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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囚榻余温   厨房里 ...

  •   厨房里的水流声还没持续多久,别墅大门便被推开,原本静谧的客厅瞬间涌入一阵喧闹,彻底打破了宅子里的沉寂。

      是云骁宸回来了。

      他周身带着室外未散的寒气,步履从容地走进客厅,身形挺拔,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强势压迫感,原本各司其职的佣人纷纷垂手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跟在他身侧的,是许倾辞,女孩穿着鲜亮的蕾丝衣裙,妆容精致明艳,眉眼间满是娇俏与刻意的亲昵,紧紧挽着云骁宸的胳膊,半步不离。

      原本慵懒坐在沙发上的苏宁馨,见云骁宸归来,立刻起身,脸上褪去了先前对许倾城的淡漠不屑,瞬间漾起几分温婉得体的笑意,踩着高跟鞋快步迎了上去,客厅里说话声、脚步声交织,热闹得与方才的冷清判若两处。

      许倾辞挽着云骁宸的胳膊,晃了晃,语气娇憨又带着明目张胆的打趣,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客厅:“小舅舅,我都要嫁人了,你跟我小婶婶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家里这么大,早点添个小宝宝才更热闹嘛。”

      这话直白又刺眼,直直撞进在场每个人耳中。

      此刻许倾城正端着一盘洗净切好的凉菜,从厨房往餐厅走,刚好路过客厅门口,将这番话完完整整地听了进去。

      她端着白瓷盘的手指纤细,微微收拢了些许,却自始至终垂着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瓷盘里整齐的菜品上,眉眼低垂,脸上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没有泛红的眼眶,没有紧绷的嘴角,没有半分难堪、酸涩或是嫉妒,连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都看不见。

      仿佛他们谈论的夫妻琐事,与她全然无关;仿佛自己这个藏在云家、见不得光的人,从来不曾存在过。这些年在云家的磋磨,早已让她把所有心绪碾成死寂,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本事,哪怕听闻最尖锐的话,也能做到心如止水。

      她脚步平稳,步伐轻缓,没有丝毫停顿,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安安静静地端着菜,仿若透明人一般穿过喧闹的客厅,走向餐厅,全程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却又安分地待在自己的孤寂里。

      而一直沉默着、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云骁宸,在许倾城端着菜静静路过的瞬间,深邃的眼眸几不可查地眯了一下,视线若无其事地从她垂着的发顶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应声,周身气压莫名沉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原本淡漠的神情依旧,可周身的压迫感却悄悄加重,连一旁等着他回应的苏宁馨,都下意识收敛了笑意,不敢多言。

      许倾辞没察觉这细微的暗流,还想再开口,却被云骁宸一个冷淡的眼神止住了话语。

      全程,许倾城没有抬眼,没有分给他一丝目光,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模样,稳稳将菜放在餐桌上,转身默默走回厨房,仿佛从未感受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隐晦又复杂的视线,也从未听过那句关于要孩子的打趣。

      客厅的喧闹还在继续,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人知道方才那一瞬间的暗流涌动,更没人在意,这个端着菜来去无声的女孩,心里究竟是何滋味。

      厨房里的晚饭草草结束,一桌子人的喧闹与她无关,许倾城默默放下碗筷,没等众人离席,便悄无声息地起身,径直回了二楼房间。

      她放了热水,简单冲去一身疲惫与油烟气,盖上手上的红色痕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躺上床,房间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她闭着眼,一夜无眠,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会毫无预兆推门而入的身影。

      天光大亮时,她准时起床,脸上没有半分失落或是期盼,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洗漱完毕,便下楼去了厨房帮忙,择菜洗碗,安静吃饭,收拾好自己的碗筷,再默默整理好自身衣物,全程没有任何人与她搭话,也没有人在意她的来去。

      一切收拾妥当,她推着电动车走出云家别墅,汇入城市的车流里。她没有别的去处,只是揣着薄薄的简历,坐在高耸入云的写字楼楼下,顶着寒风一家家看招聘启事,一家家走进公司面试。

