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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小心思 柳浩把对王 ...

  •   大一下学期到二年级上学期,是五人组在一处最密的一段时光。
      王闻樱依旧是里头的中心——倒不是她要强做中心,实在是这个人太耀眼了些,耀眼到旁人的眼睛不由得都往她身上去。专业课的成绩总在年级前三,总成绩稳稳地坐在头一把交椅上,连体育课的长跑测验都比大多数男生跑得快。老师喜欢她,同学佩服她,连高年级的学长都晓得建筑系有个叫王闻樱的女生,“生得齐整,画得也好”。
      可是王闻樱不是那种叫人夸两句便飘飘然的人。恰恰相反,她对自己严得近乎刻薄。有一回顾玥看见她在专业教室里对着一张图改了又改,已经画了六遍还不称心,顾玥说“我觉得头一遍就蛮好的”,王闻樱说“头一遍的比例不对,我那时候没看出来”。顾玥说“旁人看不出来的”,王闻樱说“我自己看得出”。
      说这话的时候她手里捏着一截铅笔,指节泛白,眼睛离纸面只有一拳的距离。顾玥立在她身后,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太累了——可是这话她没说出口。
      柳浩喜欢的正是这样一个王闻樱。或者说得确切些,他喜欢她的每一处——漂亮的、聪明的、要强的,连那些旁人觉得“太较真”的部分,他也一并喜欢着。暗恋是一桩很奇怪的事。它教你变得神经质起来——你对一个人的注意力被放大了不知多少倍,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落在你眼睛里都添了特别的意思。比方说她今天同你多说了两句话,你就在心里想“她是不是也对我有意?”又比方说她今天不曾看你一眼,你便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连她搁下铅笔的声音重了一些,你都要揣测半天——她是不是不高兴了?是不是自己哪句话得罪了她?
      柳浩就是这样。他坐在王闻樱后面一排,上课的时候眼睛盯着老师的讲义,耳朵却竖着听前头的动静。她翻书的声音,她换笔的声音,她偶尔轻轻叹一口气的声音——这些声音旁人听不见,他全听见了。有时候她回过头来借一块橡皮,或者问一句“这里的透视点你怎么找的”,他表面上一本正经地回答,心里头却像有一锅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鲁书翰做室友,对柳浩的心思自然是摸得透透的。他是那种看上去没正经、心里头却什么都明白的人。他总在那里造机会——上课的时候帮柳浩占王闻樱旁边的位子。占位子这件事他做得极其自然,绝不露痕迹。他会提早十分钟进教室,把自己的书本往王闻樱旁边的桌上一搁,然后若无其事地去走廊立一会儿。等柳浩来了,他便把自己的东西挪开,说“你坐这儿,我上后面去”,好像完全是临时的起意。写生的时候他故意把自己的地方拣得远远的,把柳浩和王闻樱两个人留在近处,他自己坐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翘着腿,画了一下午的树皮纹理。吃饭的时候他让柳浩坐在王闻樱对面,“好递菜”,他自己坐在柳浩旁边,一边吃一边说些不相干的话,眼角却时不时瞟一瞟对面两个人的表情。
      可是这些机会,始终不曾促成什么实质的进展。
      有一回,鲁书翰实在忍不住了。那天晚上宿舍里只他们两个人,上铺的姚刚去洗澡了,江晖去了图书馆。鲁书翰靠在自己床上,手里翻着一本《围城》,翻了三遍也没翻过去,忽然把书往枕头上一拍,直通通地问:“柳浩,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说?”
      柳浩正在画一张图,手里的笔没有停:“说什么?”
      “你说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浩说这话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画出一团小小的墨渍。他慌忙拿橡皮去擦,越擦越糊,索性撕了那张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鲁书翰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说:“柳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教人着急?”
      柳浩放下笔,抬起头来。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眉心里有一起浅浅的竖纹,是这些天常常皱眉皱出来的。他望着鲁书翰,忽然很认真地说:“你觉得我说会怎么样?”
