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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抱一生误   玄衍宫 ...

  •   玄衍宫的暮色总是来得比别处更沉一些。
      沈颜沿着长廊往正殿走的时候,两侧的灯笼还没点起来,檐角压下来的阴影把她的裙裾吞进去大半。廊下侍立的侍女远远看见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小碎步迎上来时眼圈都泛着红:“颜小姐,您可算来了,殿下他……他今日不知怎的动了怒,奴婢们实在劝不住。”
      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像除夕夜炸开的爆竹。
      沈颜微微颔首,没有多问,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正殿里已经是一片狼藉,碎瓷片铺了满地,青砖上还洇着几处茶渍,像溅开的花瓣。几个内侍跪在角落里,头都不敢抬,肩膀瑟瑟发抖。南宫衍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晨间还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时散了大半,衣袍上沾着水渍,整个人像一柄被怒火烧红的剑。
      “都怪赤华!”他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檀木架,架子上的书卷哗啦啦散了一地,声音又高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近乎崩溃的委屈,“他就只会坏我的事!这下好了,我不能见先生了,我——”他突然哽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最后全化为胸腔里一声沉闷的喘息。
      沈颜站在满地碎瓷中间,静静听着。
      赤华。这个名字从南宫衍嘴里说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她垂着眼睫,表情纹丝不动,仿佛那个人与自己毫无关系。
      南宫衍转过身来,一眼便看见了她。
      满身的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击中了,那些暴怒的边缘忽然就软了下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满地的碎瓷,鞋底碾过瓷片发出咯吱的声响,然后不管不顾地扑过来,双臂将她箍得死紧。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有些灼人,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犬。
      “先生。”
      沈颜没有推开他。她垂眼看着南宫衍的发顶,那束松散的墨发间有一股沉水香的味道,混着少年身上特有的青涩气息。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虽然她有时候确实不喜欢他的一些疯癫行径,但此时此刻,这个紧紧抱着她的南宫衍,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害怕失去的孩子。
      南宫衍终于松开了一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转身去翻那半倒的紫檀木架。他扒开散落的书卷,从最底层摸出几只琉璃瓶子,小心翼翼的样子和方才砸东西时判若两人。那几只瓶子不大,被塞了红绸封口,琉璃壁上映着暮色的暗光,能看见里面盛着深色的液体。
      他把瓶子一只一只捧到沈颜面前,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是带着笑的,甚至还有一点邀功的意味:“这些血,够先生你喝一个月了。”
      沈颜接过瓶子,指尖微微收紧。
      琉璃瓶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那是血液尚未完全冷却的证明。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缠着绷带的手上,白色细布上洇出点点暗红,有些地方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后变成暗褐色的硬痂,而新的血液还在从更深的伤口里往外渗。她数了数那几只瓶子,每一瓶都装得极满,封口的红绸被血浸成了更深的颜色。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其实她拿下锁灵环、恢复灵力之后,已经不需要喝血了。这个事实沉甸甸地压在舌尖,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些血从南宫衍的心口和手腕上一滴一滴汇聚起来,装满了这五只琉璃瓶,每一滴都是他用刀尖逼着自己换来的真心。
      她不忍心告诉他,这些血,她一口都不需要了。
      “把伤口给我看。”沈颜把琉璃瓶拢进袖中,声音不大,却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南宫衍往后缩了缩,把手背到身后,偏过头去不看她,像个做错事被逮到的小孩:“没什么好看的。”
      沈颜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殿内安静了片刻,暮色从门窗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南宫衍被她看得不自在,终于慢吞吞地把手伸了出来。沈颜托着他的手腕,一层一层拆开那已经被血浸透的绷带。细布剥离的时候有些地方已经和伤口粘连在一起,南宫衍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但硬是没吭声。
      沈颜的手指很稳,动作却很轻。绷带完全拆开之后,她的手顿了一下。
      那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刀伤,有些已经结了疤,有些还在往外渗血,新旧交叠,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伤口的方向不统一,深浅不一,有的显然是仓促之间割出来的,边缘参差不齐。沈颜见过很多种伤口,战场上的刀伤、搏斗中的裂伤、意外的贯穿伤——但像这样整整齐齐排布在自己手腕上的,每一次下刀都带着明确目的的伤口,她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她没说话,伸手覆上去。灵力从掌心缓缓流淌而出,温热的、柔和的,像春天的溪水漫过干涸的河床,那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南宫衍安静下来,垂着眼睫看她给他疗伤,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沈颜治完伤,又低头去看他另一只手,确认没有别的伤处之后,才松开他的手腕,抬眸看着他。南宫衍的手腕被灵力的余温熨得微微发暖,他似乎有些贪恋这个温度,手没有收回去,反而反扣过来,试图去握住沈颜的手指。
      沈颜不动声色地把手抽走了。
      南宫衍也不恼,他早就习惯了先生这种不远不近的态度。事实上,先生能来,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他弯了弯唇角,眼角还带着方才发怒时没褪干净的绯红,整个人看起来既狼狈又乖顺。
      沈颜站起身,理了理被他揉皱的袖口,声音平淡却清晰:“陛下允准了,我陪你同行。”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例行公事的安排。
      南宫衍怔了一瞬。
      随即,他的眼睛亮了,是那种很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明亮,像是暮色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他整张脸都因为这个消息而明亮起来,方才的暴怒、委屈、绝望,全都被这盏灯驱散得一干二净,他几乎是本能地一头扎进沈颜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欢喜。
      “太好了,我就不用和先生分开了。”
      他的怀抱还是滚烫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沈颜僵了一瞬,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她应该推开他的,应该保持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近不远,足够亲近让他在控制之中,又足够疏离让他永远不会越界。
      她伸出手,按在他肩上,将他轻轻推开了。
      动作很温柔,却很坚定。
      南宫衍被推开也不在意,笑嘻嘻地站着,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里映着暮色和她的影子。他忽然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不经意间提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就很羡慕沈镜,他一定想抱先生就抱先生。”
      沈颜心想:其实并没有,沈镜才不是这种黏糊糊的性格。沈镜那个人,瞧着温润无害,骨子里却藏着几分腹黑,凡事都可以自己拿主意,哪会像南宫衍这样不管不顾地黏上来?
      不过她也不想和疯子论长短。
      “殿下该用晚膳了。”沈颜侧过脸,示意门口的侍女进来收拾,像是刚才那些话全都没听见。
      南宫衍看着她转身走向门口的背影,忽然又叫了她一声:“先生。”
      沈颜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南宫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认真,一字一句像是从心口最深处挖出来的:“先生,你在我身边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唯一不能放手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很久。
      沈颜没有转身。她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檐下最后一缕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殿下想多了。”她说,然后提起裙摆,跨出了门槛。
      身后没有人追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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