      从清晨忙到午后,她跑了数不清的店面、公司,可最终,没有一家给出录用的回复,甚至连一句等通知都吝啬给予。

      有些是因为她之前的名声,还有一些不相干的企业,公司也婉拒了她,其中缘由,她心知肚明。

      是云骁宸动了手脚,他断了她所有能体面立足的出路。

      她最终在街边找了份最简单的活计——套着厚重的卡通头套发传单。笨重的头套闷得人喘不过气,遮住了她整张脸,也遮住了所有的卑微与难堪,她站在街边,一遍遍递出传单,一动不动站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摘掉头套,接过老板递来的微薄工资,揣在口袋里,骑着电动车往回赶。

      回到云家时,厨房里格外冷清,没有了往日的忙碌,佣人们聚在角落三三两两地聊天说笑,压根没人留意到她推门进来,更没人问她吃过没有、一天过得如何。

      许倾城仿佛习惯了这份被全然无视的漠视,自顾自地走进厨房,拿出面条和青菜,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面,没有加任何调料,端着碗默默回了房间。

      她安安静静地吃完,又把碗筷洗干净,放回厨房原位,才重新回到房间,脱掉一身沾满灰尘与汗水的衣服,洗去一整天的疲惫。

      躺在床上,她点亮手机屏幕,看着屏幕里少得可怜的余额,眼神平静。这些钱,都是她一点点攒下的,偶尔买些生活用品,偶尔买些常备的药片,不多,却足够让她在这无尽的牢笼里,寻得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已经很知足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小半个月过去,年关将至,她依旧每天出门,做着那份套头套发传单的活计。

      这天收工,她摘掉头套,换回自己素色的外套,老板娘看着她清秀苍白的脸,忍不住惋惜开口:“小许啊,你长这么漂亮,干这个太可惜了,我店里还有别的轻松点的活,你要不要考虑……”

      话没说完,就被许倾城轻轻摇着头打断,声音轻浅却坚定:“不用,这个挺好的。”

      她不想再惹上任何麻烦,更不想因为换工作,再被云骁宸掐断所有生路,这份不起眼、没人关注的活,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选择。

      老板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叮嘱道:“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这边休息三天,你年后再来吧。”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过年红包,拿着买点吃的。”

      许倾城低头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把红包揣进兜里,转身离开了。

      可偏偏祸不单行,骑到回云家的半路上,电动车突然熄火,彻底坏在了半路。

      这是一段偏僻的上坡路,周围没有任何修车铺,寒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更糟糕的是,她恰逢生理期,小腹坠痛得厉害,浑身发软没有一丝力气,根本推不动沉重的电动车。

      她只能蹲在路边,蜷缩着身子,一点点缓解身上的疼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从坡上驶来,稳稳停在她身旁。

      车窗降下,露出苏宁馨精致的脸,她看向蹲在地上的许倾城,语气平淡地开口:“怎么了?车坏了走不了了?”说着,侧身让开位置,露出了驾驶的人——

      是云骁宸。

      她已经整整半个月没见过他了。

      男人坐在驾驶位,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全程没有看她一眼,仿佛车外的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要不要我们载你回去?”苏宁馨再次开口。

      许倾城强撑着站起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不用,谢谢。”

      电动车不能丢在这里,这是她唯一的代步工具,出门谋生的指望,放在这里,她怕出任何意外。

      苏宁馨没再多说,点了点头,直接升上车窗,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

      直到轿车彻底不见,许倾城才再次蹲下身,缓了许久,攒着仅有的力气,一步步艰难地推着电动车往上坡走。每走一步,小腹的疼痛就加剧一分,她咬着唇,走走停停,等终于推着车回到云家时,夜色早已深沉。

      她浑身疲惫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脚步瞬间顿住——

      云骁宸正坐在房间的沙发上,显然是在等她。
      房门被他随手关上,房间里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

      许倾城站在原地,垂着眸,声音平静无波,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隐忍的虚弱:“我今天不方便。”

      云骁宸抬眼,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冷冽的情绪,没有丝毫犹豫,起身一把攥过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到身前,狠狠压在床榻上。

      动作带着强势的蛮横,直到指尖触到她身下的痕迹,确认她没有撒谎,才骤然松开手,周身气压依旧阴沉,没说一句话,转身便大步离开了房间。

      房门被重重带上,房间里重新恢复死寂。

      许倾城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双眼空洞地望着白色的天花板,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她躺了许久,才缓缓撑起身子,目光无意间扫过床头柜,视线骤然顿住。

