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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弦断了 一场虚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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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震是在大二下学期的一个深夜来的。
那一晚,专业教室里只有鲁书翰和李沁妍两个人。临近交设计作业了,两人正巧都要赶图,也正巧都打算通宵。建筑学的专业教室,每个人的座位是固定的,大图桌的桌板可以翻起来,让人画图不至于太累。鲁书翰和李沁妍的画桌各占教室对角线的两端,像棋盘上两颗遥遥相对的子。李沁妍是化了妆来教室的,她说,化妆能让自己心情好一些——这句话鲁书翰完全不能理解,在他看来,深夜里对着一张图,脸上涂着什么,又有什么相干?不过他没有说。两人只是埋头画图,讲台上的一个收音机里放着FM101.7的音乐频道,声音开得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那晚上海的天气不好。闷了一整天,傍晚时分天阴得像锅底,雷声从远处滚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天上拖着沉重的家具。李沁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要下雨了”,又低下头去继续画图。鲁书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手里捏着一支针管笔,正在画一组楼梯的剖面,线条细而密,像冬天里织毛衣的针脚。
他们画到了凌晨一点多。李沁妍画得快一些,已经完成了大半,鲁书翰还差一些细部没画完。李沁妍放下笔,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卫生间。她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墙角幽幽地亮着,像一只不眠的眼睛。整栋教学楼的灯几乎都灭了,只有他们这间教室还亮着——整栋楼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脚下传来她自己轻微的脚步声,走廊里的水磨石地面映着她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李沁妍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推开教室的门,正准备走回自己的座位。就在那一瞬间,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而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他们这栋楼滚滚而来,就好像有一头巨大无比的猛兽在地底下冲撞,紧接着,楼开始晃动。那种晃动不是人力所能抗拒的——桌子、椅子、图板、铅笔,所有平时老老实实待在原处的东西,忽然都有了它们自己的意志。李沁妍带来的暖水壶和杯子从桌上滚落,摔碎在地上,暖水壶的内胆“嘭”地炸裂,碴子和杯子的玻璃碎片溅了一地,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像碎了的冰。
李沁妍的第一反应不是跑,而是立在原地不动,紧紧抓住门框。她的手指攥得死紧,几乎把指甲别断。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第二个念头才冒出来——地震。她看到鲁书翰朝她这边跑来,因为颠簸,一下摔倒在桌旁,看不见了,然后立刻又冒出头来。那时候,那阵地下的隆隆声已经过去了,大楼也恢复了平稳,只是头顶的灯管还在微微地晃,像秋千一样,一下,又一下。鲁书翰已经爬起来,快速来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又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完好,玻璃居然没有碎——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后来记了很多年的话:“别怕。死不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明天交”一样平常。话音还没落,第二波隆隆声又从远处呼啸而来了。但这一次比第一次弱了许多,只是头顶上的灯管又晃了几晃。鲁书翰没有松手,扶着李沁妍的胳膊把她带到了座位上。
“过去了。”他说。然后他松开手,去门后拿来笤帚和簸箕,蹲下来清理摔碎了的暖水壶和水杯的碎片。碎玻璃扫起来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把大块的碎片捡起来,拿报纸包了,搁在墙角。
李沁妍是个骄傲的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控制得住自己的情绪,至少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表情。但这种地面在脚底晃动的感觉,跟你是不是有自控力没关系。那是人类基因里最原始的恐惧,是对失去对脚下世界掌控权的本能反应。她只是呆呆地坐着,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身旁的鲁书翰在平静地收拾残局。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她,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跳。
“你怕吗?”她问。
“有一点。”鲁书翰说。他把簸箕里的碎玻璃倒进报纸里,包好了,又拿一张报纸裹了一层。
“你看上去一点也不怕。”
