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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一捧花生 远大志向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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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一捧花生
谢主薄眼睛扫着刘别驾,并没有答话。
刘怀瑾合了扇子,撸着扇骨,“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先是跑丢了公主,好不容易找回来,以为可以松口气了。娘的,那边人头砍下来了,人却还活得好好的,难道我还得给这个检校按例拨俸禄不成!”
“照下官看,刀手杀错人,与别驾无关,别驾大可不必烦恼。”谢主薄宽慰刘怀瑾。
“这个刀手就是个笨蛋,”刘怀瑾气不打一处来,“仗着从朝廷里来,你瞧他趾高气扬的样子,吃饭要坐在首席,走路要走在中间,醉红楼里打一次牌,把我赢得兜比脸还干净!完全不懂官场的规矩,一个刽子手有什么可炫耀的!”
刘怀瑾摇头叹息,“送两个人头上去,肯定是不行的,这个我知道,明明白白让圣上觉得我们办事不力。但是,那边放着一个不知真假的检校,终还是如梗在喉。”
“把那检校叫来,审问一番如何?”谢主薄支招。
刘怀瑾皱眉,“不妥,事情这样问万一是真检校,倒显得我们有鬼了。”
“改日你我去一趟□□驿,当面会一会这个杀不死的检校。”刘怀瑾伸个懒腰,“去醉红楼散散心吧,正巧我和翠浓去谈点事儿,到时候你找个姑娘,不用陪我。”
路过济生庵庐,只见伙计闲坐,只有零星一二买药人进出。
“以别驾看,西羌与大桓之间,是否终有一战?”谢主薄跟在刘怀瑾背后半步。
刘怀瑾远远望着医馆,若有所思,心不在焉,“你说什么?”
“我想问问别驾,大桓与西羌是否会有一战。”
“哦,”刘怀瑾堂而皇之地走过医馆,“不是会不会有一战,而是一直在战。老夫之前在晋阳当差,西羌便骚扰不绝,劳师糜饷,互有攻守,或许正是由于当今圣上知道老夫与西羌交战多年,才派驻阳关,以防铁骑叩关。”
“别驾戎马半生,落得一身伤痕,其间筚路蓝缕、鞠躬尽瘁,圣上必有体察。”谢主薄也偷望医馆一眼,嘴上恭敬之致。
“呵呵,”刘怀瑾淡淡一笑,“圣上体察?老夫自景朝大业二年便追随太上皇,那时当今圣上还是个娃娃呢。老夫历经大小九十余战,颇有微功,可惜我嗜赌成性,每战必赌,逢赌必输。大业五年与程志帆战于荥阳,太上皇当时官拜荥阳太守,我只是小小马弁,阵前与我赌这场大战胜负,胜则犒赏三军,败则只取我一人狗命,一时间兵丁狂笑,皆言怀瑾若赢,某愿代之,此战必胜。”
忆起峥嵘岁月,刘别驾不禁顿觉街上行人,匆匆而过,各怀心事,都是过往经历中那些支离破碎的影子。彦文冲,死的时候仅仅是陪戎副尉,要是活到现在,至少也应该是个中府长史了。窦德凯,鲜卑人,本来已经从战场退了,非要回去找掉了的酒葫芦,找到他时已经被长枪钉在树上。柯景达,安阳同乡,和自己背靠背面对七八个藤甲兵,死的时候还靠在自己背上……
“想是大胜之后,太上皇必是对别驾青眼有加。” 谢主薄低眉垂首。
谢主薄的对答把刘怀瑾从刀枪剑戟的喊杀声中拉回来,一转眼,竟然这么多年了。
“大胜?哦,你说荥阳之战,输了。”刘怀瑾嘴角一抹微笑,“一败涂地,狂奔三十里才算安顿下来。”
“哦!”谢主薄颇为吃惊,心道,原来说的那么热闹,敢情是溃败啊。
