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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府夜话   彭路在 ...

  •   彭路在客栈又住了两天,桃花坞之行后,他心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春天池塘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周游每天下午都会来找他,带他去吃青州各家馆子的招牌菜,晚上送他回客栈,在门口站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离开。
      第三天傍晚,周游送他回客栈的时候,在门口停住了脚步,没有像往常一样道别。
      “彭路,你一直住在客栈,不觉得不方便吗?”他问。
      彭路想了想,客栈确实不太方便。房间小,隔音差,隔壁住着个打鼾如雷的货商,他这两晚都没睡好。可他一个离家出走的人,不住客栈还能住哪里。
      “还好。”他说了句违心的话。
      周游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言不由衷。“周府空着的院子有好几处,你要是愿意,搬过来住。有人伺候,有热水洗澡,夜里也安静。”
      彭路第一反应是拒绝。他跟周游非亲非故,住到人家家里去,像什么话。可他转念一想,住在客栈确实诸多不便,而且他爹派来的人既然能找到他一次,就能找到他第二次。赵虎虽然答应给他十天时间,但以他爹的脾气,难保不会派别的人来找。要是换到周府,外人进不去,反而安全些。
      “会不会太打扰?”他问。
      “不会。”周游的回答干脆利落,“我一个人住那么大个宅子,冷清得很。你来,正好热闹热闹。”
      彭路犹豫了几息,点了点头,“那行,就叨扰几日。等我想清楚了事情,就走。”
      周游笑了笑,没有接“走”那个字。
      第二天一早,周府就派了马车来接。彭路的东西不多,一个包袱一把短刀,再加一个周游送他的锦盒,总共就这么些。他坐上马车,穿过青州城的大街小巷,来到城东的周府门前。
      周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朱漆大门,铜钉兽环,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周府”二字,笔力遒劲,不知是哪位名家所书。彭路站在门口,觉得自己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跟这座气派的宅子格格不入,下意识地扯了扯衣角。
      “彭公子,请随我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迎出来,恭敬地引着他往里走。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上面雕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案。绕过影壁,是一个宽阔的院子,青砖墁地,两侧各有一排厢房。正厅的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紫檀木的家具和墙上挂着的中堂字画。穿过正厅后面的穿堂,是一条长长的游廊,游廊两侧是花园,假山池塘,亭台水榭,一步一景。
      彭路看得眼花缭乱。他在淮阴住的是一进的小院,彭大海是个粗人,院子里堆的全是练武的器械,跟周府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宫一个是柴房。
      管事把他带到一个独立的院落前,推开院门,里面是一明两暗的三间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窗下放着一口养着睡莲的大缸。
      “这是公子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东跨院,离公子的书房只隔一道月亮门。”管事侧身请他进去,“彭公子看看,若缺什么,只管吩咐小的。”
      彭路走进去,发现房间里该有的东西一应俱全。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茶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这里比客栈强了不止一百倍。
      “挺好的,什么都不缺。”他对管事说。
      管事松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彭路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窗户,让春风吹进来。院子里那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竹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飘进屋里。他靠在窗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这几天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在周府住下了。
      头两天,他还有些拘束,不敢到处乱走,大多时候待在东跨院里。周游白天要处理周家的生意,只有傍晚才过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吃晚饭,说说话,偶尔下几盘五子棋。彭路发现周游虽然在青州城呼风唤雨,但在家里并不摆架子,吃饭的时候会亲自给他夹菜,走路的时候会放慢步子等他的节奏,下雨天会差人给他送伞。
      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积累起来,像溪水汇成河流,不知不觉间已经深不见底。
      第三天的晚上,彭路睡不着,起身出了院子。夜风微凉,月光如水,他沿着游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亮着灯光的屋子前。透过半开的窗户,他看见周游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账本,手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周游没有穿外衣,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有几缕落在了眉眼前。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全神贯注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不时在旁边的纸上记下几笔。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副平日里总是挂着笑容的眉眼照出了另一种模样——认真、专注,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倦。
      彭路站在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心疼。他想起周游说过的话——“青州城离不开我,周家也离不开我”。白天在外应酬,晚上回来还要看账本,这个人看起来光鲜亮丽,实际上比他辛苦得多。
      他正打算悄悄离开,脚下不小心踢到了走廊上的一个花盆,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的周游抬起头,目光正好与他对上。
      “彭路?”周游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现出笑容,那种疲倦在笑容里消散了几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出来走走。”彭路有些不好意思,“打扰你了吧?”
