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泛彼薄舟

1、第 1 章

　　横跨一个白昼，飞机落地港岛的时候，宋佑恩睡了一路，最后是被空姐叫醒的。

　　她刚下舷梯，就收到小姨的电话，与对方很顺利地在接机口碰面了。

　　安静行驶的商务车上，黑色车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宋佑恩在飞机上睡饱了，又不想说话，干脆闭着眼睛假寐。

　　刚才和小姨的闲聊，让她明白过来，母亲车祸的状况并不像她以为的那样严重，至少不值得那样吓呼她，让她连手头的工作都来不及交代好，丢了一个大单，筹划半年的工作室也被这突发事件打断了。
　　这让她感到愤怒，但想到她妈宋晚云一向的专制做派，只觉得无力至极。

　　她在国外呆了七年，四年大学，三年工作，曾经她以为自己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机场与私人疗养院各有各的偏僻，黑色商务车在浓黑夜色中行驶了两个小时才到达那幢灯火通明的庄园。

　　“家里这几年生意不错吧？”走在通往住院部的鹅卵石小路上，宋佑恩出声询问。

　　宋家姐弟这几年几乎垄断了花城的家具制造业，这是宋佑恩远在英国也有所耳闻的。

　　“……这个嘛，佑恩，情况和你以为的，正好相反。”

　　“嗯？”她皱了下眉，不是太相信，这几年家里并没有因为她工作了就断掉她的生活费，相反，充裕得让她几乎可以靠这些钱安渡余生了。

　　想问清楚，但小姨却沉默下来，很快到了住院部。

　　走进母亲的病房套间，两人都愣了一下，灯是黑的，宽敞的待客室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吴启明正半躺在沙发上滑手机。一幅十分不欢迎客人来访的送客架势。

　　隔着豆大的灯光，宋佑恩无语地喊了一句“明叔”。

　　吴启明从游戏中抬眼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姐夫，我姐睡了？我去叫她。”宋晚月急性子，就要往房间冲。

　　“哎，别去，里面好几个……客人在……”

　　都这么晚了，居然还有客人！

　　宋佑恩冲小姨投去求认同的诧异一眼，可对方并没有认同她，反而盯着那扇紧闭的胡桃色房门，神色紧张，连她喊“小姨”都没听见。

　　这是怎么了？

　　宋佑恩刚想走过去敲一敲门。

　　吴启明半直起身子，结束一局游戏，终于正眼看了看这个六七年没回家的继女。

　　与他突出的肚子相此，他那张脸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秀，不算难看。

　　哼笑了一声“没吃饭？怎么不吃啊，不是爱吃洋人的饭吗，六七年都叫不回来，飞机餐是中餐不爱吃是吧？”

　　他这种态度让宋佑恩倒是不担心了，房间里的客人应该不是医生。

　　“姐夫！”宋晚月听不下去，小声喊了一句。

　　男人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行了，走吧，去外面溜达看看哪里有饭馆还开着，替你接接风吧。”

　　宋佑恩闭了下眼，疲惫道“小姨，我明天再来吧。”

　　正在这时，传来开门的动静，明亮的灯光伴随着几道男声漫了出来，透着气愤和无奈。

　　“我们木材厂是小本生意，几百万的货款不是小数目，拖下去我厂里的伙计都不要吃饭了啊！宋总，你可不能这么害我呀！”

　　“每次给你们的皮具，哪样不是最好的，结果你们资金有问题，第一时间断得是我们的钱，这也太黑心了吧！”

　　“对啊，沈总，你住这么好的私人医院，可别再说你没钱了，你给吴总家的亲戚昨天还付了笔预付款项，怎么可能没钱，分明就是想赖我们的账……把吴总叫进来对一对账……”