“我在装。”鲁书翰说。
李沁妍忽然笑了一下,差点笑出鼻涕泡。因为鲁书翰回答得太诚实了——诚实得让她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安心。
这时,窗外隐约传来喧闹的声音,是宿舍区那个方向。有人在喊叫。李沁妍走到窗前往外看,校园里黑漆漆的,除了几盏路灯亮着,好像刚才那一切从未发生过。她来到走廊,推了推通往楼梯的门——门打不开了。地震把门框震得有些变形,门被卡住了,严丝合缝的,像是有人在另一边用什么东西顶住了。
“我们被关在里面了。”李沁妍朝着教室喊。
鲁书翰走过来试了试门,推了两下,又拉了两下,门纹丝不动。他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李沁妍问。
“我在想,如果这门开不了,明天的课到底算是谁旷课?我俩可是在教室里。”鲁书翰说着,把手插进裤袋里,歪着头看着那扇门,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李沁妍又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二次笑。
柳浩、王闻樱和顾玥是在地震发生后大约二十分钟才赶到教学楼的。其实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也感觉到了晃动——柳浩当时正躺在床上看书,先是听到不知哪儿传来的隆隆声,然后床架忽然抖了一下,他以为是上铺的姚刚在翻身,紧接着桌上的暖水壶翻到,搪瓷杯叮叮当当地滚落。寝室里的人都知道鲁书翰今晚在专业教室赶图,此时人还没有回寝室。五个人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就出来往教学楼跑,半路上碰见了王闻樱寝室的人,才知道李沁妍也在专业教室。
王闻樱穿着一件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一件开衫,顾玥赤着脚穿了双塑料拖鞋,跑起来啪嗒啪嗒的。两队人一起往教学楼跑。
到了教学楼,正遇见看楼的管理员立在三楼门外,急得满头大汗,两手用力拉着门把。鲁书翰和李沁妍在门里边,也在使劲往外推。几个人上前帮忙,一起发力,门框嘎吱一声响,才把门弄开。门框上留下了一起新鲜的裂痕,油漆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茬。
鲁书翰和李沁妍立在教室里面,好端端的。李沁妍居然还化着妆,就好像是刚演完一场舞台剧。
“你们没事吧?”王闻樱第一个冲进去,上下打量了两人一圈。她伸手摸了摸李沁妍,从肩膀到胳臂,再摸到指尖,好像要确认她是真的。
“还没挂,”鲁书翰说,“作业还得交。”
“你贫不贫?”王闻樱说。她的声音有一点发紧,但嘴角已经松下来了。
李沁妍立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她看了鲁书翰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重新认识一个人”的表情。那种表情在灯光下只持续了一两秒钟,就收回去了。但王闻樱看到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李沁妍头发上吊顶落下的白灰拍了拍,说“走吧,回去睡觉”。
那晚以后,李沁妍和鲁书翰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不是“在一起”那种变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的言语或举动,甚至比之前更少说话。但那种默契感不一样了。以前李沁妍在五人组里是那个“若即若离的存在”,她跟鲁书翰之间是那种“你跟我说话我就跟你说,你不说我也不会找你”的关系。地震以后,那种距离感缩短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那种心理上的。比如说,以前鲁书翰递给她一杯水,她会说“谢谢”,然后把水放在一边,隔很久才喝。现在她接过去就喝,喝完了把杯子还给他,什么也不说,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有一回,顾玥在食堂里看到鲁书翰帮李沁妍打了一份饭,李沁妍接过去,连“谢谢”都没说,很自然地就吃了。顾玥觉得很奇怪——李沁妍可能不是一个会说“谢谢”的人,但她绝对不是一个会“自然地接受别人帮助”的人。她宁愿自己排队打饭,排上十分钟,也不会让任何人帮她。可是那天她接过来就吃了,吃得理所当然,好像鲁书翰帮她打饭已经有一辈子了。
王闻樱也注意到了。“你发现没有?”她有一次跟顾玥说,“鲁书翰和李沁妍,好像关系比以前好了。”
“嗯,”顾玥说,“地震以后就不一样了。”
“挺好的。”
“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闻樱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可那弯里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戏的人瞧见了台上的什么端倪,又不便说破。
但事情没有像王闻樱猜测的那样发展。
地震以后,五人在一起的时候,很明显地形成了某种微妙的格局——柳浩和王闻樱总是一起,一起画图、一起吃饭、一起走路,鲁书翰和李沁妍也总是一起,而顾玥,有时候跟着王闻樱,有时候跟着李沁妍,有时候一个人走在前面或者后面。看起来像是两对。但王闻樱始终没有对柳浩那明显的爱意给予回应。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在等她说什么,但她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学业的事,入党的事,未来的事——这些东西的优先级,都在爱情之上。她是这样跟自己说的,说得多了,自己也信了。
而鲁书翰和李沁妍也真的只是比较亲密的朋友而已。
有一次,晚上在宿舍,顾玥实在忍不住了,问李沁妍:“你觉得鲁书翰怎么样?”
