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机会 承元5年, ...
-
承元5年,皇城里的主子又换人了,大太监王良甫在郭太后的支持下扶持不满8岁的新帝登记,一场持续了月余的皇权斗争落下帷幕,这已经是十六年间登基的第三位皇帝了,皇帝在变唯一不变的是郭太后,左右不过是宦官集团和权臣的斗争罢了,与百姓而言无太大区别,况且皇家内情又有多少人知道呢,要说长安城中最热闹的话题还是关于御史大夫洪文昌和她的夫人沈氏。半个多月前这位洪大人还只是一个小小六品侍郎,因在殿前痛斥宦官当权,卖官鬻爵,被下了大狱,据说轻则贬官流放,重则性命不保,没想到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不仅官复原职,还被破格提拔为御史大夫,代皇帝监察百官,而他的夫人竟然在洪大人被关押期间卷款与人私奔。
这还要从半个多月前说起。
“沈娘子,不好了”隔壁王夫人小跑着冲进院子里,大口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说“我家外子今天下值回来和我说今天朝堂上好几位大臣和内臣王良甫起冲突了,都被拘在宫中了,其中就有您家洪大人。我一得了消息就来告诉你了。”
手中正捏着布巾擦拭碗筷,闻言指尖猛地一顿,碗筷坠落在在青石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抬手扶住气息不稳的王夫人,神色焦急:“夫人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王夫人扶着胸口,喘了好几口气:“具体我家郎君也说得含糊,只知是朝堂议事,洪大人直言顶撞了王良甫,言语间不肯退让,一众大臣跟着争辩,触了陛下怒意,当场便被禁卫拘押,扣在宫中待审了。那王良甫是陛下跟前红人,此番怕是凶多吉少啊!”
院中一阵风卷过,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沈清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多谢夫人冒险相告,这份情分清辞记下了,家夫君性子刚直,向来与内臣不和,今日定然是一时意气,我这就去找他的同窗好友先打听清楚缘由,再做打算。”
“好好好,我也让我家那口子帮你打问着,那你赶紧去,我就先回了。”
送走王夫人,转身便往屋内走,只是无人瞧见,她转身的刹那,唇瓣微微抿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是时机到了么。自从三个月前淑怡看了丈夫书柜夹层里的密信,知道了平日里道貌岸然的丈夫早已和内臣总管王良甫暗通款曲,就一直在筹谋如何利用这一把柄帮助自己脱离婚姻桎捁。大齐朝堂上宦官集团和权臣集团已经斗了十几年,两边势如水火,谁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刚正不阿的洪大人竟然认了大太监当干爹。
“小姐出什么事了”听到动静的白芷匆匆赶来“是大人怎么了么。”
淑怡面色平静的说道:“你耳朵可真灵,没什么事,都是朝堂上的事情,王夫人和我说了几句,大约就是朝臣么政见不合吵起来了,我也不太明白。”
“咱家大人应该没事吧,他可是丞相爱徒。”白芷问道。
淑怡很清楚自己丈夫哪里真算得上丞相的爱徒,丞相大人确实多次夸赞他文章写得好,实质上并没有给他太高的官职或者更加实权的职责,他才不是丞相真正的自己人,只怕这就是他选择铤而走险投靠内臣的原因,这些话淑怡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
这十几年来,皇位上坐着的人已经走马灯似的换了好几人了,不变的是郭太后一直在,以张丞相为首的文官集团和余大人为核心的宦官集团也斗了十几年了,此消彼长,谁也没彻底斗得过谁。与其和张丞相这样的死硬分子打对手,他们更愿意扶持一个像洪侍郎这样缺乏根基的投机分子。
到了傍晚时分,淑怡就得到了消息丈夫以大不敬之罪被关押在大理寺待审。
淑怡得到消息的时候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有些期待,如今大幕拉开,只等洪侍郎登台唱戏了,不过这场热闹自己应该是看不到结局了,这次一定要离开这个禁锢了她三年多的宅子。
淑怡髫龄丧母,一直跟着祖父母生活,自小聪明,又在书院长大,在祖父夫人细心培养下,十三岁便小有才名。5年前,祖父病重自知时日无多,将淑怡托付给了京中好友,求好友举荐孙女上官学,盼着将来淑怡能够做个女官,也能自食其力有所依凭,避免被父兄草率嫁人。淑怡从小听祖母讲过不少年轻时候当女官的故事,一直对当女官充满期待,上京不久就在当年的入学选拔中名列前茅,没想到这竟成了自己噩梦的开始。
洪文昌当时作为殿试新贵,由张丞相钦点在宫学中教授经史,对淑怡一见倾心,在淑怡多次拒绝后仍不避嫌,作诗写信弄得官学里人人皆知,淑怡去求过祭酒大人,表示自己一心求学,不想早早嫁人,反而被讥讽“你们这些平民女子削尖了脑袋,进官学不就是想要攀附富贵,嫁的好人,洪大人采卓绝,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不愿意嫁与洪大人是还想着攀附哪个更年轻的贵公子么,今日之事老夫只当你是女儿家羞怯,姿态摆摆就够了,王洪是老夫的学生,他愿意娶你我乐见其成,少一些拿桥造作,免得婚嫁不成将来后悔”
一时之间新科进士洪文昌一片痴心,小小县丞之女不识好歹的议论在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淑怡本想放弃学业就此归家,没想到远在平津县的父亲知道后带着两位弟弟专程上京拜见洪文昌,恨不得当晚就将淑怡送入洪府
悠悠重口,父兄逼迫,连祖父好友都劝淑怡“洪侍郎年轻有为,又得丞相欣赏,前途不可限量,如此种种”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淑怡愿不愿意,被人说的多了,连淑怡都要怀疑自己上京求学是不是为了获得一个嫁人的好机会,什么当女官,说出来也会被当做攀龙附凤的代名词,也罢,也许世人都是这样想的。