　　四五个男人围了一圈，她妈脸色苍白地坐在病床上，脸颊较她昨晚在手机视频中见到的，更加憔悴一些。

　　完全没想到在母亲的病房里是在上演着这样的一幕。

　　抿唇看了一眼无动于衷的继父一眼，她快速步入病房。

　　“小宝，你已经到了啊！吃饭了没？”

　　她从没有听过母亲如此虚弱无助的声音。

　　房间的所有目光一瞬间都集中到她身上。

　　几个债主对视了几眼，眼中明晃晃透着暴躁。
　　“宋总，卖可怜是没有用的，你今天不把账结给我们，我们是不会走的，警察来了我也有话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你们多少钱？”宋佑恩冷声打断中年男人的滔滔不绝。

　　这是要还钱的意思？

　　几个人瞬间把她围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自己的状况。

　　“各位，先停一下。”她示意其中一位面带焦急声音最大的男子上前，这是刚才说发不起工资了的那位，“叔叔，可以把货款账单我看下吗？”

　　“喏，我都带着呢。”黝黑粗糙的手指从有些掉皮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三张收据，她看得很仔细“每张一百万。”

　　“我这边是真的困难，发不出工资，伙计一家老小都要吃不上饭的啊，所以我，这么晚……”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我也是没办法啊，宋总，你得体谅……”

　　宋佑恩直接用生活费那张卡给他转了三百万过去。

　　实时到帐。

　　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要帐本是天经地义，现在却像是她做了大善事一样。

　　宋佑恩心情复杂，但很快就被围上来的债主声讨声淹没了。

　　“我就知道你们有钱！快赶紧的给我先付，我就几十万公仔棉的货款。”

　　“给我先付了，我这边两百万……”

　　……

　　宋佑恩低头点着手机屏幕，“不好意思，剩下的各位的帐我只能先各付一半，剩下的一半……”她卡了一瞬，不知道公司发生了什么，要多久才能还上……想了想，她说“剩下的一年后还清。”如果妈还继续给她打生活费，一年后她付得起这些。

　　“这怎么能行呢？我们要全部结清，你刚才都给老孙那老货结了，凭什么不给我结啊？”男人气愤道，冲她挥了下拳头，威慑力十足，宋佑恩瞪着眼睛后退了一步。

　　“因为人家是等着钱给员工发工资的，比较紧急，所以我先付他的……”

　　“……”众人都无语了一瞬。

　　眼看着这种天真的话又要让债主上火。

　　病床上的女人动了动，把女儿拉过床头，“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别跟她计较。剩下的账，等我们这个月缓过这口气了，下个月有进账后就会结清的。”

　　“下个月？那不是又要我们等一个月？”男人的话差点又引发一场“暴乱”。

　　好在宋晚云久经商场，也不是吃素的，“我说下个月就是下个月，各位今天这样子闹到我病床前，是以后都不打算再跟木诚合作了？”

　　病房静默几息之后，债主们终于走了。

　　宋佑恩也忍不住地询问母亲，到底出了什么事。

　　吴启明摸着肚子和宋晚月一起进了病房，他大剌剌往单人沙发上一坐，“不错嘛佑恩，你妈跟我说你在国外过得很节省我还不信，没想到啊，你这小金库够足的。”他朝继女竖了个大拇指，“乖孩子，你妈没白疼你。”

　　他接着说，“不过其实你不给也没事，他们闹一晚上，拿不到钱，还是会走的……”

　　宋晚云听不下去，疲惫地打断：“你闭嘴。”

　　“小宝，你过来。”她朝女儿招手。

　　几分钟后。

　　宋佑恩面色凝重，惊呼“对赌协议，跟表哥家的？我们输了？”

　　她十分不理解，两家不是一脉相承的吗，怎么变成对手了。

　　可母亲没再解释，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人心不足蛇吞象，再亲的关系也抵不住贪心……”

　　在外人眼里亲如一家的木诚和SY，经营着港城最历史悠久的家居品牌，宋晚云和SY的前任执行董事是真正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怎么表哥上任后第一个对付的会是木诚呢？

