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纪》一坨考拉

3、大婚结契，死生同命 吉日良

　　吉日良辰，天光霁朗。
　　清虚宗山门前的云海长阶铺就十里绯红锦缎，漫天鎏金流苏随山风轻晃，缭绕仙雾温柔冲淡了百年仙门的清冷肃穆。八方仙门宾客、朝堂权贵接踵而至，仙舟车马络绎不绝，皆是奔赴听琴与沈颜的大婚盛典。
　　仙门大婚礼数繁杂，依循旧俗，婚典首日需由新郎亲往凡间接亲。
　　沈家世代书香、名门鼎盛，今日红烛高挂，朱门黛瓦尽数缠满喜庆红绸，庭院鼓乐齐鸣，宾客满堂。听琴一身规整赤红婚袍，墨发束起玉冠，身姿清绝出尘，只是那张素来清冷的面容上，无半分新婚嫁娶的欣喜，沉静得近乎淡漠。
　　他依足俗世礼数，一步步走完接亲流程，进退有度，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模样体面端正，所作所为却全然像是在恪守规矩、完成一场既定任务，无关喜乐，无关本心。
　　礼成之后，听琴携一身红衣温婉的沈颜同乘仙辇，破空而归，重回清虚宗开启最重要的仙门结契大典。
　　大殿之内喜气蒸腾，人声鼎沸。
　　灵汐今日格外活络，性子鲜活开朗，一张小脸笑盈盈的，里外穿梭不停。她是听琴座下亲传弟子，今日师尊大婚，她忙前忙后格外上心，嘴甜灵动，往来宾客之间熟稔寒暄、热情招呼，手脚麻利地打理大小杂事，把全场气氛烘得热闹又喜庆，半点不见局促。
　　正当殿内热闹正盛时，殿外忽传沉稳步履之声，喧嚣瞬间淡去大半。
　　沈敬渊携沈夫人缓步走入大殿。
　　今日是爱女大婚喜宴，沈敬渊褪去朝堂肃穆朝服，一身暗纹云纹月白锦袍，料子华贵雅致，剪裁端方得体，尽显世家尊长的雍容气度。只是他眉眼依旧深邃锐利，面容不苟言笑，周身自带经年沉淀的沉稳威严，气场肃穆逼人。他性情端肃刻板，沉稳内敛，与次子沈镜放浪不羁、随性洒脱的性子截然相反，父子二人气质天差地别。
　　身侧的沈夫人一袭雅致云锦红裙，温婉端庄，气韵卓然。纵使岁月浸染，依旧眉目清丽、风姿绰约，一眼便能看出年少时是倾绝一方的绝色佳人。
　　殿中众人见二人莅临，无论仙门长老或是世家宾客，尽数躬身行礼，礼数恭敬周全。
　　沈镜原本闲散倚立在廊柱边，漫不经心地看着满堂喜庆，见父母前来，方才收了周身散漫之气，直起身缓步上前。
　　沈敬渊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平淡无波，带着一贯的严苛训导：“近日闲散度日，仙修可有勤加精进？莫仗着天资尚可，便肆意懈怠，荒废修为根基。”
　　这话听似叮嘱，实则句句敲打，是沈敬渊从小到大从未变过的口吻。
　　沈镜心底暗自不耐，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心底早已厌烦透顶。从小到大，无论宴席家宴、公私场合，其父永远三句不离修炼、规矩与前程，刻板得毫无半分人情趣味。
　　可他面上半分不敢显露，依旧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垂手恭顺作答：“孩儿知晓，日日皆有勤修，不敢懈怠分毫，父亲放心。”
　　沈敬渊淡淡颔首，未再多言。
　　此时云衍真人适时上前，拱手含笑见礼。
　　沈敬渊看向他，神色诚恳真挚，言语真切：“真人今日不必客套。沈镜自幼体弱，命途孱弱，险些早夭，幸得真人慈悲收录入门下，悉心教养，才保他平安长大、得以修行。沈家感念真人恩情，铭记于心。”
　　云衍真人抚须浅笑，从容回礼：“沈大人言重。令爱天资卓绝，能入我清虚宗，与本座弟子听琴结为道侣，是听琴的天大机缘。”
　　沈敬渊抚须笑道：“两家结亲，乃是良缘。往后朝堂与贵宗，自当守望相助，互通助力。”
　　“理应如此。”云衍真人应声应允。
　　待殿中众人归位、礼数落定，仙门大婚最核心的结契仪式，正式开启。
　　俗世婚嫁重在拜堂定礼，而仙门仙侣相守，核心在于神魂与灵力相融的结契之礼。此契羁绊终身，依二人灵力契合、神魂深浅分为三阶，等级越高，修为增益越强，宿命捆绑越重，毁契代价也越惨烈。
　　最低为缠灵契，寻常仙侣通用，浅度互通灵力，羁绊微弱，可轻松解除，几乎无损根基。
　　中等为连心契，需神魂共鸣方可缔结，能互通大半灵力、感知彼此安危，修为加成可观，解绑难度与损伤也会成倍递增。
　　最高阶名为死生契，放眼世上也算十分罕见。此契一成，二者灵力同源、神魂共生，修为增益达至极致，可同寿同运、同生共死。契约一旦缔结便极难破除，若强行撕裂，双方都会遭受重创，甚至神魂俱灭。
　　偶有仙侣曾修成此契，但清虚宗建派以来，却从未有人缔结成功。
　　红烛灼灼，大殿中央的结契法阵缓缓亮起莹润仙光，流转不息。
　　听琴立身法阵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清冷漠然。他垂眸敛神，一步步抬手结印，引动自身神魂灵力，配合身侧的沈颜完成相融结契。每一个动作都标准规整、一丝不苟，熟练得像是演练过千遍万遍，唯独眼底无半分心绪。
　　他与沈颜前世无缘、今生初识，此前从未谋面，不识、不熟、无情、无念，不过是一场外力促成的联姻，只希望结最普通的缠灵契，潦草收场，各自安好。