淑怡就这样一半是被父兄逼迫,一半是被留言裹挟,认命般的嫁给了大自己十二岁的洪文昌,谁不爱俏儿郎,哪个少女不怀春,刚入官学的淑怡也和好友一起挤在长安的大街上看伴驾出行的御林少年,畅想过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少年郎,但现实是丈夫与自己喜欢的英武少年相去甚远,话本里的少年将军就只能存在在梦里,至于成亲以后面对处处留情的丈夫和刁蛮的婆婆淑怡连梦都不曾有过了。
婚后淑怡才发现丈夫不是痴情,是多情,今日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帕子,明日又不知赠了谁诗,每当有哪家夫人打趣,又读到了洪侍郎的情诗,妹妹你可真是幸福,淑怡也只能笑笑,久而久之还得了个木头美人的外号。
不过结婚一年一个情窦出开的活泼少女就变成了端庄沉稳的少妇,没人知道她也曾在十三岁也出过备受夸赞的诗词,写得一手好行楷。
自从知道洪文昌的把柄,淑怡就一直在等机会,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一想到自己可以重获自由,淑怡就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想当年自己努力来到长安,如今又要努力的离开长安,想想就觉得有点讽刺,真实造化弄人。期待、紧张、愤恨各种情绪在淑怡心里来回冲撞,冷静冷静,淑怡告诉自己签了和离书也只是开始,从京城到池阳,三千里余里,关山阻隔,一路上也是困难重重,第一件困难事就是没钱,正思索着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骚动,一声“老夫人回来了”,
淑怡快步赶到前院,心想这老太太回来的正是时候,她不回来怎么有钱,正还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差人去道观请婆婆呢,成婚三年以来淑怡第一次这么期待见到自己的婆婆。
洪侍郎的母亲王老太太下车,一身紫红色的裙衫,碧玉耳环,头上戳着个大金簪,在火把的照耀下,格外显眼。
王老太太,中年寡居,靠着一把子辛劳和家里亲戚接济,苦熬多年,儿子一招中榜,又得宰相夸奖,一个大字都不识的半百之妇突然挤入了长安贵妇圈,可谓得意之极,若说有什么不满意,大概就是儿子娶的媳妇了吧,在王氏看来自己的儿子就是公主、郡主的都配的上,偏偏被狐媚子蒙了心,娶了这么个县丞之女,嫁妆没有多少,人也无趣,一副狐媚样长相,迷惑了儿子,除了做的饭食尚可,其他方面真的是不哪哪都不中意。
王氏一看见淑怡就开始数落“我老婆子差点都回不来了,你还能安心的待在家中享福。”
原来王氏并不知道家中出事了,只是看同在观中的尚书夫人今天下午突然提前回城,就巴巴的跟了回来。
王氏下一句数落的话还没出口,只见自己平日端庄清冷的媳妇突然哭了起来“母亲,您可回来了,洪郎出事了”一边哭一边将白天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说给王氏听。
一向稳重的儿媳妇突然扑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王氏哪见过这种场面,再一听儿子顶撞上官被下了大狱,只觉晴天霹雳,几欲昏倒,随行的老妈子连忙将老太太连拖带扶的送至床榻上。
淑怡一边帮忙一边抽泣着跟王氏说到,“母亲,你可要挺住呀,现在家里就全靠你拿主意了”
洪氏哪里有什么主意,瘫坐在床上干嚎道“我的儿呀.....我的儿呀”
原来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婆婆这么不禁吓呀,淑怡心中大喜。
淑怡坐在塌边,握着王氏的手“母亲,先别着急,媳妇打算明日一早就去求郡王妃,她是郭太后的妹妹,郡王又掌管刑狱,若她肯出面洪郎之事必能有转机”。
王氏毕竟是乡野妇人,此时已经吓得六神无主,只能像溺水之人一般抓住淑怡这唯一的浮木“媳妇说的极是,你明日一早就去拜见郡王妃,你给他当牛做马这么久也应该有点回报,一定要好好求她救救我儿呀,我苦命的儿呀”说着就又嚎了起来。
“母亲放心,媳妇明日一早就去拜见王妃,只是......只是......咱们是有求于人,郡王妃又是身份贵重,媳妇房中实在是没有什么能够拿的出手的,还需要母亲给媳妇支取些银钱,好让媳妇选两件稍微拿的拿得出手的礼物去拜见王妃”
成婚三年,淑怡每月只有定量的钱数用以支付家庭开销,婆婆和丈夫又极好面子,每月日子过的紧紧张张,还总被魏氏斥责不会掌家。
只见洪氏从卧房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放在淑怡手中,大约60两银子和一些首饰。
即使儿子生死不明也不忘嘱咐媳妇“你可要节省着用,毕竟郡王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礼数到了即可,千万不必太过奢华。”
淑怡心里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这般舍不得钱财,面上却不显露,只说道“母亲说的极是,王妃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普通金银哪里入得了王妃的眼,更重要的是心意,媳妇想把之前给您秀的屏风摆件送给郡王妃,不知道母亲是否可以割爱。”
“这还问什么,快拿去。”这屏风本就是王氏之前在别人家见了之后喜欢,又舍不得花钱买,命令淑怡给自己秀的,只是要多花些时间,对王氏来说并不值钱,痛快的就给了淑怡,还不忘补充一句:“若是王妃喜欢这些,还有其它的统统皆可拿去”。
淑怡得了这句话又安抚了魏氏几句便起身,将屋内小件绣品全部搜罗起来,叫来白芷连同屏风一起抬走,回去商议如何救人,只不过救的是谁就或许与王氏想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