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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探东跨院 彭路在周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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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路在周府住到第五天的时候,青州城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哗啦啦地浇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渐渐收住。彭路被困在东跨院里出不去,百无聊赖地练了两套拳,又擦了一遍短刀,最后实在无事可做,便趴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翠竹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雨水顺着竹叶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了一条小溪,哗哗地流进了墙角的下水道里。
他算了算日子,离跟赵虎约定的十天之期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就要给爹一个答复,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影子,根本想不出什么答复。他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觉得自己大概是没救了。
傍晚时分,雨终于停了。周游从前院过来,带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两个人在东跨院的桌前面对面坐着吃。面条劲道,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鲜香,彭路吃得呼噜呼噜的,连汤汁都喝了个干净。
周游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他自己那碗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全拨到了彭路碗里。
“你怎么吃这么少?”彭路嘴里含着面条,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吃就饱了。”周游托着腮,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你吃东西的样子特别香,让人看着就觉得高兴。”
彭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脸埋进碗里,耳朵尖又红了。他发现自己现在在周游面前越来越容易脸红,这让他既懊恼又无可奈何。更让他懊恼的是,他好像也没那么想改了。
吃完饭,两个人在院子里散了一会儿步。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墙角那丛翠竹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水珠还挂在叶片上,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彭路走在前面,周游走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明天带你去城西的普济寺看看。”周游说,“那里有一棵千年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好看极了。虽然现在不是秋天,但那个地方清静,适合发呆。”
彭路想了想,“你明天不用处理生意?”
“该处理的都处理完了。”周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彭路知道他为了“该处理的都处理完”这几个字,昨晚在书房里一直坐到半夜。
他看了周游一眼,想说“你别太累”,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便改成了“那你早点休息,明天早点出发”。周游笑着应了,在东跨院门口跟他道了别,穿过月亮门回了书房。
彭路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正要入睡,忽然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
那是瓦片被人踩动的声音,极轻极快,如果不是他从小就跟着镖师们练耳力,根本不可能听见。彭路瞬间清醒,手已经摸到了枕头下面的短刀。他没有动,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的走向——从屋顶经过,朝东跨院后面去了。
不是一个人,听那脚步的轻重和节奏,至少有两个人。彭路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东跨院后面是周游书房的方向。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彭路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猫一样。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穿上外衣,将短刀别在腰间,打开了窗户。月光下,他看见两条黑影从屋顶上掠过,果然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
他翻窗而出,无声无息地落在院子里,沿着墙根快速移动。他对周府的地形还没有完全摸熟,但东跨院到书房只隔一道月亮门,他白天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知道。那几个黑影不知道周府内部的布局,走得小心翼翼,反而比他慢了一些。
彭路在月亮门的暗处藏好身形,等着那两个人靠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侧身贴在墙上,将自己完全融入了阴影之中。
那两个黑影近了。借着月光,彭路看清了他们的衣着——黑色夜行衣,蒙面,腰间挂着短刀。看身形都是成年男子,孔武有力,不像是普通的毛贼。彭路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快速扫过,注意到他们腰间虽然挂着短刀,但行进的姿态并不像训练有素的杀手,更像是被临时纠集起来的家丁打手。他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些人不是来取人性命的,更像是来偷东西的。
第一个人刚踏进月亮门,彭路动了。
他像一头潜伏已久的猎豹,无声无息地从侧面扑了过去。短刀没有出鞘,他用刀柄精准地击中了第一个人的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第二个人反应快一些,察觉到不对,猛地转身,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但他快不过彭路,彭路的一脚已经踢在了他的手腕上,短刀脱手飞出,叮的一声落在青石板上。
那人大惊,张嘴想喊,彭路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一拳打在下巴上,那人眼前一黑,也跟着倒了下去。
前后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
彭路蹲下来,快速搜了两个人的身。他们在夜行衣里面穿着普通的粗布短打,身上没有什么能表明身份的东西,腰间的牌子上空空的,没有任何标记。但彭路在这些人的手腕内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刺青——一个扭曲的“刘”字,颜色发青,看样子刺上去有些年头了。
刘家的人。
彭路皱了皱眉,正要把两个人绑起来,忽然听见书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还有第三个人。
彭路几乎是弹射而起,朝书房冲了过去。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短短的游廊,游廊尽头就是周游的书房。书房的窗户开着,一个人影正要从窗户翻进去,半个身子已经探入了窗内。那人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的映照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彭路来不及多想,一把扯下腰间短刀的刀鞘,朝那个人影掷了过去。刀鞘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在那人的膝盖窝上。那人腿一软,身体失去了平衡,半个身子卡在了窗户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东西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彭路两步跨过游廊,抓住那人的后领,一把将他从窗户上扯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那人被摔得七荤八素,挣扎着想爬起来,彭路一只脚踩在他背上,手起刀落,用刀背在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那人彻底不动了。
书房里亮起了灯。