      鲁书翰想了想。“也许会成,也许不会。可是你至少知道了结果,不必再猜了。”
      “倘或不会呢?”柳浩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倘或她说‘不行’,那往后怎么办?天天见面,多尴尬。”
      “那就不见面罢了。”
      “我们是一个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柳浩说着,伸手去拿台灯旁边的一支铅笔,拿起来又放下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蹭着。
      鲁书翰沉默了。他晓得柳浩说得对。在大学里,谈恋爱是不许的——这是表面的理由,更深的一层怕是:万一叫人家回绝了,连朋友也做不成了。而柳浩是舍不得连朋友也做不成的。他连远远地望着她都是好的,总比连望也望不着要强。
      “你啊,”鲁书翰末了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太小心了。”
      柳浩没有反驳。他想,也许鲁书翰说得对,他是太小心了。可是小心有什么错?有些东西,倘若碎了就是碎了,黏不回来的那道缝,总在那里,时时提醒你,这东西是破过的。

      王闻樱不是不知道柳浩的心思。
      她怕是比柳浩自己还早地察觉到了。那个在迎新年级大会上坐在她左边第三排的男生,那个一被别人拿他和自己一起评论就会脸红的男生——他的目光太明显了,明显到但凡不瞎的人都看得出。
      她看得出。她甚至看得出他什么时候在看她——那种目光落在后脑勺上,像一小块温热的石头贴在那里,不烫,但你知道它在。有时候她在专业教室里画图,画着画着忽然觉得后脑勺暖暖的,不用回头也知道,是他在看。
      可是知道了又怎样呢?
      大学谈恋爱是不许的——这不是托词,是实情。辅导员在年级大会上说过,入党申请书上要写“无早恋”。她是要争取成为全班头一批预备党员的。这时候倘若传出恋爱的事,组织上会怎样看?她辛辛苦苦挣来的一切,会不会为了这个就泡了汤?
      就算撇开这些,她也觉得“在大学里头陷进爱情去是嫌太早了些”。她才二十岁,人生才刚起头,她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目标要去追。爱情?那是以后的事,等工作了再说,等稳定了再说。她常常在熄灯以后躺在被窝里想这些事,想得头都疼了,便把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睡过去。
      再说,她也不是不喜欢柳浩。她喜欢他——可是不是那种“喜欢”。他是个好人,稳重,踏实,靠得住,是那种很适宜结婚的人。可是现在说这些太早了。太早了。
      王闻樱在柳浩面前,始终是那个“同对旁人没有分别”的王闻樱。她同他说话,同他一起画图,一起吃饭,一起写生——可是这些事,她同鲁书翰也做,同顾玥也做,同李沁妍也做。她有意地,精准地,小心翼翼地,把众人放在同一根线上。
      她以为这样便是对的。她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把它藏起来,它便不存在的了。越是藏,越是欲盖弥彰。就像你越是不敢看一个人,那偷偷的一眼,反而比大大方方地看,更教人看出破绽来。

      顾玥的细腻,不单在她看得懂王闻樱,还在于她看得懂自己。
      她晓得自己在五人组里的位置——不是最出挑的那个,不是最有趣的那个,不是画得最好的那个,甚至不是最需要人照料的那个。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有一点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扎起来只有细细的一小把,落在脖子上像一笔淡墨。成绩中上,性情随和,不跟任何人起冲突,也不会成为什么话题的中心。
      有时候她会想,万一有一天她从这个圈子里不见了,大家会不会发觉?
      不是那种“失踪了大家来找你”的不见,是那种“今朝顾玥没来吃饭哦,她大约有事吧”的不见。大家会注意到她不在,可是不会觉得少了什么。吃饭的时候少一个人,不过是把椅子空着,菜少夹两筷子,话少说两句——不会有人因为她不在而觉得这顿饭难以下咽。
      这种想法听来很是丧气,可是她管不住自己。尤其是在夜里,寝室里其他人都睡着了,只有她一个人醒着的时候,这种念头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淹得她透不过气。
      她想到有一次,她在教室里画着图,台灯的光把她握笔的手的影子投在纸上,那影子瘦瘦的,像一只细脚蜘蛛。她忽然觉得这只手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不纤长,不白皙,指甲盖短短的,圆圆的,像小孩子的手。
      她希望有人看见。不是看见她跟在闻樱后面,只是看见她,单独的,完整的,不加一点修饰的。可是她又想,谁会想看一个顾玥呢?完完整整的自己,脱掉了王闻樱以后,还剩下些什么?

