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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州街头 青州城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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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赶车的汉子哼着小调,手里马鞭时不时在空中甩个响。车厢里传出轻微的鼾声,彭路正睡得天昏地暗。
他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昨夜在城外破庙里将就了一宿,蚊虫叮咬不说,半夜还被一只老鼠踩了脸。可这都比不上他此刻的处境让他烦心——他爹给他订了门亲事,据说对方是青州城里开绸缎庄的,姓刘,家底殷实,女儿也老实。彭路一听“老实”两个字就头疼,连夜收拾包袱跑了出来。
彭家是淮阴一带出了名的镖局世家,传到他爹彭大海这一辈,已经三代走镖。彭路打小跟着镖师们摸爬滚打,十一岁就能骑马射箭,十三岁跟着走第一趟镖,如今十八岁了,整个淮阴谁不知道彭家少爷是个能单手举石锁的主儿。偏偏他娘走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既当爹又当娘,如今唯一的念头就是给儿子找个安稳人家,别再碰刀枪棍棒这些营生。
彭路不乐意。他觉得自己还没走够江湖,还没见过真正的大世面,怎么能被关进一个小小的绸缎庄里过一辈子。所以他跑了。
至于那个刘家,他爹只说是青州的大户,家底殷实,女儿温顺。彭路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兴趣知道,更没想过要去打听刘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在他看来,所有逼他成亲的人家都是一样的——他不想嫁,也不想娶,更不想被任何人安排人生。
马车进了青州城,彭路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青州比他想象的热闹,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卖包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他刚想叫车夫停下,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别挡道!”
一队人马从街那头冲过来,领头的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路人纷纷避让,一个小贩躲闪不及,摊子被撞翻,枣子滚了一地。骑马的年轻人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往城中心的方向去了。那年轻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绸衫,面容算得上端正,但一双眼睛里透着一股跋扈的味道,嘴角往下撇着,仿佛满大街的人都欠他银子。
彭路皱了皱眉,让车夫在路边停下,给了车钱,拎着自己的包袱下了车。他先去捡了几颗滚到脚边的枣子还给那个小贩,小贩连声道谢,嘴里嘟囔着:“那是刘家的人,惹不起惹不起。”
彭路的手微微一顿。刘家?就是爹给他定的那个亲事的刘家?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队人马远去的方向,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刘家又多了一层反感。当街纵马,撞翻小贩的摊子连句道歉都没有,这样的人家,能教养出什么好女儿?
他摇了摇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在脑后,继续在街上走着。
走了没两条街,又听见了熟悉的吆喝声。这次是在一座茶楼前面,那队人马停在门口,领头的年轻人已经下了马,正往茶楼里走。门口站着几个茶楼的伙计,脸上都带着为难的神色。
“刘公子,真的对不住,楼上雅座已经有人包了,您看这……”
“有人包了?”那个被称作刘公子的年轻人转过身来,彭路这才看清他的正面——正是刚才纵马撞翻摊子的那个人。他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谁包的?让他让出来。本公子今天要在这里会客,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
伙计苦着脸道:“是……是周公子包的。”
“哪个周公子?”
“就是城东周家的周游周公子。”
刘公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倨傲,“周游?呵,他算什么东西。你上去告诉他,就说刘明远要这间雅座,让他识相点自己走。”
彭路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青州城两大家族,一家姓周,一家姓刘,看来就是眼前这两位了。他对这种纨绔子弟之间的争风吃醋毫无兴趣,正要转身离开,就听见茶楼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当是谁在楼下吵吵嚷嚷,原来是刘公子。”
彭路下意识抬头,只见茶楼二楼的栏杆边倚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闲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明明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彭路莫名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好生俊俏。
他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人看不合规矩,赶紧移开了目光。
楼下的刘明远显然也看见了楼上的人,脸色沉了下来,“周游,你少在这里装腔作势。今天这雅座是我先定的,你别仗着你爹是商会会长就处处跟我作对。”
周游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耳朵里。他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不紧不慢地说:“刘公子怕是记错了。这间雅座我包了三个月,掌柜的这里有契约为证。倒是刘公子,上个月在城西抢了周家的一批货,这事还没说清楚呢,今天又来抢我的雅座,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刘明远的脸彻底黑了。他一挥手,身后的家丁呼啦啦围了上来,“周游,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知道,这青州城里到底谁说了算。”
周游挑了挑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甚至把茶盏放下,双手撑在栏杆上,微微前倾了身子,“哦?那我倒要看看,刘公子打算怎么让我知道。”
两边的气氛剑拔弩张,茶楼的掌柜急得满头大汗,周围的百姓也纷纷后退,唯恐被波及。彭路本来已经决定不多管闲事,可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个男人悠闲自得的样子,又看了看楼下七八个壮汉虎视眈眈的模样,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一个人在上面,下面这么多人冲上去,他怕是吃亏。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管他呢,人家是青州城周家的公子,身边能没人?就算真打起来,跟他彭路有什么关系?