门开了,周游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外衣,头发散着,手里举着一盏烛台。他的表情很镇定,镇定得不像是刚被人在窗外摸了一圈的人,倒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双清明至极的眼睛,没有刚睡醒时的迷糊,只有一片沉静。
“彭路?”他看见站在游廊上的少年,目光从他那张因为打斗而微微泛红的脸移到地上躺着的三个人身上,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三个。”彭路把脚从那个人背上移开,喘了口气,语气平淡得像在报数,“两个在月亮门那里,一个在你这儿。都还活着,只是晕了。”
周游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弯起了嘴角。他端着烛台走过来,烛光照亮了彭路的脸。彭路的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不知道是被树枝刮的还是打斗时蹭到的,一滴血珠正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淌。
周游看见了那道血痕,眼里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彭路额角的那道伤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你受伤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
彭路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额角,果然摸到了一片湿滑。他把手指凑到眼前看了看,是血,但不多,就是蹭破了一层皮。
“没事,就是蹭了一下。”他满不在乎地说。
周游没有说话,收回手,转身回了书房。彭路以为他去叫人了,正打算把那三个人拖到一起绑起来,就看见周游又从书房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和一叠干净的棉布。
“坐下。”周游在游廊的栏杆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彭路看了看地上那三个人,又看了看周游手里的瓷瓶,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了下来。
周游打开瓷瓶,倒了一些白色的药粉在棉布上,然后一手轻轻托住彭路的下巴,固定住他的头,另一只手拿着棉布,极小心地擦拭他额角的伤口。药粉沾上去的时候有些刺痛,彭路微微缩了一下,周游的手立刻停住了。
“疼?”他问。
“不疼。”彭路嘴硬。
周游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继续手上的动作,但力道比之前更轻了。他的手指修长而温暖,托着彭路下巴的时候,拇指不经意地蹭过他的下颌线,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彭路整个人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动什么。
月光下,周游的表情专注而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跟平时那个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他仔细地清理了伤口,又撕了一条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贴在彭路额角,用两根布条在头发里固定住。
“好了。”他松开手,退开一些距离,目光在彭路脸上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伤口,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彭路这才敢喘气。他摸了摸额头上那块棉布,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一定很傻,可心里有一个地方暖洋洋的,像被人塞进了一个小火炉。
“你会医术?”他问,想起周游说过想当游医的事。
周游把小瓷瓶和剩下的棉布收好,淡淡地说:“看了些医书,会处理些小伤。大的就不行了。”
彭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坐在游廊的栏杆上,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靠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他们是什么人?”彭路终于想起了正事,指了指地上那三个人。
周游站起身,走过去蹲下来,扯开其中一个人的衣领看了看。那个扭曲的“刘”字刺青在月光下一览无余。周游看了一眼,站起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眼底多了一层冷意。
“刘家的人。”他说,“刘明远虽然被禁足了,但他爹刘德茂可没有被禁足。派几个家丁来周府偷东西,这种事刘德茂做得出来。他想要的,是我书房里那几本账册和信件——那些东西牵扯到周家和刘家之间的一些生意纠纷,如果落到刘家手里,周家会有大麻烦。”
彭路也蹲下来,在那三个人身上又搜了一遍。这次他搜得仔细了些,在第三个人的鞋底夹层里摸到了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他打开来,借着月光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周府内部的布局和巡逻换岗的时间。
“他们做了准备。”彭路把纸条递给周游,“有人给他们画了周府的图,连巡逻换岗的时间都标出来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
周游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袖中,声音不大但很沉,“沈义那边查了这么久,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这张纸条就是证据,上面虽然没有署名,但纸的质地是青州城西刘家纸坊特产的桃花纸,整个青州只有刘家在用。”
彭路看着地上那三个人,又看了看周游,心里那个让他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刘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周家动手,从茶楼抢雅座到夜闯书房,一次比一次大胆。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了,这是两大家族之间你死我活的争斗。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宅子,护卫虽然多,但总有疏漏。”彭路说,“以后晚上睡觉警醒些,窗户别开那么大。”
周游转过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眼睛里,让那双深邃的眸子像盛满了碎银。他嘴角弯了弯,轻声说了一句。
“有你在,我不用警醒。”
彭路的心猛地一跳。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的慌乱,可周游已经转身走向了前院,脚步声在游廊里回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护卫队很快就来了,沈义带着人把三个黑衣人拖了下去。周游把那根桃花纸做的纸条和从三个人身上搜出的其他物证一并交给了沈义,低声交代了几句。沈义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带着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院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彭路站在游廊上,看着护卫们消失的方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想走了。不是因为青州的桃花好看,不是因为周府的床铺舒服,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需要他,也在乎他。
他在淮阴的时候,是彭家镖局的少爷,所有人都觉得他应该继承家业,应该成亲,应该过一个“正常”的人生。没有人问过他想要什么。可在这里,在周游面前,他不需要是彭家镖局的少爷,他只需要是彭路。
彭路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东跨院。这一次,他没有失眠。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周游给他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眉眼,和那句轻得像叹息一样的“有你在,我不用警醒”。
他笑了笑,裹紧被子,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彭路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多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周游的笔迹。
“早饭在前厅,今天不出门,陪我。”
彭路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几遍,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把纸条叠好,塞进枕头底下那个已经攒了一小叠纸条的地方,然后翻身下床,穿好衣服,大步流星地朝前厅走去。
阳光正好,春风不燥,青州城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