      床头柜上,放着一叠文件,是她那个早已疯癫的母亲,在精神病院的近况报告。

      云骁宸总会不定期地把这些东西放在她面前,让她知道母亲还活着,却又从不让她们母女通话,更不让她们见面,用这份仅存的牵挂,死死地牵制着她。

      她拿起那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泛白,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心底,那片早已死寂的角落,又被覆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这栋奢华冰冷的别墅,这个被云骁宸掌控的人生,她终究,逃不出去。

      房间依旧只亮着那盏床头的小灯。

      冷,很冷。

      这是她今夜唯一的感觉,从四肢百骸蔓延到心底,冻得她浑身发僵,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不是窗外寒冬的冷,是从这间没有半点归属感的房间里,从云骁宸方才毫不留情的撕扯与漠视里,从这看不到尽头的桎梏人生中,透出来的、刺骨的寒凉。她蜷缩在被子里,明明盖着厚实的棉被,却依旧暖不透冰凉的身子,更暖不透早已麻木死寂的心。她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无眠,只剩无边无际的冷,浸满了每一寸肌肤。

      而另一边,别墅顶层的书房里,灯火通明,却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空气仿佛都被凝固,透着让人窒息的阴鸷。

      云骁宸独自坐在真皮座椅上,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戾气,指尖的烟燃了大半,烟灰落满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滔天怒火,夹杂着化不开的偏执与恨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许倾城那句平静到淡漠的“我今天不方便”。

      没有示弱,没有眼泪,没有哀求,甚至连一丝怨怼都没有。

      她就那样站在他面前,垂着眸,温顺又麻木,仿佛他的所有掌控、所有强势,都伤不到她分毫,这份无动于衷,比当面顶撞他,更让他怒火中烧。

      这小半个月,他故意出差,故意断了她所有依靠,就是要逼她走投无路,逼她来求他。他等着她低头,等着她求饶,等着她在他面前溃不成军,等着看她被生活磋磨得狼狈不堪,以此来发泄他心底积攒了无数年的、刻入骨髓的恨。

      他以为,她撑不了几天。

      没有他的默许,她在这座城市寸步难行,找不到体面工作,挣不到一分干净钱,迟早会熬不住,会来求他施舍,求他放过,求他给她一条活路。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能卑微到这般地步。

      去街头发传单,套着厚重的卡通头套,在寒风里一站就是一整天,灰头土脸,毫无体面,挣着那点连糊口都难的零钱,活得像个最不起眼的蝼蚁。

      哪怕如此,她依旧不肯向他服软,依旧没有半句求饶,依旧把自己裹在坚硬的壳里,对他所有的刻意刁难,都照单全收,却不做任何反抗,也不做任何乞求。

      云骁宸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胸腔里的怒火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狠狠掐灭烟头,指腹用力到泛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恨,恨得咬牙切齿。

      恨她许倾城,凭什么以罪人之女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凭什么就算被他狠狠磋磨、被全世界抛弃,也依旧能保持着这副不痛不痒、百毒不侵的模样!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顺从,从来不是她的麻木苟活。

      他要她痛,要她哭,要她求饶,要她亲手打碎自己那点可怜的倔强,要她跪在他面前,卑微地祈求他的怜悯,要她为她母亲犯下的错,一辈子赎罪,一辈子活在他的掌控与羞辱之下!

      只有她求饶,他才有借口把所有的痛苦与恨意,加倍奉还到她身上。

      可这个女人,偏偏铁了心硬撑,宁愿抛头露面受尽冷眼,宁愿拖着生理期的身子,在寒风里推坏掉的电动车,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说一句软话。

      她的倔强,她的麻木,她的毫无波澜,都在狠狠扇他耳光,都在告诉他,他的报复,他的掌控,全都落空了。

      云骁宸猛地起身,一脚踹翻身前的垃圾桶,眼底只剩冰冷刺骨的偏执与恨意,语气阴鸷得吓人,在空荡的书房里喃喃自语。

      “许倾城,你不想求饶,我就逼你求。”

      “你想这样麻木活着,我偏不让你如愿。”

      “你母亲的债,你这辈子,都别想逃。”

      他不会放过她,永远不会。

      哪怕把她最后一点光都掐灭,他也要把她牢牢困在身边,用最残忍的方式,耗尽她的一生,消解他此生不灭的恨意。
      大年三十,云家别墅彻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庭院里挂起了大红灯笼,客厅里灯火璀璨,往来的亲戚谈笑风生,佣人端着瓜果点心、精致菜肴来回穿梭,厨房里锅碗瓢盆奏响热闹的声响,酒香、菜香、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满室都是阖家团圆的暖意。苏宁馨陪着云家长辈说话,许倾辞也跟着凑热闹,一屋子人其乐融融,没人想起那个被遗忘在二楼房间的许倾城,仿佛她本就不属于这场热闹。