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刘明远的一个家丁已经冲上了楼梯。彭路看见楼上那个叫周游的青年微微侧了身,像是要躲,可楼梯狭窄,那家丁来势汹汹,躲得过第一个也躲不过第二个。
彭路叹了口气。
算了,路见不平罢了。
他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那家丁刚举起拳头,就感觉手腕被人捏住了,那力道大得惊人,像是一把铁钳箍在上面。他疼得龇牙咧嘴,回头一看,抓着他的竟然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公子。
彭路冲他笑了一下,手上微微用力,那家丁的整条胳膊就麻了,整个人被推得倒退几步,撞在身后的同伴身上,两个人一起滚下了楼梯。
楼下一片哗然。
彭路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刘明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手呢?”
刘明远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你是什么人?敢管我刘明远的闲事?”
“路过的。”彭路说得理直气壮,“看不过眼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彭路回头,正好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周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距离近得他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他低下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在下周游,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彭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楼梯扶手。他张了张嘴,刚想报上自己的名字,忽然想起自己是离家出走,用本名怕是不妥。可话已经到嘴边了,收回来又显得心虚。
他咬了咬牙,决定不改了,“彭路,我叫彭路。”
“彭路。”周游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好名字。路见不平的‘路’,对么?”
彭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楼下刘明远已经暴跳如雷,“你们两个还愣着干什么,都给我上!”
剩下的家丁一拥而上。彭路迅速转身,一脚踢飞了最先冲上来那人手里的木棍,那棍子在空中转了两圈,正好落在他手里。他用棍子一点,精准地戳在第二个人的膝盖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剩下的人被他干净利落的身手吓了一跳,一时竟不敢上前。
彭路把木棍往肩上一扛,回头对周游说:“你先走,这里我来应付。”
周游没有动。他看着彭路的背影,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彭路等了片刻没听见动静,正要再催,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十几个身穿黑衣的护卫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茶楼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冷峻,拱手对周游行了一礼,“公子,属下来迟。”
周游慢悠悠地整了整衣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迟,正好。把刘公子请出去吧,茶楼是喝茶的地方,不是打架的地方。”
他又看了彭路一眼,声音放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能听见,“彭公子,他们已经来了,不用你应付了。”
刘明远看见周家的护卫来了,脸色铁青,知道今天是讨不了好了,恶狠狠地瞪了彭路一眼,挥手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茶楼又恢复了平静。彭路把木棍还给那个被抢了棍子的家丁,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就要走。
“彭公子留步。”
周游叫住了他。他已经回到了二楼雅座,正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月白长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可眼神却认真了许多。
“公子帮了我,总该让我请杯茶吧?”
彭路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不想多耽搁,他还要赶路去下一个城镇,可那个“好”字不知道为什么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二楼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盏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周游坐在对面,单手托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彭公子不是青州本地人吧?”他问。
“不是。”彭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路过的。”
“路过便路见不平,彭公子好侠义。”
彭路被他夸得有点心虚,“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不惯他们人多欺负人少。”
“若是人少欺负人多呢?”
彭路想了想,“那要看哪边是好人。”
周游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意。彭路被他笑得耳根发热,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心里却在想,这人笑起来真好看,比刚才倚在栏杆上的时候还要好看。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周游也在打量他。这少年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首饰,可他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明亮清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跟他在青州城里见过的所有公子都不一样。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他冲上楼梯的那个瞬间。他回头看他,说了句“你先走”,那个眼神干净又笃定,好像保护他是天经地义的事。他周游活了二十二年,从来都是他护着别人,还没被谁护过。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不讨厌。
“彭公子打算去哪里?”他问。
彭路放下茶盏,想了想,觉得对萍水相逢的人没必要说实话,随口道:“往北走,去看看北边的风光。”
“北边?”周游挑了挑眉,“青州往北三百里就是连云山,山上最近不太平,有山匪出没,公子一个人走怕是危险。”
彭路倒是不知道这个,但转念一想,山匪又如何,他走镖的时候什么样的贼没见过。他正要说不怕,就听见周游又说了一句。
“不如在青州多留几日。”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随口一提,“青州虽小,好吃好玩的地方不少,彭公子好不容易来一趟,错过了岂不可惜?”
彭路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反正是跑路,在哪里跑不是跑。他点了点头,“也好,那就多留几日。”
周游嘴角微微一弯,端起了茶盏,低头喝茶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茶楼对面的巷子里,彭路那个包袱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了一个极小的铜铃铛,此刻正随着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而在青州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淮阴的方向疾驰而去,马上的人腰间别着一面镖局的令牌。
彭路离家出走这件事,他爹彭大海已经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