　　整件事荒谬到让宋佑恩觉得，这是什么戏剧的整蛊手法。

　　她不是特意来的，只是明叔跟她提了一嘴，宋玉最近住在这边，等她冷静下来就已经在侍应生身着精致唐装的酒店顶楼餐厅了。

　　宋佑恩在窗边入座，一整面倾斜15度的落地窗之外，是一望无际的繁华江景，豪华轮船穿行其上，眼神好的话甚至能看到其中穿着清凉的年轻男女嬉戏打闹，个个样貌不俗，便知道，那又是哪家的公子千金在开派对了。

　　她眼神不是很好，高度近视，所以没有看到，她等的人正是从这样一艘满载青春男女的游轮上下来的，从酒店的VIP通道搭乘65楼的电梯直达餐厅。

　　大厅有琴师在弹奏钢琴，她没听过的曲子，蓝调音乐，哀婉动听，她一个不注意就听入了神。

　　宋玉一行人上来的时候，整个餐厅充斥着他们的欢声笑语，她瞬间回神，站了起来。

　　奇怪的是，第一眼没有看到宋玉，看到了许和，白色毛巾半掩着肩背，裸着肌理分明上身与长腿，比少年时大了一个号的结实健硕版的许和。

　　宋佑恩的脸色有一瞬间几乎呈现灰败的状态。

　　许和一直都很自信，配得感很高这个她知道，可看着眼前的他……

　　男人头发还滴着水，脸上带着运动过后的放松。清俊贵气，甚至透露出几分野性。这就是他现在生活的样子吗？

　　虽然知道，那个会红着耳朵说“我想听你的声音”的温和少年，早就随着他的养父一同在那场车祸中死去了。

　　可此刻看见他以这样的姿态身边围绕男男女女时，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被盯得久了，男人似有所感，他眼神还带着日常惯性的淡漠，扫到她的时候，愣了一下。

　　宋佑恩早在他目光扫过来之前就移开了眼，她径直走到她要找的人面前。

　　声音轻但是吐字清晰喊了一声“宋玉哥。”

　　家里已经乱成一团，她今天过来就是想找SY目前的当家人确认一下，那张拖垮木诚资金链的对赌协议，具体还差多少金额，能不能宽限些时间。

　　一行人打闹声都停住，看了过来。

　　宋玉人如其名，长身玉立，相貌堂堂，怔愣后打量她，好半晌，薄唇轻启，迟疑地开口“你是，佑恩？”

　　她双手交握胸前，像小学生一样点头拜托，“可以聊一下吗，宋玉哥？”

　　她低头走得很快，掠过那个半裸的身影时，几乎没有停顿，可还是快不过翻涌而来的记忆。

　　面前的人陌生的可怕，那个她熟悉的身影已经恍如隔世。

　　宋佑恩还记得，第一次听到大学室友调侃两人关系时，她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反驳。

　　“宋佑恩，那个哑巴帅哥是不是喜欢你啊，怎么天天来找你！”傍晚下课的路上，室友嘻嘻哈哈地调侃。

　　“余雯雯，他不是哑巴。”

　　余雯雯脸倏地红了，“我不是骂他，他老是不说话嘛……”

　　宋佑恩确实没从室友脸上看到恶意，“好吧，那你以后不要这样说了。”

　　“好嘛好嘛。”单纯的室友松了口气，继续八卦，“那他是不是喜欢你嘛？”

　　她想了很久：“好像是我喜欢他欸……”

　　话音刚落，室友猛晃她胳膊，宋佑恩顺着旁边人直愣愣的目光看过去。

　　就在他们前面一丈远的石板路上，立着道僵硬的高大身影，宋佑恩愣住了，看清许和直接的目光后，她脸颊蓦地烫了起来。

　　“佑恩，我耳朵不好，刚才有没有听错……”

　　那是骄傲的许和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他先天的缺陷，为了再听她讲一次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