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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双坟 公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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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在山坡上,小县城的街道在山坡下。我走下山的时候,看见一辆白色的警车停在公墓入口的土路边上,顶灯没开,但车里坐着人,隔着挡风玻璃能看到那人的轮廓。我走近了,认出了坐在驾驶座上的那个人——顾临渊。
他推开车门下来,靠在车门上,等我走过去。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比在六组办公室那会儿多披了一件外套,但脸色还是不好看,嘴唇没什么血色,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的路上一直没停过。他没有寒暄。
"在哪儿?"
"北街。老巷子里。"顾临渊转身钻进驾驶座,我从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没熄火,他挂了档就往坡下开,方向拐得急,轮胎碾在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从市里过来的?"我问。
"你走了没多久我就走了。那个办公室待不住。"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而且裴琰在我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最好跟着沈荼,她每次单独行动都会出事。'"
"他查过数据?"
"他不用查。他认识你六年了。"
我没接话。车子穿过县城的街道,路两边是两三层高的老楼,一楼开着杂货铺和面馆,有人在门口晒太阳,有人在择菜。这里是江逾白长大的地方,他小时候走过这些路,在这条街上买过东西,在这家面馆里吃过早饭。如果他现在还活着,还在这个县城里走动——那他走的,就是这些路。他可能就在这些人中间。我隔着车窗看那些路人的脸,每张脸都陌生,每张脸都像可能是他。
"谁报的案?"我问。
"一个收废品的。早上去老巷子里搬东西,闻到味道了。推门进去就看到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已经凉透了。"
"怎么死的?"
"看不出外伤。但脖子上有一道勒痕,很浅,像是被绳子勒过,但勒得不紧。"顾临渊转了一个弯,"像是——被人控制住之后,慢慢断气的。"
"现场有没有纸条?"
顾临渊看了我一眼。"有。放在桌上。写的是你的名字。'沈荼收'。"
我没有说话。车在一栋灰白色的老楼前面停了。老巷子很窄,警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我下车,走进巷子,顾临渊跟在后面。
巷子很老,两边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地面的石板被磨得发亮,像被很多年很多人的脚踩过,踩成了一个很薄的曲面。空气里有潮湿的、发霉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淡的、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还没完全消散的——甜腥味。我走过几户人家,门都关着,窗帘拉着,没有人探头看热闹。太安静了。整个巷子安静得像一个养了很久的沉默,谁都不愿意先发出声音。
最里面的一扇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民警,看到我来了,点了点头,让开门口。我走进去。是一间很小的客厅。家具很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印刷的画。死者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背靠着墙,头微微低着,像在打瞌睡。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正。
但他的手上有东西。一枚金属环,套在右手食指上。跟我从那束花上取下来的那枚一模一样。我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枚金属环——内侧也刻着一串编号。这一次不是TS,是"LDT20240923"。林渡的缩写。今天的日期。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客厅里很干净,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痕迹。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上写着"沈荼收"。我戴上手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字迹跟我口袋里那张纸条的字迹是一样的——江逾白的右手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走得越近,看到的人就越多。"
我把纸条装进证物袋,然后继续在房间里看。柜子上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照,上面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的男孩。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中间,笑得很高兴。他的脸是江逾白的脸。年轻,瘦,酒窝很深。这个家是他的家。这间屋子,是他以前住过的地方。
我放下相框,站在那张照片前面,没有动。顾临渊站在我身后,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说:"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杀的人,都跟我们有关系。第一个人,你不认识,但他的口袋里留着你的名字。第二个人,直接死在江逾白家里,手里戴着林渡的标签。"
"他在编号。"我说。
"编号?"
"他把我们按照顺序排列,然后让一个人对应一个名字。"我转身看着他,"第一个死者对应我。第二个死者对应林渡。他在告诉一件事——他对我们的了解,比我们以为的深得多。他甚至知道我们每个人的缩写,知道怎么把它们变成编号,变成标记。"
"那接下来是谁?"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脑子里在快速排列那七个人的顺序——沈荼、林渡、顾临渊、裴琰、程砚秋、宋时予、苏晚。如果每一个死者对应一个人,那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对应沈荼和林渡。下一个对应的名字是顾临渊。
"你回去。"我对顾临渊说。
"回去哪儿?"
"回六组办公室。待在其他人旁边。不要单独行动。"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我说,"我要弄明白这具尸体跟林渡之间有什么关联。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死在这里。"
顾临渊走了。我留在那间屋子里,等痕检组来。等他们拍完照、取完证、把尸体抬走之后,已经是傍晚了。天暗下来,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上的路灯透过来一点光,昏黄的,照不透墙壁。我坐在那间客厅里,坐在死者曾经坐过的那张椅子的对面,看着他的轮廓被月光勾勒出一条暗淡的边线。
我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接了。
"林渡。"
"嗯。"
"你认识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吗?灰色毛衣,左手小臂内侧有一块胎记,拇指关节粗大,像是常年做体力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是我舅舅。"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舅舅?"
"我母亲的弟弟。在江逾白老家打工,给别人修房子。"林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舅舅的尸体,"他上个月还在跟我打电话,说江逾白回来过。他说江逾白去他工地找他,坐了一个下午,什么都没说,走的时候在他工具箱里放了一包烟。"
"他为什么去找你舅舅?"
"我不知道。"林渡说,"但我舅舅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江逾白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他瘦了很多,走路有点跛,但笑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他说——'他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什么话?"