      整整两天,大年三十、大年初一,云家的热闹从未停歇,而许倾城的房门,始终紧闭着,没有一丝声响。

      大年初二一早,天刚蒙蒙亮,云骁宸准备下楼,刚走到二楼走廊,就撞见两个佣人鬼鬼祟祟地站在许倾城的房门口,探头探脑,神色不耐烦。

      他眉头骤然拧紧,周身瞬间泛起淬冰的冷戾气压,声音沉得像淬了毒,一字一顿:“在干什么?”

      两个佣人被吓得腿软,慌忙转身低头,战战兢兢回话:“先、先生……倾城小姐这两天早都没去厨房,我们上来看看她”

      话语里全是关心,可半分关心都没有,这两天活全压她们身上了,她们上来只是看看她故意偷懒睡大觉,压根没料想会被云骁宸抓个正着。

      云骁宸胸腔里瞬间窜起无名火,不是冲佣人,是心底莫名翻涌的、不受控的焦躁。

      他懒得看佣人一眼,长腿大步跨到房门口,直接推门而入,木质门框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空气发颤。

      房间里密不透风,有一丝血腥气味。

      他抬眼扫向床铺,那双向来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黑眸,骤然骤缩,眼底瞬间翻起滔天的慌乱,浑身血液瞬间冲到头顶,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许倾城安安静静陷在床褥里,脸色白得像一张透了光的纸,嘴唇干裂发紫,连半点血色都没有,双眼死死闭着,连眉头都没力气皱一下,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没了气息。

      视线一转,床头柜上,空空的药瓶直直撞进眼底,瓶身歪倒,一粒药都不剩,刺眼得要命。

      “备车!备车!立刻去医院!!”

      他发出的声音完全破了音,是从未有过的嘶吼,带着极致的颤抖与失控,常年稳如泰山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指尖冰凉,连肌肉都在痉挛。他疯了一般冲到床边,每一步都踉跄,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狠厉。

      他伸手,颤抖着去掀被子,可当被子被掀开的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震裂,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痛得他喘不上气。

      床单上,大片刺目的暗红血迹晕染开来,浸透了被褥,触目惊心,看得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极致的恐慌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恨意、报复、执念,在这一刻瞬间崩塌,只剩下疯魔般的偏执与恐惧。

      他猛地弯腰,用尽全力将人打横抱起,手臂死死箍着她,恨不得把她嵌进自己骨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生怕一松手她就没了。他低头盯着怀中人毫无生气的脸,声音嘶哑到破碎,带着癫狂的威胁,眼泪都急得逼在了眼眶里,是彻头彻尾的失控:

      “许倾城!你不准死!我不准你死!!”
      “你要是敢就这么死了,我会把你那个疯妈拖出来,让她给你陪葬!!”

      “你还没赎罪,你还没跟我求饶,你没资格死!!”

      他抱着她,脚步慌乱却飞快地往外冲,浑身都在发抖,平日里冷冽凌厉的眉眼,此刻全是藏不住的惶恐与偏执,嘴里反复呢喃着威胁的话,更像是在自我安慰——她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

      什么恨,什么羞辱,什么报复,在她生死一线的这一刻,全都一文不值。

      他只要她活着,永远困在他身边,不准离开,更不准死。

      急诊室的红灯熄灭,许倾城被推进了普通病房,输上液的她,依旧昏昏沉沉,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生机。
      云骁宸站在病房门口,周身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西装凌乱,头发也不复往日规整,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浑身依旧抑制不住地发抖,怀里仿佛还残留着她单薄冰凉的触感,心尖始终悬在半空,从未落下。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地走到他面前,目光带着几分责备,开口便直戳人心:“你是患者什么人?”
      云骁宸张了张嘴,喉结剧烈滚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丈夫?他和苏宁馨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情人?他不过是把她囚在身边,肆意磋磨的仇人。
      亲人?他从未给过她半分暖意,反倒亲手断了她所有生路。
      他竟不知,自己该以何种身份,回应医生的问话。

      医生见他沉默,只当是家属愧疚,语气越发沉重,字字句句都砸在云骁宸心上:“患者长期营养不良,本身体质就极差,气血亏虚得厉害,生理期本就虚弱,又长时间在寒风里受寒,引发了高烧,再加上同时服用了退烧药和超剂量的止痛药,两种药物在体内冲撞,才会晕迷不醒,身体机能急速下降。”
      “你们做家属的,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她都难受成这样了,居然拖到现在才送来,再晚一步,命都要没了!”

