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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还愿 等我 ...

  •   五一小长假的第二天,天气依然好得过分。
      姜楚敏原本以为苏亦说的“去寺庙还愿”,只是找个由头带他出去散步。
      毕竟他作为一个刚考出年级第四的理科生,对神佛这种东西向来秉持着“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最好还是拜一拜”的实用主义态度。
      但当他跟着苏亦坐上前往城南栖山的公交车,看到苏亦手里提着两盒提前买好的素饼时,他意识到苏亦好像是认真的。
      “你真信这个啊?”姜楚敏坐在靠窗的位置,车窗半开着,初夏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求个心安。”苏亦看着窗外掠过的街道,语气淡淡的。
      到了寺庙,因为正处在五一小长假,山道上的游客比上次他们来的时候多了不少。石阶两旁的松柏已经褪去了春天那种嫩绿,变得浓翠欲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板上跳动着细碎的金光。
      姜楚敏体力本来就不怎么样,加上前两天刚被苏亦拉着练了一千五百米,现在两条腿还有些酸痛。爬了不到一半,他就开始扶着膝盖大喘气。
      “苏亦,你慢点……”他拽住苏亦的书包带子,“我腿还是酸的。”
      苏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今天没有李老班在身后催命,也没有吴清在前面当电灯泡,苏亦的节奏明显放得更慢。他转过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拉着我。”
      姜楚敏愣了一下,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在人来人往的山道上,他没有犹豫,直接把手放了上去。苏亦的掌心干燥温暖,收拢手指的时候,力道很稳。
      两人就这么一路牵着手,慢悠悠地爬到了半山腰。
      殿里香火缭绕,木鱼声和诵经声交织在一起,让人的心莫名地静了下来。
      两人在偏殿请了香。姜楚敏学着苏亦的样子,拿着香在烛台上点燃,然后走到蒲团前跪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姜楚敏心里默默念叨:第一,希望陈女士身体健康,别再一个人偷偷扛着了;第二,希望期末考能稳住,跟苏亦分到同一个班;第三……
      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偷看了一眼旁边跪在蒲团上的苏亦。苏亦闭着眼,睫毛垂下来,侧脸的线条虔诚而专注。
      姜楚敏赶紧闭上眼睛,在心里恶狠狠地补上最后一句:希望我跟苏亦能一直在一起,那个红丝带能一直飘在树上,谁也别想动。
      磕完头,把香插进香炉,姜楚敏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凑到苏亦身边:“你许的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苏亦面不改色。
      “又来这套!”姜楚敏气结,“上次你就是这么说的。反正你每次许的愿肯定都跟我有关,你不说我也知道。”
      苏亦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但没接话。
      从大殿出来,两人顺着回廊往后面走,去寻上次挂红丝带的那几棵古树。
      “不知道我们上次挂的还在不在。”姜楚敏一边走一边伸长了脖子张望。
      那几棵古树在寺庙的后山,树冠极大,枝丫上密密麻麻挂满了香客祈福的红丝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要在一堆红丝带里找到他们上次挂的那一条,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姜楚敏踮着脚,伸长脖子在树下转了两圈,眼睛都看花了:“完了,太多了,根本找不到。”
      苏亦没有像他那样漫无目的地瞎找。他站在树底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一片片随风飘动的红丝带,似乎在通过某种记忆里的方位在定位。
      “别找了。”苏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风一吹,位置早变了。”
      “那怎么办?”姜楚敏有些失落。那条画着两个圈和一个箭头的红丝带,可是他们当初一起挂上去的。
      苏亦走到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条新的红丝带,又问摊主借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回到姜楚敏身边,把红丝带摊在掌心。
      姜楚敏凑过去看。苏亦没有画上次那个图案,而是用笔在红丝带的一端,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两个字:平安。
      然后,他把笔递给姜楚敏。
      “你来写。”苏亦说。
      姜楚敏接过笔,看着那条只有“平安”两个字的红丝带,忽然觉得胸口有一种很沉甸甸、又很温热的东西在涌动。他想了想,在“平安”旁边,认真地写下了“如愿”两个字。
      平安,如愿。最简单的四个字,却是少年人能想到的最厚重的心意。
      “你挂吧。”姜楚敏把红丝带递回去。
      苏亦找了一根合适的树枝,把红丝带系上去。这次他没有踮脚,而是找了一块石头垫着,把红丝带挂在了一个比上次更高、更显眼的位置。
      “挂高点,风吹不走。”苏亦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石头上跳下来。
      姜楚敏站在底下仰着头看,突然很想伸手抱抱他。但他忍住了,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苏亦,轻声说:“苏亦,你说我们的愿望会实现吧?”
