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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客似云来 彭路在青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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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路在青州一住就是三天。
他原本只想待一天就走,可周游第二天一早便亲自到客栈来找他,说要尽地主之谊,带他逛逛青州。彭路推辞不过,又实在觉得客栈的饭菜不如外面馆子里的香,便跟着去了。
周游带他去了青州最负盛名的望月楼。望月楼有三层,顶层四面开窗,能将整座青州城尽收眼底。彭路站在窗前往外看,青砖黛瓦层层叠叠,远处青山如黛,近处运河如带,确实是一派好风光。
“彭公子觉得青州如何?”周游坐在桌前,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眼角含笑地看着他。
彭路诚实地回答:“比淮阴热闹。”
“淮阴?”周游微微挑眉,“彭公子是淮阴人?”
彭路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他离家出走的事要是传回淮阴,他爹用不了两天就能找上门来。可话已经说了,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淮阴彭家。”周游念了一遍,若有所思,“淮阴最大的镖局就是彭家镖局,莫非……”
“不是。”彭路赶紧打断他,“我姓彭不假,但跟那个镖局没关系。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儿子,出来走走看看。”
周游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彭路觉得他其实什么都没信。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周游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从清蒸鲈鱼到红烧蹄髈,从糖醋排骨到蟹粉狮子头,摆了满满当当。彭路走镖的时候习惯了有什么吃什么,从没吃过这样精致的菜肴,起初还有些拘束,后来实在架不住菜香,放开肚皮吃了个痛快。
周游自己倒吃得不多,大多数时候都在看他吃,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彭路吃得满嘴油光,抬头发现对方正含笑看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放慢了速度。
“你怎么不吃?”他问。
“看你吃比较有意思。”周游说得理所当然。
彭路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点。
吃完饭,周游又带他去了城隍庙、运河码头、南市的花鸟市场,一路走一路讲,对青州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段典故都如数家珍。彭路最初还保持着警惕,心想这人太过殷勤,怕是别有用心。可走着走着,他发现周游带他去的地方都不是什么贵重场所,城隍庙不用门票,码头不用花钱,花鸟市场更是只看不买。他请的饭虽然丰盛,但对于周家公子来说大概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这不像是要算计他,倒像是真的想让他看看青州的好。
这个念头让彭路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从小到大跟着镖局的人混,身边都是大老粗,从没有人这样细致地待过他。他爹对他好,是好得粗犷,冬天塞给他一件棉袄,说“穿上别冻死”;镖局的叔叔们对他好,是好得直接,赢了酒就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路真行”。没有一个人像周游这样,说话轻声慢语,做事滴水不漏,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着他的目光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彭路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人家就是客气,毕竟他帮了忙,请顿饭逛个街是礼数。他彭路又不是什么大美人,一个男人家,人家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傍晚时分,周游送他回客栈。夕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彭路不经意间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周游的影子比自己高出一截,肩也宽一些,走在他身侧,像一道安静的屏障。
“明天还逛吗?”周游问。
彭路想了想,“你不忙吗?你应该是青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吧,整天陪我闲逛,不怕耽误正事?”
“正事?”周游轻轻笑了一声,“我最大的正事就是让自己高兴。今天很高兴,所以没有耽误正事。”
彭路被他说得无言以对。
走到客栈门口,周游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彭路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还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望月楼隔壁那家铺子做的,青州一绝。”周游说,“早上路过的时候买的,一直揣在袖子里,怕凉了不好吃。”
彭路捧着那包桂花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破庙里将就了一夜,被老鼠踩了脸都没觉得委屈,此刻却因为一包桂花糕,眼眶微微发热。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认真看糕点,声音闷闷地道了谢。
周游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晚霞映在他脸上,将那副精致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暖色。
“彭路。”他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公子”二字。
彭路抬起头。
“明天见。”
周游说完这三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彭路站在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桂花糕还热着,烫得他掌心发暖。
这三天里,彭路不知道的是,周游每晚回到周府,都会让身边的人去查一件事——淮阴彭家镖局,是不是有一个叫彭路的少爷。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送到了他桌上。
“彭家镖局总镖头彭大海,有一独子,名彭路,年十八,擅拳脚功夫,月前因抗拒家中安排的婚事离家出走,至今未归。”护卫长沈义站在书桌前,一字一句地念着刚收到的情报。
周游靠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听完之后脸上浮现出一个微妙的表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了然,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
“抗拒婚事,离家出走。”他把这八个字念了一遍,“难怪那天他说自己是路过的,还骗我说跟彭家镖局没关系。”
沈义迟疑了一下,“公子,此人身份已明,是否需要……”
“需要什么?”周游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什么都不需要。这件事你不用管了,该做什么做什么。”
沈义应了一声是,躬身退了出去。
周游把笔放下,拿起桌上那包还没吃完的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糕点的甜意在舌尖化开,他想起昨天傍晚彭路接过桂花糕时的表情——那个低着头、耳朵泛红的少年,分明是一个从没被人好好对待过的孩子,却偏偏生了一副侠义心肠,冲上来替他挡麻烦。
有意思,真有意思。
与此同时,客栈里的彭路正对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发愣。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灰色短打,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短须,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他坐在客栈大堂的桌边,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碟小菜,看见彭路从楼梯上下来,咧嘴一笑。
“少爷,找着你了。”
彭路的脸色瞬间变了。他认识这个人,这是彭家镖局的镖师赵虎,跟他爹走了二十年的老伙计,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叔叔。赵虎在这里,说明他爹已经知道他的行踪了。
“虎叔。”彭路走过去坐下,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找到我的?”
