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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凤陵雪衣,旧人重逢
第一章·凤陵雪衣
凤陵阁一年开两次门。盛夏繁花,岁寒隆冬。
一迎天下珍宝。一送无名尸骨。
今日,是凤陵阁开门的日子。城中繁花似锦,香气宜人。
天空那轮玄月还未完全隐去身形,凤陵城内就已经停满了各式各样的灵车、飞舟、兽辇。围着凤陵阁,不同势力的修士各自盘踞一方。无妄荒的散修带着没擦净的鲜血腰刀,褴褛的衣衫下透出无尽的遐想;中州仙盟的修士,抱元守一,静坐静立,青蓝的袖口金纹一尘不染;鬼修一族飘落在暗影中,周身寒意森森,连茶盏边缘都凝出一层薄霜。杂乱的气息混在这一方天地,普通人只敢在三丈之外遥遥相望。
全域的人都知道,凤陵阁开门,定有奇珍异货。最异者,当属灵珠。
灵珠这东西,玄灵界独有,凤陵阁独有。
下品灵珠能洗经伐髓,中品灵珠能改善灵根,上品灵珠更能重铸经脉,祛除魔气。至于顶级灵珠,世间只闻其名。
可哪怕只是一枚下品灵珠,也足够让无数修士赌上所有,以命相争。
拍卖台设在凤陵阁主楼顶层。
青瓦重檐之下,静夜玉兰层层叠叠,八十一盏赤金铜灯错落有致。赤金铜灯不点灯油,不燃凡火,点亮的是下品灵珠研磨成粉后的灵火。那火烧起来无声无息,静立不动,还有绵绵不尽的沉水雅香,以及难以察觉的猩甜之息。这灵火白得近乎冰冷,火光映在脸庞,入肌入骨,欲望照得分明。
每逢拍卖之日,这八十一盏灯便从日出燃到日落。
不熄,不续。
最高台后方,是阁主位。
一把暗黑乌木椅,玄黑色的云锦散落整齐地铺陈着,没有繁杂的花纹,精细的雕工,却震慑着在场
的所有来客。
听说,今年,那把椅子换了一个人。
原阁主容问天闭关未出,三个月前,凤陵阁忽然传出消息,由新任代理阁主执掌拍卖。
新阁主名叫沈昭雪。
来历不详,年岁不详,师承不详。
外界猜了许久。
有人说她是容问天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孤女;有人说她是凤陵阁暗卫一脉养出的杀器;也有人说她本是个凡女,被容问天硬生生改了骨相、填了灵根,才有今日修为。
众说纷纭,全是臆测。
直到今日,当她踏上高台,端坐在阁主位时,世人才得以见到其真容。
白。
不是淡白,不是月白,而是干干净净、纯纯粹粹、毫无杂色的白。衣领、袖口、腰带、外袍,连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都是冷白的。
她坐在那里,背脊笔直,眼睫微垂,神色冷淡,悄然出世。
沈昭雪生得极好看。
可她的好看,不亲近,只畏惧。
寒、冷。
凤陵阁八十一盏铜灯的光尽数散在她身上,像落在冬日冰面上,反出来的是更冷的清寒。
“比传闻里更好看。”底下有人压低声音忍不住讨论起来。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手段狠厉,前阵子才砍了黑水帮三个堂主,连尸身都没让人领回去。”
“凤陵阁嘛,讲的不就是这个?”
议论声细细碎碎。
沈昭雪恍若未闻。
高阁上,她的视线从左首鬼修席位扫过,又掠过右侧中州仙盟,最后落在最外圈散修席上。
再往西南角一停。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青灰色劲装,腰悬长剑,剑鞘朴素得没有一丝纹路,虽然他极力收敛,也压不住其内里的锋芒。
正、直。
不是仙门弟子常有的端正,而是像一柄剑,被人收入鞘中,仍旧藏不住骨子里的正气。
阿棠立在沈昭雪身旁半步处,悄悄侧头,声音压得极低:“阁主,西南角那个,玄霄剑宗少主,凌执白。”
沈昭雪指节轻轻屈了一下。
很快,又舒展开。
“知道了。”
阿棠圆溜溜的眼睛往下扫:“他来得低调,只带了一个小厮。可我总觉得,他不像是来买东西的。”
沈昭雪目光没有再往西南角去。
“他若真是为灵珠而来,今日便不会如愿。”
阿棠眨了一下眼,没再问。
她跟了沈昭雪三年,很清楚一件事。
阁主说不如愿,那便一定不如愿。
不关乎身价。
关乎命数。
沈昭雪抬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
“开始。”
声音不大,但却砸进了在座的每一位的心中。
大厅骤然安静,原本混杂的气息随着话落也干净起来,灯火里的香气流转的更加丝滑,萦绕在每一个角落,高阶的修士又嗅到了那一丝血气,欲念四起。
铜灯的光晕收紧了几分,此次拍卖会要正式开始了。
前排拍卖官垂首,振了振手中铜杵,沉声道:“凤陵阁年度拍卖会,头筹开拍——下品灵珠三枚,底价一万灵石。”
话音落下,底下立刻沸腾。
“一万二!”