      一番话直白又刺耳,句句点出她积弱的身子和无人照拂的处境。
      云骁宸面上依旧没什么起伏,眼底也没有半分悔恨动容,只是淡淡颔首,语气低沉疏离,只吐出三个字:
      “知道了。”
      没有愧疚,没有自责,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病房里昏睡的许倾城身上,周身气压冷得吓人,心底只有一丝被打乱掌控的烦躁——
      她不能有事,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她还没向他低头求饶,还没还清所谓的债,绝不能就这么轻易倒下。

      看着她瘦得脱了形的模样,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这常年的营养不良,从头到尾,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最初那一切刻薄与苛待,根源从来不是恨意,是失控。

      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还没和苏宁馨成婚,许倾城尚且还能安安静静坐在云家饭桌上吃饭,不用躲去后厨,不用看人脸色苟活。

      那年盛夏,庭院树荫浓密,晚风穿叶,蝉鸣聒噪。她穿着简单的浅色短袖,身形清瘦却匀称,乖乖垂着眸,安静低头扒饭,睫毛轻轻颤动,眉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就是那一眼。

      仅仅是那样安分、温顺、干干净净的模样,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直直撞进他从未容许任何人踏足的心底深处。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冷静自持、杀伐果断,情绪从不由任何人左右,可唯独看见她的那一刻,方寸瞬间大乱。

      心乱得离谱,乱得突兀,乱得让他恐慌。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留意她,目光会不由自主黏在她身上,会因为她安静的侧脸失神,会因为她淡淡的、干净的气息心绪翻涌。这种陌生的、不受掌控的悸动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是他最厌恶、最不能接受的失控。

      他看不起这种心绪,更看不起能轻易牵动他心绪的许倾城。

      他偏执又高傲,绝不承认自己会对背负原罪的她动心,绝不允许一个本该被他憎恨、被他厌弃的女孩,轻而易举乱了他多年稳固的心性。

      心慌、烦躁、忌惮、抗拒、隐隐滋生的贪恋,无数矛盾情绪死死缠在一起,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泛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得安宁。

      为了压下这股荒唐的异动,为了斩断这份不受控的牵绊,为了自证绝对没有半分偏差的恨意,他才仓促定下婚约,急着迎娶苏宁馨。

      他想用一段门当户对、体面规矩的婚姻,困住自己失控的心,堵住所有不该有的杂念,彻底隔绝她带给自己的所有慌乱。

      可即便如此,心底的躁动依旧压不住。

      心绪烦乱到极致,所有慌乱都扭曲成了尖锐的恶意。他眼底掠过浓重阴翳,带着恼羞成怒的偏执与自我厌弃,毫无顾忌地开口,字字淬着最刻薄、最恶毒的羞辱,亲手碾碎她所有的安分与温顺:

      “许倾城,你跟你那下贱的母亲一模一样,天生就长着一副勾引人的身段。”
      “以后少吃点,别长得到处惹眼。”

      他刻意用最伤人的话诋毁她、贬低她、羞辱她。

      因为她越干净、越安分、越温顺,越衬得他的心动荒唐可笑,越衬得他的失控狼狈不堪。他只能通过伤害她、苛待她,来掩饰自己的方寸大乱,来压制那股他绝不承认的、深埋心底的在意。

      一句话,踩碎她所有自尊,也困住了他自己半生的偏执。

      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刻意苛待她。等他迎娶苏宁馨进门,更是毫不留情地把她赶下饭桌,直接打发去了厨房。

