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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 25 上海今年不 ...

  •   2021年,11月21日,由晴入雨。

      下了飞机,去老家的路上,开始下雨。连绵的、阴冷的,钻进骨髓,让人心里发寒。

      何夕的手很暖,视线一直紧紧黏在我的脸上,即便我在面上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她却还是看穿了我心里的起伏。

      我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或许是对死亡的畏惧,毕竟这个字还是太重了,一念之间,两个世界,活着的人看不见,死去的人传达不到,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其中,生前一切全部清零,只留给世界一块石头,甚至有人,连墓碑都不曾拥有。

      在我重重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补上一句话来减轻这种快要沉进去的思考进程。

      “何夕,有件事我还是很想问你。”

      何夕的眼睛敛下来,温柔中包含着一丝隐约的不安,我甚至怀疑那是幻觉。

      “嗯,怎么了?”

      还是那么从容。无论我问什么,她应该都会如实相告,但应该也真的只是应该,还有太多事情我一无所知。

      “你手背上的留置针,不是肠胃炎吧。”

      何夕的表情明显冻结,因为我的语气根本不是问询,我觉得她在骗我。肠胃炎的话,昨晚怎么还能吃发物,我给她剥虾、夹烧鹅的时候,亲眼看着何夕一口一口吃完。

      “嗯,但是是个小病,只是需要定时输液而已。”何夕笑着回。

      骗人,眼睛往左瞟了。

      我扯了扯嘴角,盯着砸在车窗上的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既然何夕要撒谎,那么一时从她嘴里知道真相肯定是困难的,前段时间刚经历过对我们感情有过重伤的事情,现在这样的节点,不宜争吵。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上上次我发现你手上有留置针的时候吗?”

      偏偏她为了消解我的疑心,直直盯着我,缓缓道:“嗯,但我说了,是小毛病,我是医生,自己身体自己心里有底。”

      说得何其认真,我快要觉得真的只是一个小问题了。

      你是医生,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所以即便真的有什么事情,你也能提前找好说辞,毕竟我什么都不懂,比起一个人猜来猜去你一句话也能让我没有疑虑,可是前提是你说的全都是真话。

      倘若一开始你就要骗我呢?

      “何夕,你不要骗我。”我低下头,眼前是她右手上无比显眼的留置针。

      其实很严重吧。

      你一个人撑着,累吗?

      可我是你的伴侣啊。

      何夕的手盖在我的头上,一如从前轻轻揉,但没有说话。反季的春风刮过来,却带着粗粝的泥沙。

      “好,我不会骗你。”她又这样说,可见是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车停在老家前坪,那栋很久没人居住的二层小屋,这间屋子是曾经作为建筑师的林海深设计、监工的,典型的北欧风,与这后头的山林一点都不搭。但一切都起源于一场爱情誓言,曾经林海深答应过我妈给她一场西式婚礼,一套西式婚房。

      只做到了后者,因为前者毁在我奶奶的阻挠声中,他们最终还是举行了一场很平淡的,连婚礼都不能算的婚礼。

      只是宴请了亲朋好友,办了酒席,没有婚纱,没有西装。

      可我却在广州,他的新家看见了婚礼合照。

      一家三口,齐齐整整。

      欧阳静在哪里?她成为林海深曾经的一场错误。

      我是他们错误的果实,一场虚伪爱情的罪证。

      门口已经挂上了挽联,林海深的黑白遗照摆在大厅中央,花圈摆满两行,悲乐正在进行,门口的菩提树上挂着几缕白色飘带,生机全都被扼杀,只有死之一字轻巧失意。

      还是不明白,他的遗嘱上为什么说一定要埋在这个地方,明明这里的一切早就没有被他怀念的必要。因而我认定他一定是内心深愧,才想怍回这个往年流连的老屋。

      这栋房子处处落了灰,今天以后,就要变成无人居住的空地,连里面突然出现什么看得见看不见的东西可能都不会有人知晓。

      林海深确实是要去地府负荆请罪了。

      会告诉我妈什么呢?