      苏亦站在石头底下,仰头看了一眼那条随风飘动的红丝带。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姜楚敏。
      他的眼底有一瞬间极快的闪动,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沉的眷恋,有不舍,还有某种无力感。
      但那一切都消失得太快,等他开口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份令人安心的沉稳。
      “会。”苏亦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姜楚敏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会的。”
      两人从山上下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山脚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橘色,街上飘着各种小吃的香味。
      姜楚敏饿得肚子直叫,拉着苏亦在山脚下的小摊上吃了两碗豆花。他一边吃一边规划着剩下的假期:“明天我们去看电影吧?新出了个科幻片,周航说特效特别牛。”
      “明天不行。”苏亦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豆花,垂着眼,“明天……我有事。”
      “啊?什么事?”姜楚敏嘴里的豆花还没咽下去,含糊地问。
      苏亦停顿了一下,说:“我妈让我陪她去趟外婆家。”
      “哦,这样啊。”姜楚敏没多想,还有点遗憾地感叹,“那好吧。反正假期还有两天呢,那后天呢?”
      “后天……”苏亦抬起头,看着姜楚敏那张在夕阳下笑得毫无阴霾的脸,喉结微微滚了滚,“后天再说吧。看情况。”
      姜楚敏觉得苏亦今天的语气有些奇怪,但看他神色如常,便也没有多想,继续低头吃豆花。
      吃饱喝足,苏亦把姜楚敏送到了小区门口。
      “到了,你进去吧。”苏亦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那你回去路上小心啊,明天如果忙完了,记得给我发微信。”姜楚敏冲他挥挥手,转身往楼道里走。
      刚走出两步,他的手腕忽然被一把拽住了。
      姜楚敏回过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进了一个很紧的拥抱。苏亦把他抱得很用力,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上,下巴死死地抵在他的颈窝里。
      “苏亦?”姜楚敏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感觉到他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呼吸,心里有点慌,“怎么了?你不就去趟外婆家吗?又不是不见面了。”
      苏亦没有立刻松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把手松开,退后半步。他的神色在路灯下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发白。
      “嗯。风有点大。”苏亦伸手帮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好,“快上去吧。”
      姜楚敏走到二楼,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苏亦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他仰着头,正好和姜楚敏的视线对上。他抬起手,朝姜楚敏微微摆了摆。
      姜楚敏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跑回了家。
      苏亦没有立刻走。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路灯下,单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仰着头,定定地看着三楼那扇亮起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初升的月光和昏黄的路灯交织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仿佛要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夜色里去。
      他其实可以现在转身就走的。可他的脚底就像生了根一样,死死地钉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开步子。
      陈女士今天下午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小亦,阿姨已经托人把他的转学手续弄好了。等他期末考完,暑假一放,他爸那边的人就会直接来接我们。这段时间,阿姨要慢慢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你能帮阿姨多陪陪他,就多陪陪他吧。”
      还有不到两个月。
      离高一期末考试,只剩下一个半月的时间。
      对于一个普通的十六岁高中生来说,一个半月不过是一轮又一轮的周测、写不完的卷子,和盼着暑假赶紧到来的期待。可对苏亦来说,那是一个正在飞速漏沙的计时器。
      沙漏漏完,姜楚敏就会从这个城市,从他的生活里,被生生剥离出去。
      两三年而已。
      苏亦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等高考一结束,他就会买最早的一班车票杀过去。
      只要熬过高中这两年,他们考到同一个城市,就再也没什么能拦得住他们了。
      理智告诉他,两三年在漫长的人生里,根本微不足道。
      可是,情感却在疯狂地反扑。
      两三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那是把他们的时间轴拉长了多少倍的空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不受控制翻涌上来的画面。
      只要一想到,下个学期的高二开学,他走进教室,旁边的座位会是空的;他早上习惯性地买两瓶牛奶,走到桌边,才发现桌角再也没有那个会笑嘻嘻抢过去的人。他做题卡壳的时候,再也没有人会拿膝盖偷偷碰他的腿;他走在放学这条巷子里,再也没有人踩着他的影子,扯着书包带子跟他讲废话。
      那种钝刀子割肉的恐慌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更何况,他要去的地方,是那个欠了一屁股债、曾经为了钱把他推出去的父亲那里。苏亦甚至不敢去想,那边的环境到底有多糟糕。
      那些催债的人会不会闹到他的新学校?他那个粗心大意的性子,到了那边如果受了委屈,要是哭了,身边连个递纸巾的人都没有。
      风一吹,初夏的夜晚竟然透着彻骨的凉意。
      苏亦缓缓垂下眼,看着地面上的树影。口袋里攥着手机的手,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
      他多想现在就冲上楼,敲开姜楚敏的门,霸道地把他锁在自己房间里,对陈女士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护着他,别带他走。”
      可是不行。
      他连十六岁都没过完,拿什么护?拿那点可怜的竞赛奖状,还是拿他无法独立的经济能力?他连对抗那些地痞无赖的力气都没有。他根本留不住他。
      舍不得。
      真的舍不得。
      像是有无数根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五脏六腑,不见血,却疼得人连呼吸都要断了。
      三楼客厅的灯“啪”的一声灭了,卧室的灯亮了起来。
      苏亦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眼底那股剧烈翻涌的酸涩压了回去。他抬起手,隔着夜色,在虚空中,轻轻地点了一下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等我。”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转过身,强迫自己迈开腿,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没有路灯的阴影里。少年的背影在暗夜里显得异常单薄,却又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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