      他刻意断她温饱,刻意让她消瘦、让她黯淡、让她狼狈不堪。

      他偏执地以为,只要她变得丑陋、单薄、不起眼、受尽磋磨,再也没有半分牵动人心的模样,他心底那点荒唐的悸动就会彻底消失,他就再也不会为她乱了分寸。

      可日复一日,三餐不定、冷暖无人过问的磋磨,终究硬生生把曾经清瘦匀称的少女,熬成了如今这般气血亏虚、孱弱枯萎、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他垂眸望着床上昏睡不醒的人,唇角勾起一抹冷冽又嘲讽的弧度,眼底没有半分柔软,只有阴鸷的漠然。
      营养不良。
      还真是听话。
      他让她少吃,他把她赶到后厨无人照拂,她就乖乖瘦成这副模样,乖乖把自己熬得一身病痛,连生病都只能自己硬扛,偷偷乱吃止痛药撑着。

      她从来都不反抗,不辩解,只是默默承受他所有的刻薄、羞辱与苛待,安静得像一缕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云骁宸站在床边,目光冷硬地凝着她苍白的睡颜,心底没有丝毫怜惜,只有一种偏执又阴沉沉的笃定。

      他心里没有半分愧疚,更不会因为她此刻奄奄一息的模样就心软收手。

      过往的刻薄羞辱,刻意苛待,亲手将她逼到三餐不继、身形孱弱的地步,他半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在他眼里,她本就该承受这些,她母亲欠下的债,理应由她一分一毫来偿还,受苦是她的宿命,孱弱是她活该,哪怕躺在这里人事不省,也撼动不了他半分心思。

      他不会心疼,不会后悔,更不会就此放过她。

      等她醒过来,依旧要回到那间不属于她的房间,依旧要困在云家,依旧逃不开他的掌控,逃不掉他的磋磨与刁难。她的顺从、隐忍、硬撑,在他看来都只是理所当然,丝毫换不来一丝怜悯。

      病房里仪器依旧规律地滴滴作响,衬得周遭愈发死寂。

      云骁宸最后冷漠地扫了一眼床上毫无生机的人,眼底不起半点波澜,没有停留,没有多看,转身径直抬步离开病房。

      背影挺拔冷硬,不带一丝留恋,仿佛刚才那个慌乱失态、强行抱她来医院的人从来不是他。他只是尽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看管责任,把人送到医院,剩下的,便交由护工和医护打理。

      至于她的病痛,她的委屈,她常年熬出来的一身病根,他全然不在意。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偏执的云骁宸,不会为她停步,不会为她心软,更不会因为这场病,就收起对她所有的禁锢与报复。

      不知过了多久,许倾城才缓缓睁开眼。
      视线是模糊的,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纯白,鼻尖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手腕处传来轻微的胀痛,她微微动了动手指,才清晰感觉到手背上扎着滞留针,软针贴着血管,连带着整条胳膊都有些僵硬发麻。
      身体里翻江倒海的痛楚已然褪去,高烧退了,小腹的坠痛也缓和了许多,只剩下浑身的酸软无力,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你终于醒了!”
      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是负责照顾她的护工姐姐,连忙上前,伸手轻轻扶了扶她的床头,帮她垫高了些,“可算醒了,这一睡,就是五天了。”
      五天。
      简单的两个字,让许倾城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拼接起来。
      她闭上眼前的最后一幕,不是云家冰冷的房间,不是云骁宸癫狂的脸,而是大年三十夜里,她蜷缩在房间床上,隔着紧闭的窗帘,隐约看见窗外腾空而起的满天烟火。
      一簇簇绚烂的烟花在夜空绽放,流光溢彩,把漆黑的夜晚照得亮如白昼,漂亮得不像话。烟花炸开的光影,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带着微弱的暖意。
      那一刻,她浑身滚烫,疼得意识模糊,躺在冰冷的床上,看着那点点烟火,竟觉得前所未有的暖和。
      她以为,那是她生命尽头最后的光景,以为自己熬过那场痛、那场烧,这一辈子受尽磋磨、毫无光亮的人生,就会随着那些烟花一起,彻底消散在夜空里。
      不用再被云骁宸掌控,不用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不用再寒风里发传单受苦,不用再活得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可现在,她睁开眼,没有漫天烟火,没有彻底的解脱,只有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手腕上冰冷的滞留针。
      她竟然,又被拉回了这无尽的煎熬里,重新回到了这个,她早已不想再留恋的人世间。
      她缓缓眨了眨眼,眼眶微微发烫,却没有落下半滴眼泪,只是安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心底一片死寂。
      终究,还是逃不掉。