李沁妍正在刷牙,含着一嘴的泡沫,含糊不清地说:“挺好的。”她的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泡沫,像圣诞老人的胡子。
“那你喜欢他吗?”
李沁妍把嘴里的泡沫吐掉,用水冲了冲牙刷,放好,又把杯子的口朝下控了控水。然后她说:“喜欢,但只是朋友那种。”停了一下,又补充:“好朋友那种。”
她说完这话,把毛巾从架子上拿下来,擦了擦嘴角,挂回去。毛巾是浅蓝色的,更很多女生的粉色系的毛巾不一样,也没有什么卡通图案。
顾玥“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她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悬空着,晃了晃。
“不是所有走得近的男女都应该在一起,”李沁妍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寝室里听得很清楚,“我跟鲁书翰就是很好的朋友。就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把被子抖开,铺平,把枕头拍了拍,然后脱了鞋,躺下去。顾玥知道她说的是真话。但她心里还是有一点失望。说不清楚为什么失望。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想成为那个“走得近”的人,或者有一个走近她的男孩,被别人注意到,被别人关心,在深夜的地震中经历生死。而她没有。
鲁书翰喜欢的人在南昌——就是那个他常常写信去的女孩子,那个他枕边相框里的女孩子,那个他宁愿旷课也要去千里之外相见的女孩子。这件事只有柳浩知道。鲁书翰每个礼拜五都会在寝室楼下排着长队给华清秋通长途电话,五毛钱能说三分钟,三分钟一到,宿管办的阿姨就“咔嗒”一声把电话摁断。外地来的学生很多,不可能让一个人煲电话粥,要再打,就重新排队。鲁书翰每次都排好几次队,最长的一次排了四回。他很喜欢她,每次总有说不完的话。
可是大二下学期快结束的一个周末,在电话里华清秋主动提出了分手。“我们不合适。你太远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分开比较好。”华清秋在电话那一头轻声说,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鲁书翰想问为什么,但这三个字他忍住了没有问。因为他很明白,理由真的一点都不重要。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用了用力,指节发白,然后慢慢松开来,把听筒搁了回去。听筒碰到座机的时候发出“喀”的一声,不大,但在他的耳朵里震得嗡嗡响。
柳浩那天晚上从图书馆回来,看到鲁书翰靠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点燃了的烟——他平时不在宿舍抽烟,宿舍里连个烟灰缸都没有。烟雾细细的,一缕一缕地往上飘,在灯管的亮光里变成青灰色,然后散开。鲁书翰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在看天花板还是在看那缕烟。
“怎么了?”柳浩问。
“分手了。”
柳浩愣了一秒,想起今天是礼拜五,立刻明白了。
鲁书翰用拇指和中指掐着烟屁股,往窗外一弹。烟头和烟蒂画着弧线在空中旋转,离心力将烟头甩离出去,散作点点火星,下坠,熄灭。
“她说我们太远了,不合适。”鲁书翰说,“她说得对。”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望着天花板,那里还在氤氲着最后一团青烟烟,消散开,变成一缕一缕,像一根根将断未断的丝线。
柳浩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王闻樱跟他说“我们不合适”,他能说出“她说的对”这四个字吗?他不知道。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一本书,又放了回去。
那之后,鲁书翰没有再去南昌。没有电话,没有信,什么都没有。他把华清秋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相框是木头的那种,边框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玫瑰,以前他每天都拿软布擦。他把照片夹在那本《围城》里,塞进了柜子的最深处。《围城》也是华清秋送他的,当时她说,书里头对热恋的描写简直太生动了。可讽刺的是,书中没有一段恋情是以美好收场的。鲁书翰后来把这本书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到方鸿渐和唐小姐分手的那一段,他把书合上,搁了许久。
鲁书翰开始变了。他抽的烟比以前多了。以前是偶尔抽一根,一包烟能抽半个月,现在是三天一包。他的手指头上有烟熏出来的黄渍,指甲盖也黄了一层。他还是经常一个人在角落写东西,不是写信,而是写故事,用信纸,一沓一沓的。他写字的时候背微微驼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虫在草窠里叫。写完就锁进专业教室自己的课桌抽斗里。柳浩有一次路过他的座位,看到抽斗没锁,留了一条缝——里面厚厚一沓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小而工整,像蚂蚁排着队。柳浩没有偷看,他弯下腰,帮他把抽斗推上了。
但他后来问过鲁书翰:“你有没有想过把写的东西给别人看看?”
