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待续》泛彼薄舟

2、第 2 章

　　包厢与原来的餐厅大厅只有一墙之隔，宋佑恩仍然可以听见那首重复弹奏的蓝调钢琴曲。

　　宋玉在亲自醒红酒，他和宋佑恩年龄相仿，只长她一岁半，但他久居高位，身上气势几乎呈压倒性地压制着势单力薄的表妹，随口同她讲起了红酒。

　　他肯放她进来，应该多少是念几分旧情的吧。

　　就在宋佑恩心里打鼓的时候。

　　“你妈是不是说，对赌协议是我设的圈套？”男人开门见山道。

　　是真的！那种丧权辱国的对赌协议，竟然是真的！

　　“两家闹成这样，这几年每年过年我爸都要骂我一顿。说那可是我嫡亲的姑姑啊！可明明所有得寸进尺的事情都是你们家先挑起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先撩者贱！”他顿了顿，“是你们搞小动作跟我们打擂台在先，我被动应战，侥幸赢了而已，如果是我输了呢？”

　　他喝酒后话也变多起来。

　　宋佑恩有些着急，这次硬着头皮来，除了想确认那份对赌协议的真伪，就是希望要到一句宋玉的承诺：他不会跟木诚卷价格了，两家一母同源，在原材料价格方面的优势相等，真卷起来，病疴难愈的木诚一定是拼不过财大气粗的SY。

　　木诚急需这次的新品守住一批中高端客户，不然根本没希望能还得上那份对赌协议上面的天文数字。

　　宋玉看她一眼，忽然道，“你们这次的新品热度挺不错的，但是，有我在，你们赢不了源氏。”

　　男人脸上冷酷的洋洋得意刺痛了宋佑恩，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反对她来直接找宋玉了。

　　细白的手指紧紧握住沙发扶手又松开，宋佑恩起身。

　　“那我就先回去了，表哥，打扰了。”

　　宋玉挑了挑眉，没说话。

　　就在她压下门把手的瞬间，慢悠悠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我希望那两个亿的现金，姑姑那边，下个月可以准时备好，不然的话，违约是有风险的哦。”

　　宋佑恩从来都没把家里的公司当作什么目标去继承的想法，但听到这样轻慢看扁木诚的话，为数不多的家族荣誉让她有种被气血沸腾的怒火烧着的错觉。

　　回过头望向那个欺负她妈妈的男人时，眼眶都充了血。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也好。”

　　宋玉眉心微挑，不动如山睨她。

　　“明叔早想抛掉节操去抱禹氏大腿了，只是我妈顾念旧情，才会让我今天白跑一趟。”

　　迎着她那位表哥锐利的视线，她稳稳当当向前走了三步“宋总，希望你对付外人的时候也像对付自家人一样狠，毕竟禹氏可不像我们家一样，烂到根了。”

　　她说完就走，丝毫不停留。

　　只是再一次被叫住了。

　　宋玉走到她面前，面无表情的脸忽地灿然一笑，目光中倒像是透着欣赏一样。“佑恩，没想到木诚居然是你遗传了咱们的家风啊，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了，行了，宋玉哥不逗你，本来呢，我也没想对你们赶尽杀绝……”

　　“姑姑对我的好，我一直都记得，虽然她这些年是做了不少越界的事，但我没放在心上，放心吧。不过，对赌协议赔付的事，金额太大，我还是要公事公办的，佑恩，不好意思了。”

　　拿不准他讲真讲假，宋佑恩沉默半晌，试探道“我们没想赖这个账，只是希望能给我们多一年的时间，好让我们资金链不至于断掉。”

　　“多一年时间，你就能还上了吗？上一次我和姑姑见面的时候，她打的算盘还是要赖掉这笔账呢。”

　　“能，我保证，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宋玉定定看了她几秒钟，没有松口，只说“这是一个需要说服董事会的重大决策，是个难题呀。”

　　她心提了起来。

　　“不如这样吧，你也帮我解决一个难题，这样我才有理由去说服那一群唯利是图的家伙们呀，对不对？”

　　“您说。”

　　有利可图，连“您”都用上了。

　　“我有个音乐家朋友，他呢，是我非常瞩意的SY产品代言人，最近在找国内外的家居设计顾问打造自己的<音乐家居>。我听说，你之前在英国，是入职于Pagari 的呼吸空间是吗，有没有兴趣去他那里试一试，如果他满意的话，除了你想要的多一年期限，这个订单上限5千万的报酬，也都属于你的团队。”

　　宋佑恩瞪大眼“我没问题，可是……”

　　她充满不安道，“Pagari 只是个很小的设计室，不足五十人……”

　　“表妹。”男人微笑着打断她“你可以质疑你的能力，但不要质疑我的审美。”

　　言下之意就是他有fellow她工作室的作品？

　　虽然这话并没有夸她的意思，但宋佑恩心不少。

　　“我没问题。”

　　“好，正好我今天有约他谈事，他也在，我去请他过来，你稍等。”

　　门关上后，她走到落地窗前，碧蓝天空如洗，海平面像是一条湛蓝的丝带流淌着，偶尔泛起白色的浪花，波光粼粼，美到让人心生欢喜。

　　宋玉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她往他身后看，却并没有看到人。

　　难道要黄？

　　不过也不意外了，能让宋玉这样眼高于顶的人亲自去请的客户，一定也长了一双在头顶的眼睛。

　　她做好了迎接坏消息的准备，谁知来人一脸喜色“太好了，佑恩，他答应了！”