      许倾城又在医院安稳住了几日,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转,高烧退得彻底,生理期的坠痛也慢慢消散,只剩下身子依旧虚弱乏力,需要慢慢静养。
      这几天里,护工姐姐待她格外贴心温柔。
      知道她性子安静不爱说话,便从不随意打探她的私事,只默默细心照料。按时给她量体温、换药水,三餐替她打来温热适口的饭菜,怕她胃口不好,还会特意挑软烂清淡的;夜里总会多过来巡几次房,替她掖好被角,怕她着凉;闲下来时,会轻声跟她说几句家常,语气温和,眼里满是善意与心疼。
      护工看着她瘦弱沉默、凡事都自己扛着的模样,心里早就怜惜不已。看得出来这姑娘常年缺衣少食、没人疼没人爱,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却从不抱怨半句,安安静静的,懂事得让人心疼。
      出院那天,手续都办妥,护工帮她收拾好简单的随身物品,帮她理了理衣角,轻声叮嘱:“回去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休养,别再委屈自己身子了,不舒服千万别硬扛。”
      眼底的关切真切又温热,没有半点客套敷衍。
      许倾城看着眼前真心待自己的护工姐姐,心底涌上一丝浅浅的不舍。
      这是她在灰暗日子里,难得遇到的一点暖意,一点不带功利、不带轻视的温柔。若是可以,她多想多留片刻,多想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情。
      可这份不舍,仅仅只持续了一瞬,便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她早就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能对任何人产生牵挂,不能依赖任何人,更不能贪恋任何一点短暂的温柔。
      寄人篱下的日子,被人掌控的人生,早已把这道理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牵挂是软肋,心软是拖累,她没有资格留恋任何人的好,也没有资格奢求被人疼惜。一旦动了念想,只会让自己往后更难熬。
      她轻轻低下头,掩去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眷恋,声音轻淡有礼:“谢谢姐姐,我记住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流露半点不舍,只是礼貌地道谢,转身拎好东西,一步步走出病房。
      把那点难得的温暖与善意,悄悄藏在心底,不敢触碰,不敢贪恋。
      前路依旧是冰冷的云家,依旧是看不到尽头的禁锢与孤寂,她只能收起所有柔软,重新变回那个沉默、隐忍、无牵无挂的许倾城。

      车子缓缓停在云家别墅门口,许倾城拎着简单的袋子,独自下了车,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这座熟悉又冰冷的牢笼。
      她身形依旧单薄,脸色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苍白,步子走得平缓,只是周身那股沉寂的气息,比离开前更淡了,淡得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
      穿过客厅走向楼梯时,来往的佣人撞见她,全都下意识地停下手里的活,神色瞬间变得局促不安,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漠视、怠慢与背地里的排挤。
      她们纷纷垂着手,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倾城小姐。”
      这份突如其来的客气,并非发自内心的尊重,而是实打实的忌惮与心虚。
      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倾城这场危及性命的重病,从来都不是无缘无故。平日里她们的冷眼旁观、刻意排挤、仗势欺人,还有那日她卧床不起时,她们只当她偷懒、毫无怜悯地上前质问,桩桩件件,都间接推波助澜。
      如今她从医院活着回来,谁都怕她会在云骁宸面前告状,怕这位向来说一不二、那日抱着人失控冲出去的先生,会迁怒到自己身上,丢了这份差事,甚至惹上更大的麻烦。
      那份藏在敬畏底下的欺辱过往,像一根刺,扎在彼此心里。
      许倾城将她们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地从她们身上掠过,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回应她们的恭敬,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怨怼。
      她从来没想过要告状,也不屑于用这样的方式换取什么。
      这些人的欺辱也好,敬畏也罢,对她而言,都毫无意义。
      她只是垂着眼,一步步踏上楼梯,背影单薄却漠然,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彻底将楼下那些虚伪又心虚的目光,隔绝在了门外。
      于她而言,云家的一切,包括这些人的态度,从来都入不了她的心,也掀不起她半点情绪。