      鲁书翰有一个秘密。
      他的高中女友叫华清秋,在南昌读大专。他们是高中同学,早恋,瞒着老师,瞒着家长,像那个年代所有的早恋故事一样,紧张,甜蜜,偷偷摸摸。他们在教学楼后面的那排冬青树底下交换过纸条,在晚自习下课后的操场上并排走过一圈又一圈,直到巡夜的教导主任拿手电筒远远地照过来,他们才慌慌张张地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像是在演什么谍战片。
      高考以后,华清秋的成绩不理想,只能上大专。鲁书翰考上了同济。分别的那天晚上,他们约在学校门口那家小馆子里。华清秋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面碗里,和着牛肉汤一起吞下去。鲁书翰没有哭。他说:“我会时常回来看你的。”
      他说到做到。大一那一年,他几次请假甚至旷了课去外地看她,每回都是坐旅游特快的硬座,头天下午从上海站动身,在车上坐一夜,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到南昌。火车的硬座椅子是墨绿色的皮革面,磨得发亮,靠背上印着“安全第一”四个褪了色的红字。他坐在那儿,把书包抱在怀里,合上眼打盹,车厢里充斥着泡面味、汗味和铁轨撞击的单调声响。十几个钟头的硬座,腰酸背痛,可是出了南昌站,看见华清秋立在出站口,穿着一件红格子外套,朝他挥手,他就觉得什么也值了。
      他从来不跟室友说这些。只有一次,柳浩半夜醒来,看见鲁书翰的床上还亮着台灯,他在看一张照片——就是枕边相框里那张。柳浩没出声,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他听见鲁书翰把相框轻轻放下,然后关了灯,黑暗里有一声很轻的叹息。
      柳浩劝过他不要旷课,他说:“有些东西比课要紧。”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是淡淡的,甚至带着一点笑,可是柳浩看得出,他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那种认真,是骨子里的。
      柳浩不懂。柳浩那时候还不曾真正地喜欢过一个人——他对王闻樱的那种喜欢,是放在心里不说的,是不必付出代价的。鲁书翰的喜欢不一样,他的喜欢有火车票、请假条、旷课记录来作证。每去一回南昌,他的考勤表上便多一个叉。每多一个叉,他跟辅导员的过节便深一分。
      但他不在乎。至少他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大二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王闻樱才拿到大一学年的特等奖学金——三千块。在全班同学羡慕的眼光里,她从辅导员手里接过那个大信封,微微鞠了一躬,回到了座位上。她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透明的甲油。她把信封平平地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压住,好像怕它飞走似的。
      那天晚上,柳浩在她宿舍楼下等了一阵子。他靠在那棵老梧桐树底下,一只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路牙子上停了。他想好了要说什么——“恭喜你,你值得的。”就这么简单,不卑不亢,不会教人多想。
      可是王闻樱走出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逆着光,从宿舍楼里出来,像是从光里头走出来的一般。羽绒服鼓鼓囊囊的,把她的身形撑得圆润了些,像一只毛茸茸的什么小动物。那条红围巾是鸵羊毛的,软得很,她每晚睡觉前都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睡觉时头发散开,盖在上面,第二天拿出来围,围巾上便有了皂粉的香气和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
      柳浩预备好的话忽然就忘了。
      “恭喜。”他只说出这两个字。
      王闻樱笑了笑:“谢谢。”
      两个字的笑,两个字的谢。然后便沉默了。
      两个人立在那里,隔着一米多远的距离。路灯的光昏昏黄黄的,把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处,又分开,又交叠。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风,吹动王闻樱的围巾穗子,一下一下地拂着她自己的手背。
      柳浩想说很多话。他想说“这一年你辛苦了”,想说“你实至名归”,想说“你知道吗,看你拿奖我比你自己还高兴”。可是那些话都卡在嗓子眼里,像有一堵墙堵在那里。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你还有事么?”王闻樱问。
      “没了。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围巾穗子在风里扬了一下。“对了,你的透视真的比我准。我说认真的。”
      柳浩愣了一下。他望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白得透明,围巾的那一抹红显得格外浓烈,像雪地上的一滴血。他忽然笑了:“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当认真的。”
      王闻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喜欢,也不像不喜欢——倒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是到底什么也没有说似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补一句什么,末了只弯了弯嘴角,转身快步走进了楼门。
      柳浩立在原处,抬起头望。他知道王闻樱的寝室在另一侧,从这里望不见,可他还是仰着脸,望了好一会儿。二楼的楼梯灯亮着,有人影晃过,匆匆的,不知道是不是她。
      回到寝室,鲁书翰桌前正在写信,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说了没有?”