　　可当最后一道印诀落下的刹那，原本柔和浅淡的法阵灵光骤然爆发！
　　炽烈耀眼的赤金流光冲天而起，席卷整座大殿，殿顶震颤，漫天山间仙云翻涌汇聚，方圆百里的天地灵力疯狂奔涌而来，尽数缠绕在二人周身，异象夺目。
　　满堂宾客瞬间哗然失声。
　　负责查验契约品级的清虚宗弟子快步上前，凝神探入契约纹路，下一瞬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失声惊呼：“是死生契！竟是高阶死生契！”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端坐主位的云衍真人豁然起身，脸上褪去从容，满眼震惊错愕。他执掌清虚宗数十载，翻阅无数宗门典籍，本派从无一对仙侣能缔结死生契。如今门中弟子创下先例，由不得他不心绪翻涌。
　　于修士而言，死生契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极致的灵力共享与修为加持，足以让听琴此后仙途坦荡、瓶颈尽破，是无数人求之不得的造化。
　　殿中很快再度响起议论声，满耳皆是艳羡赞叹、恭贺道喜之声，人人都称道听琴得天赐仙缘，前途无可限量。
　　唯独身处法阵中心的听琴，心口骤然沉沉下坠，一股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旁人只见机缘，唯有他清楚，这是一道难以挣脱的枷锁。
　　同生共死，祸福相依，契约牢不可破。从今往后，他的性命、修为、仙途，再也不由自己全权掌控，彻底与一个陌生女子紧紧捆绑，一生羁绊，再无脱身的余地。
　　无尽困惑与荒谬在他心底翻涌不息。
　　古籍明言，结契品级，首观灵力契合，次观神魂羁绊。
　　论灵力契合，世人皆传沈颜天资绝世、灵力高深，是不可多得的修仙奇才。可自结契开始，听琴全程凝神感知，却丝毫探不到半分灵力。
　　身侧的沈颜，周身空空荡荡，气息平淡虚无，仿若全无修为的普通凡人，诡异至极。
　　论神魂羁绊，二人素未谋面、毫无交集，神魂本该毫无共鸣，何以缔结出这般高阶契约？
　　满心郁结压得他喘不过气，周遭漫天喜庆的喧嚣，此刻听来只觉刺耳荒谬。
　　结契大礼圆满礼成，依仙门婚俗，新娘需由侍女接引前往新房，全程不得摘下红盖头，静坐闺房等候夫君。而新郎需留在外殿，应酬答谢四方宾客。
　　听琴落座席间，面对络绎不绝的敬酒与道贺，面上维持着惯有的清冷体面，心底的不甘、愠怒与无力层层堆叠，几乎将他淹没。
　　他素来冷静自持、心性笃定，一生行事皆能掌控自如，唯独这场突如其来的宿命捆绑，将他所有分寸与掌控彻底击碎。他厌恶这般身不由己的命运，憎恶被人随意安排人生，更无法接受自己与一个陌生人绑定生死、永世不得脱身。
　　心绪翻涌难平，听琴不再克制。
　　他抬手举杯，来者不拒，杯盏不停。清冽仙酒入喉，辛辣滚烫，一遍遍灼烧喉咙，麻痹纷乱的心绪。他刻意放纵自己，一杯接一杯饮尽满堂贺酒，不过片刻，便已酩酊大醉。
　　眉眼覆上浓重酒意，清冷眸子染上迷离郁色，周身气场愈发沉冷疏离。他拖着微沉的身形，迟迟不肯移步新房，只想借酒醉拖延片刻，逃避这既定的、令人窒息的结局。
　　一旁的灵汐本来还乐呵呵地帮宾客添酒答话，余光一瞥，当即察觉不对劲。她最是了解师尊平日温润从容的模样，眼下听琴独自闷坐，一杯接一杯灌酒，脸色冷淡阴沉，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半点没有大婚该有的喜色，模样反常至极。
　　灵汐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大半，小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又急又慌。她性子直爽藏不住事，满心担忧，可宾客满堂、礼数森严，她身为弟子，实在不敢贸然上前打扰。犹豫再三，她急忙走向沈镜。
　　“沈师叔，你快看我师尊，他今日实在太不对劲了。往日宴席上他向来克制有度，如今却喝得这般酩酊，神色也难看极了，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
　　沈镜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将听琴满身沉郁、借酒消愁的模样尽收眼底。狭长的眼底悄然掠过一抹促狭笑意，心底趣味丛生。他素来见惯了听琴清冷自持的模样，如今见对方乱了心神、失态失态，只觉新鲜有趣。
　　他抬抬手，轻轻拍了拍灵汐的肩头，语气慵懒温和，从容安抚：“慌什么，不必忧心。你师尊一生行事皆求稳妥，万事尽在掌握，如今遇上这般身不由己的事，心里堵得慌，借酒排解一番罢了。”
　　灵汐被他指尖碰到肩头，耳尖悄然泛起薄红，连呼吸都停滞了几分。
　　“他压抑太久，就让他多喝几杯也好。”沈镜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意有所指，“素来七情不外露的人难得失态，也算今日大婚一桩趣事。等心中闷气散了，自然就恢复如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