      许倾城推开房门,脚步骤然顿住。
      房间里的陈设依旧,可原本那张床,竟被换成了一张更宽大柔软的新床,精致的暗纹床架垂着半透的床幔,全新的真丝床品铺得平整,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突兀又刺眼。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紧衣角,满心都是茫然。她从不奢求这里的任何东西,更不懂云骁宸为何突然换掉这张床,这份突如其来的变动,只让她浑身泛起莫名的不安。
      不等她回过神,身后一道冷冽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云骁宸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偏执与占有欲,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掌控——他要她的一切,包括她待的每一寸地方,都要刻上他的印记,这张更大的床,不过是他圈禁她的新牢笼。
      他长臂一伸,狠狠将人拽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她的骨血,丝毫没有顾及她刚好的虚弱身子,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不容她有半分闪躲与抗拒。
      许倾城身子轻轻发颤,刚痊愈的四肢依旧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早已习惯了顺从,没有挣扎,没有哀求,只是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安安静静地承受着他所有的强势与掠夺,直到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彻底陷入昏沉的睡眠里。
      怀中人彻底安静下来,眉头微蹙,睡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云骁宸没有立刻起身,他撑着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占有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再也藏不住、直白又克制的温柔。
      他终于肯承认,这场近乎蛮横的占有,从来不止是报复,更是他怕了。
      怕她就那么一睡不醒,怕她真的离开自己,怕这具他掌控了十几年的身子,真的彻底消失。换这张更大的床,也不过是想让她睡得安稳一点,想把她更牢地困在自己身边,再也不会出现那种躺在病床上、毫无生机的模样。
      他的指尖,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柔,一点点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划过她眼下的青黑,动作轻得生怕吵醒她,与刚才的强势暴戾判若两人。
      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清晰感觉到她比住院前圆润了些许,不再是从前瘦得硌手的模样,气血也好了些许。他心底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是那个护工,把他的人照顾得极好。
      他小心翼翼地侧身,动作轻缓地将她搂进怀里,避开她手背上还留着针孔痕迹的手腕,把她牢牢护在怀中,力道不再是掠夺,而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没有半分情欲,只有纯粹的、藏了多年不敢表露的温柔。

      “你只能待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能去。”
      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是化不开的偏执,可动作却温柔至极,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将她裹进自己的体温里,整夜都没有离开。

      恨是真的,可刻入骨髓的偏执占有与在意,也是真的。

      许倾城是在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醒来的。

      鼻尖萦绕着云骁宸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她一睁眼,便撞进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睡得很沉,平日里紧绷的眉眼舒展了几分,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

      而她,竟整夜都安安稳稳窝在他怀里,没有被他在睡梦中无意攥痛,没有被粗暴地推开,这是这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心底骤然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浅浅的,却格外清晰。

      这些年,他对她从来只有掠夺、苛待与肆意磋磨,哪怕同眠,也从不会有半分温柔,更不会这般安稳地将她拥在怀里,让她睡上一个完整的安稳觉。

      她就这般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没有波澜,没有眷恋,也没有恨意,只是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反常惊到,平淡地看了一瞬,便轻轻挪动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他怀里抽离,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生怕惊扰到身旁的人。

      确认他没有醒,许倾城才悄悄起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进了浴室。

      她拧开热水,任由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想要洗去昨夜所有的混乱与痕迹,也洗去一身属于他的气息。水流声哗哗作响,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镜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自己的脖颈、肩头,整个人却骤然愣在原地。

      镜子里的自己,肌肤光洁,没有一丝一毫昨夜强势掠夺留下的痕迹。

      她原本以为,会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满身都是他留下的刺眼印记,要躲着藏着许久才能褪去,可此刻,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双重的意外撞在一起,她站在水流下,怔怔地看了许久。

      她关掉水龙头,简单擦拭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

      走出浴室时,床上的人依旧在熟睡,呼吸平稳。

      许倾城没有多看,轻轻带上房门,径直下了楼,往厨房走去。

      此刻厨房里早已备好了早饭,平日里对她漠视、如今带着敬畏的佣人,见她进来,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语气客气又拘谨:“倾城小姐,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再也没有往日的怠慢,全是小心翼翼的客气。
      她走到餐桌旁,目光扫过桌面,眼底微微一动。

      餐桌上,除了寻常的早餐,还特意新加了一盘清蒸鱼,肉质鲜嫩,旁边摆着温热的牛奶和两个水煮蛋,全是滋补养身的食物,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一旁的佣人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显然也知道这些吃食是特意为她备下的。

      许倾城抬头,淡淡扫了一眼一旁准备吃饭的佣人,没有丝毫扭捏,也没有故作推辞。

      她身子刚好,本就需要这些有营养的东西调养,从前是没资格、也得不到,如今既然摆在面前,她便坦然接受。

      她安静地坐下,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填饱肚子,补充着身体所需的养分,仿佛这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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