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契》永醉今宵

13、雨夜倾盆，共守工坊 雨夜库房独

　　暮春的长安天气素来多变，白日里尚且晴空万里，入夜之后，一场瓢泼大雨骤然席卷整座城池。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珠狠狠砸落，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雷声隐隐自天际滚过，将整座西市都笼罩在潮湿阴冷的氛围里。

　　楚优韵在暮色降临前，便收到了工坊管事的加急禀报。

　　连日来商行恢复供货，新一批织造好的锦缎与待封存的香膏原料，尽数堆放在后院的库房之中。库房地势偏低，年久失修，屋顶多处瓦檐破损，若是任由大雨冲刷，堆积的织物极有可能受潮发霉，一旦损毁，不仅会耽误贵妇们的订单交付，更会让商行蒙受巨大的损失。

　　事关半年心血积攒下的根基，楚优韵不敢有半分耽搁。

　　她遣退了工坊里的杂役与女工，只带着青禾匆匆赶往库房。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库房漏雨的情况远比预想中严重，大半织物都堆放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雨水顺着破损的木窗缝隙往里灌，地面已经积起浅浅的水洼。

　　“雨势太大，短时间内修补不好屋顶，只能先把货品全部挪到里侧干燥区域。”楚优韵望着漫天雨幕，当机立断，“青禾，你先去外面照看，我亲自进去整理货品，动作快一些，尽量减少损失。”

　　青禾看着外头狂风骤雨，满脸担忧：“姑娘，里面昏暗又潮湿，不如等雨小些我们再动手，或者等明日一早召集人手……”

　　“等雨变小，东西早就全部受潮了。”楚优韵打断她的话，随手取过一旁的粗布外袍披上，抬脚便踏入了略显逼仄的库房。

　　库房之内光线昏暗，仅靠几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的水汽、织物的棉絮气息与香料的淡香，空间狭小，堆着布匹与木箱后，几乎没有多余落脚之地。楚优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俯身弯腰，有条不紊地将一摞摞锦缎向内挪动。

　　雨水不断敲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雷声隐约回荡在夜空，周遭只剩下她自己沉稳的呼吸声。

　　楚优韵本以为这一夜只会是自己孤身忙碌，却没料到，在她埋头整理货品时，库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混在雨声里，几乎难以分辨。

　　她心头微紧，下意识抬眼望去，一道玄色身影已经撑着一柄油纸伞，缓步站在了库房门口。

　　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与肩头，玄色锦袍边角微微濡湿，却丝毫不减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凛冽。慕允负手立于门口，目光穿过雨雾，静静落在库房内那道忙碌的纤细身影上，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

　　楚优韵心头猛地一怔，手上的动作也随之顿住。

　　她完全没有想到，慕允会在这样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孤身一人出现在她的工坊库房之外。

　　“殿下？您怎么会来此处？”她压下心底的诧异，微微屈膝行礼，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慕允收了油纸伞，将伞柄靠在门边，缓步走入库房。狭小的空间因为他的进入，瞬间被一股凛冽沉静的气息填满，连周遭的潮湿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途经西市，听闻你的工坊库房漏雨，便过来看看。”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顺路经过，可眼底的在意却藏不住半分。

　　只有他自己清楚，在暗卫禀报楚优韵孤身冒雨整理货品时，他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便立刻起身从王府赶来。

　　库房之内空间局促，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自然压缩得极近。楚优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后背却已经抵上了堆叠的锦缎木箱，退无可退。

　　雨水顺着她鬓边的发丝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下颌处，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脆弱柔软。慕允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片光洁的下颌线上，心底忽然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下意识地朝着她的下颌靠近。

　　距离一寸寸拉近，近到楚优韵能清晰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流，感受到那股极具侵略性的注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刹那，楚优韵浑身骤然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偏头避开。

　　微凉的指尖落空，悬在半空，停在了离她侧脸一寸的位置。

　　一室寂静，唯有外头雨声轰鸣。

　　空气仿佛在此刻凝固，两人的呼吸交织在狭小的库房里，暧昧的张力被拉到极致。

　　慕允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的偏执与克制在眼底翻涌。

　　咫尺可触，一念贪奢，我能掌控天下，唯独克制不住想要触碰她的念头。

　　他最终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

　　“不必紧张。”慕允的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平日里的冷冽，“我只是进来帮你。”

　　话音落下，他不再靠近，转身默默走到货品堆旁，沉默地弯腰，开始帮着她一起挪动受潮的锦缎。

　　素来执掌兵权、身居高位的铁血靖王，此刻褪去了所有锋芒，没有半分亲王的矜贵，只是安静地做着搬运整理的粗活。

　　楚优韵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沉稳忙碌的背影，心绪复杂难言。

　　她能清晰感受到方才那一瞬间的悸动与试探，也清楚这份沉默陪伴背后藏着的心意。可她依旧不敢轻易靠近，只能守着自己的边界，安静地与他一同整理货品。

　　这一夜，大雨倾盆，库房狭小。

　　他为她遮漫天风雨，亦能为她挡世间万恶。

　　而常年身处权力寒渊的慕允也第一次发觉，高处太寒，唯有在她身边，他方能寻得片刻安宁。

　　整整一夜，两人没有过多交谈，却在无声的陪伴里，让彼此之间那层利益的薄纱，悄然染上了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与拉扯。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大雨渐渐停歇，库房里的货品尽数安稳归置妥当。这场雨夜独处，也成为了两人之间，最隐秘也最动人的一段羁绊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