　　“……嗳，居然答应了？”

　　“下周有个家居展会，我们正好会公布新一季的代言人，你不忙的话，可以来看看，到时我们可以接着聊聊具体方案。”

　　“不过他今天身体不适，合同先由咱们这边先过一下吧。”

　　家居展会？让她来做什么，见识SY有多财大气粗吗？

　　她稀里糊涂，又担心有诈。合同上的各种中文条款她也不熟悉。

　　“这样，我还按之前的，让我助理把定下来的合同先发给木诚的法务，你这边没问题的话，三天内盖章回传给我就行，如何？”

　　宋佑恩猛点头。

　　从包厢出来，迎面过来一个人，她差点撞上，刚想道歉，看见来人的脸，她把那句“不好意思”吞了回去。

　　酒店明亮的灯光将他身形照得清晰无比。

　　男人着正装，剪裁合度的黑色西服很好地勾勒出宽肩窄腰，双腿修长优雅，容貌清朗至极，他站在在那里，像一束清冷迷幻的月光，让屋子都亮堂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刚才宋玉口中那个难搞的音乐家，有没有可能是他？

　　这念头只起了一瞬就被她自己否决了。

　　“不过他今天身体不适，合同先由咱们这边先过一下吧。”

　　眼前这位，不久前还下水泳装派对了一番，哪里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况且……

　　忘了他最后有多不想看见自己吗？

　　“你走，我宁愿从没有认识过你。”少年犹如困兽的嘶吼再一次响在她耳边。

　　她垂眼，回过神，“麻烦让让？”声音清晰流畅。

　　许和会出现在这里，和出了名爱玩的宋玉哥一起，该不该意外？

　　相隔太近，高大的男人没有动，他身上有某种沐浴露混合花香的味道，浓郁地飘散过来。

　　宋佑恩嗅到的瞬间脸直发烫，他一动不动，刚准备再说一遍让开，一抬眼却顿住。

　　许和在用一种似茫然似心痛的眼神看着她，那种样子，她曾经很熟悉。

　　“佑恩，生气也不要低头不看我，你低头我就看不见你说了什么了。”少年在她耳边低语。

　　不过这次，应该茫然是真，心痛是错觉。

　　她平静看向他耳廓，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于是看着他的眼睛，她把话再说了一遍。

　　下一刻，许和侧身让开。她往前，擦肩而过。

　　走出酒店的大门，宋佑恩才仿佛感觉到无法抑制的心脏抽痛，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冷风阵阵，她抬头，千万条细如牛毛的雨丝落下，混乱的思绪彻底罢工一般带她扎进她不想回去的记忆。

　　和弟弟妹妹一路国际学校不同，宋佑恩因为成绩还可以，一路读的是省重点。
　　宋晚云没少拿她给弟弟妹妹立规矩，比到最后的结局就是，她跟弟弟妹妹的关系越来越糟糕。
　　其实她成绩并不理想，在班上排中下，并且呈缓慢下滑的趋势，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也不是很想达成什么目标。

　　上课听得懂她就听，听不懂她就神游天外。

　　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后，宋晚云就疯了，她当时还在季华市出差，隔着电话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吩咐停了她的零花钱。
　　她其实不怕这个，平时不太花钱，小金库很足。

　　让她觉得有点难受的，是家里那两个小孩明显幸灾乐祸的表现。

　　宋佑恩直接在学校附近的酒店开了一个月的房间，吴启明也管不到她。
　　酒店距离学校大路距离是3公里，但如果从后门那条胡同穿过去的话，直线距离就只有1200米。
　　出于家庭教育给她的安全意识，她一般都是乖乖走宽敞明亮的大路回酒店。

　　可那天，晚自习下了雨，很冷，她抄了近路。

　　就那么凑巧，那么倒霉，她遇上一群喝得醉醺醺的不良青年。

　　上交全部荷包也没能保她平安，带头的那黄毛接过钱的时候摸了一把她的手。

　　宋佑恩在那一刻，都不是恐惧，是对那张猥琐面容的恶心，手中雨伞狠狠撞了下□□的肚子，又拿书包砸了一个人的头，拳头朝着一个人的下巴重重一下，顾不得方向，跌跌撞撞往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喊“救命！”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她不知踩中什么，滑了一跤，整个人重重飞了出去。

　　预想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她被小巷深处跑来的一道身影稳稳接住。

　　隔着滴滴答答无色无味的雨水，宋佑恩先是闻到带着体温的皂香，干净，清爽，随后她的脸也重重撞到来人的肩膀上。
　　她有些高的鼻梁撞得很疼，被她撞到的人应该更疼，因为感觉他肩膀的肌肉一瞬僵硬起来。

　　被他扶着站了起来，推到身后。

　　“哪里冒出来的，你哪家的？”那几人厉声喝道。

　　“滚开。”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虽然吐字有些不清，但正义凛然的样子给宋佑恩犹如打了剂强心针。

　　这人几乎湿透整个后背，灰色的T恤贴着他的身体，勾出清晰的肩背轮廓。
　　他身形高大，但腰太窄，背太薄，看着有些孱弱。
　　她第一个念头：完了，他肯定打不过那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