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春风食宴，旧事藏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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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玄殿的云烟缓缓散尽，殿门开合，漏进山间一缕松软的晚风。
听琴躬身退出殿外，立在微凉的白玉阶上，方才殿内那番关于婚约的对话，仍沉沉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玄都古制、宗门大局……层层缘由堆叠在一起，看似圆满无缺，可字字句句细细琢磨，都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蹊跷。
他素来澄澈无波的道心，像是被投入一颗细碎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他敛去眼底所有心绪，一身素白道袍沐着山风，步履轻缓，循着青石古道往自己的清云居走去。暮春的青云峰草木葱茏，沿途松涛簌簌，落英纷飞，往日里最能静心悟道的清幽景致，此刻落在眼底，却多了几分纷乱意味。
行至半途，一阵清甜浓郁的食物香气，顺着晚风扑面而来，驱散了山间清寒，也稍稍拂去了他心头的沉郁。
绕过一片盛放的桃林，眼前豁然开朗。
清竹居前的青石空地上，石桌石凳摆放得整整齐齐，摆满了一碟碟精致诱人的吃食。蜜渍灵桃、桂花仙糕、松子脆饼、清润莲子羹，皆是青云峰特产的灵植所制，色香味俱全，热气袅袅，烟火气十足。
一道娇小俏丽的粉色身影正穿梭在石桌旁，忙得不亦乐乎。
是他座下唯一的亲传女弟子，灵汐。
灵汐年方十六，生得眉目圆润，脸颊自带浅浅梨涡，性子是整个清冷寡淡的青云峰最鲜活热烈的一抹亮色。她素来偏爱粉嫩衣衫，今日一袭藕荷粉的罗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丝简单挽着双丫髻，缀着两朵小小的珍珠花，蹦蹦跳跳间裙摆翻飞，像林间无忧无虑的粉蝶，鲜活又可爱。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灵汐立刻回过头，看见归来的听琴，瞬间眉眼弯弯，露出甜甜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师尊！您回来啦！”她声音软糯清脆，像山涧叮咚泉水，满眼雀跃地指着满桌吃食，一一介绍道，“弟子今日闲来无事，采了后山的灵桃与新落的桂花，做了好些点心羹汤！这是蜜渍桃脯，甜而不腻；这是桂花软糕，入口即化；还有清热的莲子羹，刚好解春燥！”
她仰着小脸，眼神亮晶晶的，满心都是想让师尊舒心欢喜的纯粹心意。
听琴望着弟子鲜活烂漫的模样，心头沉甸甸的郁结稍稍舒缓，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轻轻颔首：“费心了。”
“不费心的！”灵汐摇摇头，正欲再说些什么，眼角瞥见石桌另一侧慵懒倚着的人影，话音微微一顿，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飞快地低下头，收敛了几分雀跃。
那人一袭云锦裁成的绯色繁纹长衫，衣摆绣着鎏金流云暗纹，腰束镶玉锦带，发色乌润，眉眼生得极为昳丽张扬，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漫不经心的妖冶风流。与常年一袭素白、清冷出尘的听琴截然不同，他向来偏爱这般艳丽花哨的衣袍，张扬明媚，肆意随性。
正是清虚宗二弟子，沈镜。
沈镜并不住在此处，而是独居在醉霞居，醉霞居灵花遍地、景致艳丽，最合他张扬性子。若非贪嘴嗜甜，偏爱灵汐亲手做的人间烟火吃食，他素来甚少踏足清竹居这片清净之地。
沈镜指尖捏着一块桂花糕，漫不经心地送入唇中，抬眼望向缓步走来的听琴，那双带笑的桃花眼此刻敛了几分嬉闹，多了几分深意。
他早在半个时辰前，便从传讯玉简中得知了婚约之事。
“大师兄。”沈镜开口，声线带着几分散漫慵懒的玩味，他直起身形，抬手支着下颌，目光落在听琴平静无波的脸上，“刚从清玄殿出来？师父的话，想必你都听明白了。”
听琴缓步走到石桌旁落座，指尖轻拂过石桌微凉的纹路，淡淡应声：“嗯。此事来得突兀，我心中尚存疑虑。”
灵汐默默站在一旁，不再言语，悄悄抬眼看向沈镜的侧脸，少年昳丽无双，哪怕只是随意静坐，也足以动人心弦。
沈镜对此全然未觉，满心都是方才得知的婚约秘事，他咂了咂嘴，语气带着十足的难以置信与困惑：“我实在想不通。”
他放下手中点心，眸光沉了几分，褪去往日嬉闹，多了几分认真：“外人皆传，我阿姊沈颜自幼温柔少言，性子恬淡安稳，是人人称道的端庄嫡女。可这次的婚事，偏偏是她主动向父亲请命求来的。”
听琴眸色微动，轻声问道：“依你看，此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
“自然不是。”沈镜嗤笑一声，眼底满是无奈，“师父对外说辞，道她思我心切，想借联姻相伴左右。可我自小便离乡修行，常年不在沈家，我与她年少时本就聚少离多，何来深切思念一说？这么多年皆是如此，她从无半分异样，怎会忽然为了相聚，甘愿牺牲自身姻缘，还要将毕生灵力渡予旁人？”
“我也想当面问她缘由，可旁人只当她温婉和善，实则她性子严厉冷淡，极有主见，家中大小事务，早早便由她一手谋划操持，就连家父许多时候都要依她安排。她决定的事，从不容旁人置喙，若是贸然追问惹她不快，我实在招架不住。”
听琴微微颔首：“看来你们姐弟相处，与寻常人家大不相同。”
山间晚风徐徐吹过，卷起桌上淡淡糕点香气。
沈镜望着天边浮动的薄云，思绪飘回儿时：“我自幼就拜入师父门下，和她相处的时光寥寥无几。可即便交集不多，她待我也从无寻常姐弟的亲昵温情，素来冷淡疏离。”
“年少修行枯燥疲累，我耐不住清苦，好几次偷偷溜回沈家想偷懒躲闲。每次都被她逮个正着，她从不会好言相劝，更不会纵容半分，径直将宅门落锁，任由我被关在门外，在街头熬上一夜。久而久之，我心底便一直对她存着几分畏惧。”
沈镜话锋一转：“冷淡归冷淡，该有的照拂从不会少。当年人人都觉得我命不久矣，唯有她笃定我能活下来。她日日为我奔波，翻阅古籍医典，亲自熬药托人送来醉霞居给我。”
“我所认识的阿姊，从不会做无谓的牺牲，更不会凭一时意气委屈自己半分。”沈镜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听琴，字字清晰，“她做的每一件事，看似温和退让，实则步步精准，皆有筹谋。”
“所以大师兄，”他眼底满是郑重，褪去了所有嬉闹，“这桩婚事，绝不是思念我这么简单。我阿姊主动嫁你，心甘情愿为你佩剑赋灵，背后一定藏着我们都不知道的隐情。”
听琴静坐石前，指尖摩挲着腰间红袖长剑的剑柄，剑身微凉，细细红线在日光下隐现微光。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所言，与我心中猜测不谋而合。”
他知道，一月后的大婚，他迎娶的从不是一位温顺无害的世家淑女。
藏在温柔皮囊之下的，是一颗运筹帷幄、事事皆筹的深沉本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风食宴，旧事藏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