赵虎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铜铃铛放在桌上。彭路一看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包袱上的铃铛,他离家的时候随手系上去的,没想到竟成了追踪的信号。
“总镖头说,少爷要是跑了,肯定往北走,让兄弟们在青州、徐州、兖州这三个地方守着。”赵虎把铃铛推到他面前,“昨天有人在街上看见你跟周家公子逛花鸟市场,我今天一早就到了。”
彭路哑口无言。他以为自己跑得天衣无缝,结果连青州都没出就被找到了。他爹到底是走了三十年镖的人,对他那点小心思了如指掌。
“总镖头说了,让少爷别跑了,回去好好成亲。”赵虎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劝慰的意味,“刘家小姐我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配少爷不委屈。总镖头跟刘家老爷是老相识,当年走镖时有过过命的交情,刘家托人来说亲,总镖头抹不开面子,这才应下的。少爷你也体谅体谅总镖头的难处。”
彭路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个小铜铃铛,心里乱成了一团。他不想成亲,不想被关在一个小小的绸缎庄里过一辈子,可他不知道怎么跟赵虎说这些。赵虎是个粗人,只会执行命令,不会理解他的心思。
“我不回去。”他最终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赵虎皱了皱眉,“少爷,总镖头的话……”
“虎叔,你回去跟我爹说,让我再想想。”彭路打断了他,“我不是不孝顺,我只是……还没想好。你给我十天,十天之后,不管我想没想好,都会给爹一个答复。这十天里你别告诉他我在哪儿,行吗?”
赵虎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他从彭路小时候就看着他长大,知道这孩子的脾气像他爹,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也不忍心逼得太紧,毕竟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年。
“行,十天。”赵虎站起身,“那少爷在青州万事小心,十天之后我再来。”他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放在桌上,“这个带上防身,别让人欺负了。”
彭路看着那把短刀,眼眶一热。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走了。
彭路坐在大堂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直到客栈的小二过来问他中午吃什么,他才回过神来。他随便点了碗面,把那包周游给的桂花糕从楼上拿下来,就着面吃了几块。糕已经凉了,没昨天那么好吃了,但他还是一块不剩地吃完了。
下午,周游又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绦带,头发还是用那根木簪随意束着。他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大堂里几个吃饭的客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小二更是殷勤地迎了上去。
彭路正坐在角落里发呆,看见周游来了,心里的烦闷忽然消了几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今天心情糟透了,可一看见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就觉得事情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今天去什么地方?”周游在他对面坐下,自然而然地拿起桌上那壶已经凉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
彭路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他赵虎来过的事,只是摇了摇头,“今天不想出去了。”
“怎么了?”周游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有心事?”
彭路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对上那双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周游,你有没有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周游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凉茶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有。”他说,“很多。”
彭路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在他眼里,周游是青州城周家的公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会也有不得不做的事。
“比如呢?”他忍不住追问。
周游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缓缓道:“比如接手家里的生意。我爹是青州商会会长,周家在青州经营了三代,绸缎、茶叶、瓷器,什么生意都沾一点。这些事从小就被安排好了,我没得选。”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彭路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安排好了一生的无力感,跟他不想去绸缎庄成亲的心情,何其相似。
彭路忽然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没有那么陌生了。
“那你喜欢做生意吗?”他问。
周游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谈不上喜欢,也不讨厌。做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彭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想习惯,不想习惯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生。可他又能怎么办?跑到天涯海角,他终究还是要回去面对他爹。
“彭路。”周游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彭路抬起头。
“你不想做的那件事,如果不做会怎样?”周游问。
彭路想了想,“我爹会生气。”
“然后呢?”
“然后……然后可能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周游沉默了几息,忽然伸手拿过彭路面前的茶杯,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推回到他面前。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彭路觉得这杯茶里装的不只是茶水。
“不会的。”周游说,“你爹能找到你,说明他在乎你。真正不在乎你的人,不会花力气去找。”
彭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那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客栈里最普通的粗茶,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从周游手里接过来的,喝起来竟有一种淡淡的回甘。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周游忽然开口:“彭路,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去了你就知道了。”周游站起身,朝他伸出手。
彭路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手,跟他在镖局里被磨得粗糙的手完全不同。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朝他伸过来,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彭路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周游的手很温暖,掌心干燥,握住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彭路被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的时候,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不合适,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清冽又温柔。
“走吧。”周游松开了他的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彭路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他把手握成了拳,像是要把那点温度藏起来,然后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客栈二楼的窗边,赵虎并没有真的离开。他看着彭路跟周游并肩而行的背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自家少爷用那种眼神看一个人。那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也不是看恩人的眼神,倒像是……赵虎不敢往下想。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收拾了包袱,下楼结了房钱,骑上马出了青州城。
十天之约,他记下了。但总镖头那边,他得先想个说辞帮少爷兜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