      柳浩摇了摇头。
      “你就不怕以后没机会说了?”
      “以后再说吧。”柳浩说。他伸手把外套脱了下来,扔到床铺上,长长地“唉”了一口气。
      他没说出口的是——也许根本就没有“以后”。

      那天晚上王闻樱回来之后,照旧坐在桌前。她把羽绒服脱了挂在床头,那条红围巾解下来,叠了三折,整整齐齐地搁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桌沿上,没有拿书,也没有拿笔,就那么坐着。桌上那个相框里的照片是五人组在外滩水彩写生时拍的,柳浩立在她左边,鲁书翰在右边,顾玥和李沁妍立在两头。照片里的柳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阳光晒得他眯起一只眼睛,嘴角有一点笑,不大看得出来,要仔细看才看得出。
      她盯着那张照片,盯了怕有盏茶的工夫。然后她伸手把相框按倒了,正面朝下扣在桌上。
      顾玥躺在自己的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睛里。她没有出声。
      有一个礼拜五晚上,寝室里另外四个人都回家了,只剩王闻樱和顾玥。熄了灯,黑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子里头咕嘟咕嘟的水声。顾玥睁着眼睛,望着帐顶上月光投下的一方亮斑,那亮斑慢慢地移动,从帐顶滑到墙上,又从墙上滑到衣柜的门上。
      忽然她听见王闻樱翻了一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王闻樱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了这屋子里的什么东西——“顾玥,你睡了么?”
      “还没有。”
      “……”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时候,教人喜欢也是一种累赘。”
      顾玥沉默了很久。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想说“怎么会呢,教人喜欢不是一件很福气的事么?”可是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教人喜欢过——初中时候的一个男生,给她写过情书,淡蓝色的信纸,折成一个三角形。她看完了吓得把信撕了,撕得碎碎的,丢进了马桶里冲掉,好几天都是提心吊胆的去上学。那种滋味怎么说呢,不是不喜欢那个男生,是自己还没有预备好教一个人这样地注视。那种注视太烫了,烫得她浑身不自在,像穿了一件扎人的羊毛衫,脱又脱不掉。
      她懂王闻樱。
      可是她同时在想另一个问题——倘若那个喜欢自己的人,是像柳浩这样的人呢?倘若他把装好了一字尺的画板给自己,倘若他在楼下等上很久,只等她出来,同她说几句寻常话?倘若他在写生课上坐在她旁边,画完了偷偷地望她的画——望的不是画,是画画的人呢?
      她觉得自己大约会欢喜得睡不着觉。会把那些寻常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头想上一百遍,会在日记本上写满他的名字,会在熄灯以后把脸埋进枕头里,一个人悄悄地笑。
      可是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些。她把那些念头关在心里,锁得紧紧的,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有时候走在路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就用手指把它们别到耳后,觉得自己这一个动作似乎也带着几分风情——但也只是似乎罢了。
      没有人会留意的。她不过是顾玥,是王闻樱身后那个圆圆脸的女孩,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不笑的时候,便安安静静的,像一件摆在角落里的瓷器,不惹眼,也打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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