刘怀瑾抬眼望着高高的旗杆,“当时我想,虽然我赌赢了,但是命恐怕是没了,太守阵前誓师,军中无戏言,不杀我如何向三军交待。”
“不想太上皇说,战场胜负,与马弁何干,自裁三缕长髯,为我抵命。”刘怀瑾长叹,“贱躯何足惜,累及太守割发断须,刘某从此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若说体察,倒是太上皇待老夫不薄,一路提携,念及近年躯残体弱,给个专管钱粮的晋阳飞骑尉当当,颐养天年。不料晋王登基,竟差遣老夫到这阳关作个鸟别驾,眼见西羌寇边之心日盛,这把老骨头,多半要葬身于此了。”
“唉——”谢主薄陪着长叹,“东宫与晋王府相斗,由来已久,太上皇也是左右为难,以至激成北宫门之变。”
“哼!”刘怀瑾重重哼了一声,站住,街上人来人往,因二人微服出行,并未有人注意,落叶翻滚,秋意渐浓,天光一片萧瑟。
“秋桐兄啊,”刘怀瑾拍拍谢主薄的肩膀,“你我虽官有尊卑,相识时间不长,我却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即通。”
“别驾厚爱。”谢主薄忙低头拱手。
“你真以为晋王是在与东宫争位?”刘怀瑾掂着一缕残须,语意苍凉,“他赵栋一直是在与太上皇争位!”
初闻大逆不道之语,惊得谢主薄一身冷汗,无言以对。
刘怀瑾踱至市集,取了散铜板买了花生,分给谢主薄一半,“说到底是两派之争,积重难返,势如水火,晋王怎止于东宫,明明夺的是皇位。”刘怀瑾端着手中的花生粒,“这花生怎甘于终日屈居人下。”
“一语惊醒梦中人啊。”谢主薄捧着手中的花生,一粒未敢送入口中。
“你看陇西孙氏,封户万邑,势力之大,堪称遮云蔽日,一朝破败,竟成焦土。我料,自北宫门血乱之后,当初跟随皇上起兵的士族中又要有很多步孙氏后尘了。”
“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谢主薄低头沉思,“当年孙氏有夫妻两个躲到□□驿,仍然被朝廷捉了去,路过阳关,就关在死牢里,我去看过,递了碗水给他们。他们虽身处逆境,正襟危坐,不减从容,确是大家风范。”
刘怀瑾点头,“年轻时,我也曾路过孙氏庄园,行军两日,竟然没有走出孙氏地界。大军逶迤,沿途孙氏皆有供给,银子花得若流水一般,三里酒食,五里长棚,鸡鸭鱼肉,积山填海。”
“何曾想,偌大家族,仅余二口,囚于七尺之地,求一碗清水而不可得。”谢主薄感概,“听说当年孙氏‘过云楼’藏书颇丰,我等读书人视为圣地,期盼有生之年,能进内一阅,可惜至今无缘得见。”
“过云楼,过云楼,过眼云烟——”刘怀瑾眯起眼睛,抬头望着醉红楼,“当时所见,过云楼并没有这座醉红楼高,也只有三层,画廊飞檐亦并不如何奢华精美,难得的是楼中所藏,据称万卷不止,海内孤本不胜枚举,孙家子弟历代批阅,所见所得,所思所想,皆成浩海。”
“是啊,当年流传一句话。”谢主薄极目远眺,“入得过云楼,便知天下兴废事。”
“知天下兴废,独不知自身沉浮,现在过云楼此时是否仍伫立田舍间?”
谢主薄摇头,“可惜啊,孙氏宅第,几番易手,听说早已废弃了。只是,每一个读书人,心里都有一座过云楼,烟云虽过,初衷不改啊!”
刘怀瑾站住,嘴角一丝冷笑,“秋桐兄啊,你瞧,这娼楼妓馆,迎来送往,全无真情,却经历多少次改朝换代,战事屠戮,依然傲立不倒。读书人苦心孤旨,却守不住一座藏书楼,这是为何呢?”
谢主薄张口结舌答不上来。
刘怀瑾拍拍他的肩,“远大志向固然可敬,却容易破碎,唯有欲望永远不可战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