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不及你》煜冉r

1、第一章 灶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混着女人尖利的咒骂，硬生生刺破了清晨的薄雾，也撕碎了苏念仅有的一点睡意。天还未大亮，青灰色的天光从土坯墙的裂缝里漏进来，落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板床上，连带着初春的湿冷寒气，一股脑钻进薄得透光的旧棉被里。苏念蜷缩着身子，瘦得硌人的肩膀抵着冰凉的土墙，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浸着化不开的酸疼。她今年十六岁，是青山村唯一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姑娘，是全村人嘴里有出息的孩子。可这份旁人艳羡的荣光，落在父母眼里，却一文不值，甚至比不上给弟弟苏强买的一包膨化零食。她的日子，从记事起就浸在苦水里。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父亲苏建军是个闷葫芦，整日守着几亩薄田刨食，沉默得像块石头；母亲王桂英刻薄又重男轻女，满心满眼只有儿子苏强，家里所有的活计，全都压在苏念身上。三岁割猪草、五岁喂鸡鸭、七岁洗衣做饭，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打骂便是家常便饭。她吃的是全家剩下的残羹冷饭，穿的是亲戚家淘汰下来、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常年吃不饱穿不暖，面黄肌瘦，看着比同龄姑娘瘦小一大截。对苏念来说，读书，是她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也是她逃离这座深山泥沼的唯一出路。她太清楚，不读书，她这辈子就会和村里其他姑娘一样，早早被父母换一笔彩礼，嫁去陌生人家，一辈子困在这片穷山村里，重复着一眼望到头的苦日子。所以她拼了命地学习，天不亮就借着月光背书，夜里趴在灶房昏暗的油灯下写作业，哪怕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也从未有过一丝懈怠。她的成绩永远稳居年级第一，顺利拿到县重点录取通知书那天，她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逃离的绳索，可这份希望，转眼就被父母亲手掐灭。半个月前，母亲王桂英满脸堆笑地告诉她，已经给她寻好了婆家。邻村一个年近三十的男人，靠着做点小生意攒了点钱，愿意出三万块彩礼娶她。三万块，在这个人均年收入不过几千的村子里，是一笔巨款，足够给弟弟盖新房、娶媳妇，足够让家里彻底翻身。“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子！趁着年轻换笔彩礼，帮衬你弟弟，才是你这辈子该做的事！”王桂英坐在炕头，一遍遍数着男人提前送来的定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向苏念的眼神，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情，反倒像在打量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苏念疯了一样反抗，她哭着说自己才十六岁，还想读书，说那个男人嗜酒好赌、性情暴戾，嫁过去就是跳进火坑。可她的眼泪、哀求、反抗，换来的只有母亲的打骂、父亲的沉默，以及被锁进小黑屋的囚禁。父母撕毁了她的课本，烧掉了她的书包，藏起了她所有的证件，每日只给她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硬生生逼着她低头妥协。男方家已经定好了婚期，三天后就来接人，喜帖都发到了各家各户，在这个家里，她的意愿，从来都无人在意。被关在阴暗潮湿的小屋里的三天，是苏念人生中最绝望的日子。窗外是父母严防死守的看管，窗内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她望着窗外那一方狭小的天空，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逃。无意间，她听着窗外村头小卖部老板娘的闲谈，得知市里的星榆贵族中学正在招收特邀生，不仅免学费、包吃住，每月还会发放生活补助，只要成绩过硬就能入选，一旦考上，就能留在城里，彻底摆脱这个吃人的家。那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念开始假装妥协，不再哭闹，不再反抗，乖乖吃饭喝水，慢慢让父母放下了戒备。深夜里，她摸着藏在鞋底的十二块五毛钱——那是她大半年来捡废品、挖草药一点点攒下的全部家当，又把偷偷藏起来的两个冷窝头揣进怀里，死死盯着那扇有些松动的木窗，睁着眼熬了一整夜。出嫁前一天的深夜，全家人都陷入了熟睡，屋里只剩下弟弟苏强均匀的呼噜声。苏念咬着牙，赤着脚踩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寒气瞬间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冻得她牙齿不停打颤。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窗栓，纵身翻出窗外，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的碎石上，尖锐的剧痛瞬间袭来，鲜血顺着裤腿缓缓往下流，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身后很快传来母亲的惊呼、父亲的呵斥，还有急促的追赶脚步声。苏念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往前狂奔，鞋子跑丢了，脚底被石子、荆棘划开一道道血口，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可她不敢停下。她穿过泥泞崎岖的乡间小路，冲进漆黑阴森的山林，狂风在耳边呼啸，如同恶鬼嘶吼，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跑，别停下，跑出去，才能活下去。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追赶声彻底消失，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苏念才体力不支，瘫倒在公路边。她浑身是伤，又饿又累，嘴唇干裂得冒出血泡，靠在粗糙的树干上，望着缓缓升起的朝阳，积攒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决堤。她逃出来了。短暂休整后，苏念啃了一口硬邦邦的冷窝头，就着路边的冰水咽下，拖着满是伤口、麻木不堪的双脚，一步步朝着市里的方向挪动。前路漫漫，一切未知，可她绝不回头，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绝不再回到那个没有一丝温情、如同炼狱的家。她要读书，要活下去，要靠自己的双手，挣一个属于自己的、光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