      停在门口,没有拜,只是看着。

      一旁的宋玉穿着一身白,从头到尾,各种意义上的。她走过来,抹了把眼泪,犹豫了几秒喊我:“小望……”

      我打断她,神情应该是淡的,“林潜望,我和你并不亲昵,没必要叫我小名。”

      “反正今天以后没有再见的必要了。”

      何夕在一边深吸了一口气,客气礼貌道:“阿姨,请节哀。”

      宋玉突然低下头,看着我们相牵的手,似是想不通我来参加亲人的葬礼为什么要带朋友过来。

      接着,她指着那张摆在林海深遗像前的椅子,上面放着一整套孝服。

      “小……林潜望,你换一下,葬礼有仪式要走,今天就要送你爸最后一程了。”

      我望向那处,心里总像是堵着点什么。

      第二次穿了。葬礼流程也很熟悉。

      不用费工夫学,不用听指令,不用自己摸索。

      人生除了“找”和“等”两个字,还有第三个字,是“送”。

      送花成泥,送春到冬,送活人,变死人。

      “好。”

      还是拜了,不是诚心的,根据仪式,拜了三下又三下,整个人都是麻木的、机械的。看客们议论着我的表情,批判我冷血无情,爹死了连一滴泪都不落,样子也不装。

      不是觉得没必要,是真的已经哭不出来了。我的情感无法再被浪费,哪怕只是一丝,我不屑于表露给谁看。我不可怜他,不可怜这里的任何一个旁亲旁戚,最后看一眼那个盒子,只是感慨,人死了真的就什么也没有了。

      其实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为你真心落泪。好笑吗,林海深,名字里那么多的水,最后全都蒸发成了云,散在天边,连雨都聚不成形。

      说到这里,或许可能你还是有点可怜的。

      何夕全程都沉默着,看着林海深的遗照似乎在心里说了什么,但愿不是向这个人许诺什么。

      因为何夕啊,你不必对他许下任何。

      我拿着他的骨灰盒,宋玉抱着他的遗像,他的三个兄弟在菩提树下用锄头挖了个深坑,大概半米高,风吹过,扬起尘沙,杂草凌乱地攒动,如女人的长发。

      紧接着,我递出骨灰盒,看着土一点一点盖上,为他重新穿上最后一件衣。直到这个时候,才察觉眼眶有些温热,于是我闭上眼,为自己保留那一份执拗,也为了不让何夕担心。

      我一切OK,so fine。

      再之后,一切结束,那些人该走的走,想留的留,抽烟的走到远处窃窃私语,都知道我脾气大不好招惹,所以从始至终除了宋玉没人找我说话。

      那些人都是在母亲葬礼上没见过的,此番过来也只是走个形式。

      我看一眼坐在灵堂前发愣的宋玉,忽而想起宋航没来。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令我意外地是跟母姓,按照林海深那个性格不应该如此,他死板得很,还有些大男子主义,总是想要压着女人一头。

      想来或许这一点也是我妈和他离婚的缘由,对于我妈来说,绝不会忍着和这种人过一生,但孩子始终是为母的牵挂,所以其实那些年,都是为了我,到无可奈何的那一步,也还是为我着想。

      人就是一瞬间想通的,况且我从没有怪罪过她,在我心里她始终是一位很好的母亲,很伟大的医生。

      林海深,或许曾经也是我认为的很好的父亲,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

      生前所做一切难道就因为人死而一笔勾销了吗?

      我与何夕走到宋玉面前,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盯着我,犹豫着还是开口:“深哥的遗嘱在这里,里面有一些话是他写给你的。”

      我接过那张A4纸,估计是有公证人认定的,上面盖着章。

      其实很短,两段用来交代遗产,宋玉分得他在广州的房产,而我作为他唯一的直系亲属获得一笔十万的财产和一笔五十万的欠款。

      他生前欠了债,没有还清,将我所得抵扣我所欠,我还差四十万要还。

      唯一直系亲属。

      “宋航不是林海深的儿子?”

      难怪无论在哪,都找不到他,可能宋玉觉得孩子太小要避开这样的场面,但无论情理或是事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何夕在我身边似乎也意识到什么,皱着眉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航航是我和前夫的儿子,当年在广州遇见深哥的时候,是他收留我们,后来为了少些人议论就扯了证,小望,你父亲真的没有你想得那么不堪,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那是对外人而已。

      “走了。”

      上车前没有说话,行了半路也没有说话,与何夕之间的氛围显然被影响,也许没必要,因为都懂彼此,可是也很必要,因为我想和她说话。

      神经绷得太紧了,想放松一些,因而开始靠在何夕的肩膀上,钻进无想法的空间里。

      “忙完了,我们去吃饭吧。”何夕的声音轻轻地钻到我脑子里,我成了一滩水,围着何夕。

      她拦不住我的,这一隅软式只停在这里。

      上海今年不会下雪了,但初雪已经和何夕看过了。

      开始相信那个流传于众人口、没有根据的事情。

      爱和死亡是一样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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