鲁书翰趴在画架上,一手摁住丁字尺,一手用针管笔画线,笔没停,道:“没有。”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言而喻的事。
“那你写它干什么?”
鲁书翰放下笔,想了想。他把针管笔放在尺子旁边,然后把它挪了个位置,跟橡皮并排。这些动作都是无意识的。“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有些事情,不说出来会憋死。”
“那你写给谁看?”
“写给自己看。”鲁书翰说,“有些话,跟旁人都说不上。只能写给自己。”他说完这句,又拿起笔,低下头去画线,好像刚才那几句话根本不曾说过。
柳浩没有再问。他想,也许鲁书翰说得对。有些话,跟旁人都说不上。比如他心里那些关于王闻樱的话,他从来没有跟鲁书翰完整地说过——不是不相信他,是说出来了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藏在心里的时候明明很饱满,像一只吹足了气的气球,可是一变成语言,就瘪了,只剩下皱巴巴的一层皮。
接下来就是大二的期末考,大家都在紧张地复习,去参加每门课程的考前答疑,但鲁书翰没有去。
大二期末考,王闻樱再次获得特等奖学金。鲁书翰的成绩是五人里最差的,还有一门挂科——马列。成绩出来那天,他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果然挂了。”
“你还笑?”柳浩说。
“不然呢?”鲁书翰把成绩单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纸团砸在桶壁上,弹了一下,落进去。“开学补考呗。”他的语气很轻,像是丢了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又像是丢了一件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柳浩知道他心里不是这样。鲁书翰不是一个不在乎成绩的人——他只是不在乎不重要的成绩。马列对他来说不重要,因为那不是他真正想学的东西。他真正想学的东西,是那种“把人生写成故事”的东西。这种东西,大学不教,考试不考,但他在每天晚上关灯后就在构思。柳浩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鲁书翰还靠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
最后鲁书翰轻松通过了补考。
大二暑假,水彩课的严老师带他们去南浔写生。
那一年的黄梅天跟以往不一样,来得晚。天一直阴沉沉得,没有一丝风,还总是下雨,让人整日里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
那时候的南浔,也跟后来开发成景区的南浔不一样。没有门票,没有游客,也没有卖批发来的廉价纪念品的商铺。古镇就是古镇,居民们过着该过的日子——老人在河边洗衣服,棒槌打在青石板上,嘭嘭的在一道道封火墙之间回荡,隔了半条街都听得见;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只皮球滚到水边,又被人踢回来;茶馆里坐着下象棋的老头,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剧,声音沙沙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里传过来的。
他们被老师安排住在古镇边上的一家小旅馆里,条件比东山那次好不了多少——木板壁薄薄的,隔壁拍蚊子的啪啪声都听得见——可是蚊帐是新的,白生生的,有一股棉布的浆洗味儿;被子是潮叽叽的,散发着一股霉味。柳浩从房间的一扇小小的窗户望出去,是古镇的坡屋顶,青灰色的瓦在岁月里染成了黑,一片一片,鳞次栉比,延伸向江南朦朦的烟雨里。
这一次,鲁书翰没有在白天跟他们四个人一处写生。
他每天独自提着画架、背着包,独来独往。早晨吃完早饭就出了旅馆,晚上大家都回来了他才回来,全身湿漉漉,裤脚上沾了河边的泥。他画的东西也跟别人不一样——柳浩画的是古镇的桥和房子,砖瓦梁柱,认认真真地打透视;王闻樱画的是水乡的倒影和光影,水面上的天光云影,虚虚实实的;顾玥画的是细碎的角落和一扇半掩的木门,一盆搁在窗台上的指甲花,一只蹲在屋檐下的猫;李沁妍画的是强烈的黑白对比,暗处墨黑墨黑的,亮处白得耀眼。鲁书翰画的是人。老人、小孩、船夫、茶馆里的茶客、河边的洗衣妇,全都是南浔的居民。他画的那个洗衣妇,蹲在石阶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手里攥着一件湿衣裳,眼神望着河面,不知道在想什么。鲁书翰把她那种茫然画出来了,画得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严老师每晚都会来点评大家白天的作业,遇到好的就收走——每人要在写生期间被他老人家收走十张才算及格。每次到鲁书翰这里,严老师都会数落:“你们是建筑学专业的,又不是美术专业的,你怎么老是画这种东西。”鲁书翰也不说话,只是立在旁边,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每当这种时候,王闻樱都会忍不住地攥紧手心,替鲁书翰紧张。
严老师说归说,但每次都会把鲁书翰的画收走。十九天的写生,鲁书翰只画了十张画。
三个女生都知道鲁书翰的乖张是因为失恋——柳浩说的。他并不觉得这是八卦,因为鲁书翰并没有说让他保密,而且,倘或他不想让大家知道,就不会是这种表现。她们想去安慰他。王闻樱转头看着柳浩,意思是:你跟他最好,你说怎么办?