      “没有。”周游合上账本,把算盘推到一边,“进来坐。”
      彭路推门进去,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摞账本,厚厚一叠,每一本都有手指那么厚,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这么多账本,要看到什么时候?”他问。
      周游揉了揉眉心,“快了,再有一炷香的功夫就看完。茶叶铺这个月的账对不上,差了三十两银子,我得找出来差在哪里。”
      彭路不懂做生意的事,但他懂人情。他看着周游揉眉心的动作,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色,心里那个心疼的感觉更重了。
      “你每天都是这样?”他问。
      周游笑了笑,“习惯了。忙完这一阵就好了,下个月是淡季,能轻松些。”
      彭路不太信“忙完这一阵就好了”这种话。走镖的时候他也常对自己这么说,可这一趟镖走完了还有下一趟,永远没有真正轻松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周游身后,看了一眼摊开的账本。
      “我帮你找吧。”他说。
      周游愣了一下,“你懂账?”
      “不懂。”彭路理直气壮,“但我眼神好使,你念一个数,我帮你对着看。”
      周游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笑着笑着,眼里的笑意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东西。他没有拒绝,把账本往彭路的方向挪了挪,指着一列数字说:“你帮我看看这几行,我对了好几遍都不对。”
      彭路弯下腰,凑近账本,一行一行地往下看。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数字,比周游用算盘拨的还快。走镖的时候要清点货物,一箱箱一件件,数错一个都要赔钱,彭路的眼力和心算就是在那个时候练出来的。
      “这里。”他忽然指着其中一行,“这一笔写的是四十七两,但你前面那一页的汇总写的是三十七两,差了十两。后面应该都是用三十七两算的,所以总共差了三十两。”
      周游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仔细比对了两页的数字,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然后抬头看了彭路一眼,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惊讶和赞赏。
      “彭路,你这双眼真厉害。”他说,语气里没有恭维,只有实实在在的佩服。
      彭路被他夸得有点飘,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小事一桩,走镖的时候要是不会对账,被人骗了都不知道。”
      周游笑了笑,把那笔账改了过来,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数字终于对上了。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松开的领口露出了一截锁骨。彭路的目光不小心扫到那里,像是被烫了一下,赶紧别开了脸。
      “谢谢你。”周游说,“要不是你,我今晚还得再折腾半个时辰。”
      “举手之劳。”彭路把目光固定在墙上的字画上,不敢再看那个方向。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彭路的余光看见周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拿走了他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紧的账本。
      周游的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微凉的触感让彭路浑身一僵。
      “彭路。”周游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彭路终于转过头,对上了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周游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小半个头,他微微仰着脸,看见对方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小小的,清晰的,像是被小心翼翼地收藏在那里。
      “你脸红了。”周游说。
      彭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是烫的。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想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可身后就是书桌,退无可退。他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化解这尴尬的气氛,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游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出声来。他的目光在彭路脸上停留了几息,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下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一眼,只有一瞬。
      可彭路觉得那一眼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周游退开了。他退回自己的椅子上,重新把那件外衣披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从容,好像刚才那个靠近的动作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举动。
      “不早了,回去睡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彭路像是被解了穴一样,猛地站直了身体,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敢回头,只是闷声说了一句“你也早点睡”,然后飞快地消失在了游廊的夜色里。
      他一路小跑回了东跨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像被烫到一样把手缩了回去。
      周游刚才看他嘴唇的那个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普通的看,那是一种带着某种渴望的注视,像是一个口渴的人看见了一汪清泉。
      彭路不是傻子。他在镖局里见过各种各样的眼神,贪婪的、凶狠的、狡诈的、真诚的,可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那种眼神让他害怕,又让他心跳加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破土而出,拦都拦不住。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轻轻地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周游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被彭路找出了错误的账本,翻到那一页,看着那个被彭路指过的数字。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数字,像是能透过墨迹触碰到方才那根手指的温度。
      他在彭路走到门口的那一刻,差点开口叫住他。
      差一点。
      周游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吹熄了蜡烛。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屋顶的横梁,嘴角弯起一个苦涩又甜蜜的弧度。
      彭路,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留你在周府,不是因为寂寞,不是因为热闹,是因为我想每天都能看见你。
      这个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周游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活到二十二岁,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栽在了一个路过青州的镖局少爷身上。而且这个人,还一点都不知道自己有多让人心动。
      他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算了,来日方长。
      他有的是耐心。
      这一夜,两个人隔着一道月亮门,一个在东跨院的床上翻来覆去,一个在书房的椅子上仰头望梁,都没能睡好。窗外月色皎洁,桃花瓣被夜风吹落,在月光下打着旋儿,像极了某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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