“一万五!”
“两万!”
出价声此起彼伏。
这是惯例。
凤陵阁的拍卖会年年都以灵珠开场,且一出便是三枚。三枚下品灵珠,对大宗门而言不算什么,可对散修来说,则可能逆天改命。
灵根驳杂者,可洗一次经。
魔气侵体者,可清一分毒。
卡在小境界多年不得寸进者,也许就靠这一枚珠子,冲破下一境界。
世人争的从来不是珠子。
是命。
三枚下品灵珠最终以两万七千灵石落槌,落入一个无宗无派的散修手中。
那散修站起身时,脸色涨红,浑身战栗。他不敢久留,拍卖会安稳,凤陵城和平。可出了这里,一
切可就难说了。
拍卖继续。
灵草、残卷、法器、妖骨、阵盘,一件件拍品被送上台,又被人以远超底价的数目拍走。
凤陵阁从不卖假货。
这是它能在玄灵界立足百年的底气。
凤陵阁还有一个能睥睨所有的底气——有些东西,整个玄灵界只有凤陵阁有卖。
譬如灵珠。
没有去管台上叫价激烈的拍品。
沈昭雪的手却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玉佩。
那枚玉佩,是她最早的记忆。
比凤陵阁早。
比容问天更早。
甚至比她最初学说话都早。
白玉通体无瑕,没有特殊的形制,但却有晦涩难懂的符文,散发出神秘的气息,仿佛藏了无数个秘密和故事。
沈昭雪触摸这块玉佩,玉意微凉。
凉得安稳。
像一口沉在雪里的古井。她很喜欢。
沈昭雪收回手,抬眼看向台上。
午时将近,压轴戏要开始了。
拍卖官声音比先前扬高了两分:“中品灵珠,三枚。”
大厅骤然一静,随后轰然炸开。
慵懒散漫的人在这一刹那,都屏住了呼吸,停滞了腰身,下意识的攥紧了拳头。
三枚中品灵珠被盛在黑色石台中,珠身浑圆,表面有淡淡白光流动。那白光像活的,顺着珠身缓缓游走,似有某种轻盈又纯净的东西被锁在里面。
“底价,二十万灵石。”
“三十万!”
“三十五万!”
“四十万!”
叫价声一浪高过一浪,赤铜金灯的灵火也高涨几分。
沈昭雪垂眸看着那三枚珠子,毫无波澜。
灵珠的纯净从何而来,凤陵阁上下,只有三个人清楚。
一个闭关。
一个装聋。
一个稳坐高台。
“五十万。”
西南角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凌执白出手了。
阿棠眼神一动,悄悄看向沈昭雪。
沈昭雪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虽然隔着重重灯火,但凌执白看的分明。
高台上那个白衣女子,明明眉眼冷得像雪,却在一瞬间露出一点极淡、极短的弧度。
像冰面下忽然浮出的火。
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眉头轻蹙。
拍卖官看见沈昭雪的眼神,立刻会意,手中铜杵轻轻一敲。
“凤陵阁保留竞价权。此件暂不落锤。”
满场哗然。
这是凤陵阁的老规矩。
主家可以在任何拍品落锤前,以最高价的一点二倍收回拍品。
说得好听,是保留权。
说得难听,便是告诉所有人——东西在我手里,我想卖便卖,不想卖,任你是谁,也无法从这里带走一丝一毫。
凌执白没有再出价。
他的目光从高台出移到了沈昭雪的身上。
如此明晃晃的视线,沈昭雪自然有所察觉。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整个拍卖场,一瞬间对上。
她眼中似是一潭深渊古井,无波无澜。
那怕他是凌执白,在沈昭雪眼里,也与路边随处可见的花草一样,无关紧要。
只一眼,她移开了视线。
凌执白的手紧握着剑鞘,轻轻颤抖起来。
这一幕,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微扬的弧度,他莫名的熟悉。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要把他丢进灯里炼化的小女孩。
明明是清冷绝美的人儿,偏生笑得像要吃人的恶魔。
“不可能的。”
凌执白垂下眼,将那一瞬间的震动压进心底。
拍卖还在继续。
可他的心落在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