那时,他们四人正坐在河边的廊檐下画画,雨滴顺着廊檐的瓦泄成一排水帘。柳浩想了想,说:“真正的快乐和悲伤,都不想被打扰。因为跟旁人都说不上。还是让他自己一个人吧。”
这话其实是鲁书翰跟他讲的,他觉得很有道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好像那些字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王闻樱看了他一眼。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我好像第一次认识你”的意思。那种意思只持续了一秒钟,像湖面上一个涟漪,荡开了就没有了。可是柳浩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他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画了一半的水彩画。感到自己的脸一热,大概又脸红了。
夜深了。南浔的夜比上海安静得多。没有汽车声,没有霓虹灯的嗡嗡声,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狗叫声在夜里传得特别远,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互相应答。柳浩躺在床上,旁边的铺位空着,鲁书翰没有回来。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热,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那东西不大,不像石头,倒像一粒沙子,搁在心口上,磨得人不得安宁。
他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出了旅馆。外套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了,肩膀上有一块水彩渍,干透了以后变成灰蓝色,像一片褪了色的叶子。
雨停了,云开了,挂着一轮朦胧的月,稍微有了一丝凉风。古镇的夜里没有路灯,被走了几百年的石板路上,坑洼的积水倒映的青白的月光,就像是在路上撒了碎银。他沿着河边走,一直走到望月桥——一座小小的石拱桥。夜色里黑黢黢的桥身下是河中黑黢黢的倒影,成一个完整的圆。
鲁书翰果然坐在桥上。
他的背影瘦瘦的,弯着腰,双手撑着桥栏杆,手中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他望着河面,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了很多片,在水波上慢慢地晃,晃得人心里也跟着晃。
柳浩走上去,在他身边坐下来。桥栏杆的石面还是湿湿的透过裤子传上来一股使人清醒的凉意。
谁都没有说话。
就这样坐了大概十分钟。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岸边的草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老房子特有的气味——木头的、苔藓的、旧时光混在一起的味道。远处有只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鲁书翰把烟放进嘴里抽,烟头的红点亮了一下,又暗下来。
忽然,鲁书翰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跟白天不一样,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柳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建筑学吗?”
“你爸说的那个?”
“不是。”
“制定规则?”
鲁书翰摇了摇头。
“其实真正的理由,”鲁书翰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河面上的水纹,“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柳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鲁书翰把烟掐灭了,烟头丢进河里,“嗤”的一声很轻。然后他把两只手插进裤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冬天里打了个寒噤。
“我那个女朋友,她父亲在九江城乡规划设计院工作。我想毕业后回九江,进她爸的单位上班,娶她。所以我考建筑学。”他顿了顿。“现在我们分手了。他爸的设计院我也不用去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不是刻意的克制,是那种“我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哭更叫人难受,因为它说明这件事他已经反反复复地想过了,想得不能再想了,想透了,想烂了,想到最后连疼痛都变钝了。
柳浩沉默了很久。桥下的月光依然晃啊晃,随着水波慢慢地荡。
“你就是活在小说里的人。”柳浩说。
鲁书翰轻轻笑了一声。“是吗?”那笑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嗯。虚构的人物,才会有这种荒唐的人生设计。”
“那不虚构的人呢?”
“不虚构的人,”柳浩想了想,“大概不会为了一个还不一定跟自己结婚的人,去考一个自己不一定会喜欢的专业。”
鲁书翰没有接话。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月光下,他的手掌纹路很乱,深深浅浅的,像是谁在上面画了张地图。过了很久,柳浩才又说了一句:“所以你写小说,是因为你的人生本身就是一本小说,不写出来浪费了。”
鲁书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微弱的月光下,鲁书翰的眼睛里有种亮亮的东西,不是眼泪。
“也许吧。”他说。
然后他立起来,拍了拍裤子,朝桥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停了停,像是在等柳浩跟上来。
柳浩立起来,跟在他后面。
月亮在头顶上,又大又圆,照得整个南浔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湿哒哒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响,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