"他说——'你帮我跟林渡说一声,不用来找我。我已经回家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条,纸角翻卷又落下。"他已经回家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回江逾白的家?回那个"天眼"系统?还是回到这个县城、回到这间屋子、回到他出生长大的地方?
"林渡,你舅舅是今天早上死的。"
"我知道。"
"你不来?"
"我来了也做不了什么。"林渡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都能倒映,但镜子本身什么都没有,"我舅舅已经死了。我去了,只是多看一个死人。我已经看过很多了。"
他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那张空椅。
我打了几个电话。打了医院的太平间,问了尸检的初步结果。打了县局,让他们排查死者的社会关系。打了宋时予,让他查死者最近的通讯记录和行程。然后我坐在那张椅子上,把今天所有的碎片在脑子里拼了一遍:
早上八点,我在城南废弃公寓看到一具无脸男尸。上午十点,我在六组办公室听到江逾白的录音。上午十一点,苏晚说三天前见过活的江逾白。中午十二点,程砚秋说这个世界是被"天眼"编程的。下午一点,我在江逾白父亲的墓前找到了一束白花。下午三点,第二具尸体出现在江逾白的老家,死的人是林渡的舅舅。傍晚六点,林渡说江逾白"已经回家了"。
每一块碎片都指向同一个人。但他始终没有出现。他一直在我周围,像影子,像回声。我站起来,走出那间屋子,走出巷子,站在街边。路灯亮了,把街道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我看到对面有一个身影,靠在墙边,像等了我很久。
那个人看到我,直起身,朝我走过来。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是一张我从没见过的面孔,年轻,圆脸,戴着一顶鸭舌帽,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他走到我面前,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话。
"你找的人,今天晚上会去你住的地方。"
我转身想问他,但他已经走进巷子里了,背影像被黑暗吞没了一样,几步就不见了。我站在街边,那句话在我耳朵里转了好几圈。
我找的人。今天晚上。去我住的地方。我住的地方在县城边上的一家小旅馆,今晚不打算退房。他怎么会知道?如果他知道我住的地方,那他也在跟踪我。
我没有回旅馆。我在街道上站了十分钟,然后转身走向县局,借了他们的法医办公室,坐在一张椅子上,闭着眼睛等天亮。我从窗口看着外面的街道,看路灯一盏一盏地熄灭,看天色从黑变灰再变白。我数着时间,数着秒针走动的声音,把耳朵贴在墙上听楼下的动静。那晚什么都没有发生。或者说,什么都没发生在我身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回到旅馆。前台值班的是一个老太太,看到我回来,朝我招了招手。"你是昨晚那个女警察吗?"
"是。"
"昨晚有人给你送了一个东西。放前台就走了,我没看清是谁。"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地址。我接过来,坐在旅馆大堂的旧沙发上,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昨天拍的。拍的是那间老巷子的客厅,死者坐在那把椅子上,姿态跟我在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但照片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死者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死者。他的脸被拍得很清楚——瘦,苍白,颧骨很高,眼睛很亮。是江逾白。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第三个人,我已经在找了。"
我拿着那张照片,坐在旅馆大堂里,阳光从门口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我膝盖上。照片里的江逾白很瘦,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死了六年的人,亮得不像一个被系统囚禁的意识,亮得像我第一次在六组办公室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警服,笑得露出酒窝,说"哥哥姐姐们好"。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直到阳光移到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上,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点透明。然后我把照片装进信封,站起来,走出旅馆。
今天,我要去查那张照片是谁拍的。谁站在那间屋子里,谁按下了快门,然后又在深夜把它送到了我住的地方门口。如果那个人知道我住的地方,知道我查到了什么,那他也在局里。也在这张网的某处,看着我。
我站在旅馆门口,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早市买菜。这个县城在正常运转。但在这座城市的下方,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系统正在运行,正有人在某个终端前面,看着这座城市每一扇窗户里的光。
我在想那个圆脸年轻人说的话——"你找的人,今天晚上会去你住的地方。"如果他没有去旅馆,那他去哪儿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我今晚会去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可能已经被布置好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宋时予的号码。"帮我查一个人的行踪。江逾白。他最近一次被公共摄像头拍到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宋时予的键盘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他停住了。
"他今晚被拍到了。"宋时予的声音很平,但我能听出那下面的东西,"在县城外那条老国道,往北开了。车里只有他一个人。下一个摄像头离那个位置有二十三公里——他没出现在那里。他在那二十三公里之间的某个地方,消失了。或者说,停下了。"
"他停在哪儿了?"
"那二十三公里中间只有一个岔路口。路口旁边有一栋废弃的校舍。江逾白当年读的初中。"
"把坐标发给我。"
"沈荼。"宋时予叫住我,"那栋校舍下面,有一个地下室。是我查了很久但从来没进去过的地方。它的结构,跟市局旧楼的地下室一模一样。它是'天眼'的副本之一。"
我握着手机,站在旅馆门口。"你一直知道那里?"
"我知道很多地方。但我一直没告诉你。"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因为每一次我告诉你一个地方,你就会去。而每一个你去过的地方,都会死人。这次可能会是你。"
我挂断电话,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条通往国道的路。宋时予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回响——每一个你去过的地方,都会死人。那我今天要去的地方,会死谁?
我迈开步子,没有犹豫太久。因为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今天可能会死的人,是我。但如果是这样,我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那个圆脸年轻人是谁?他为什么知道我的行程?他是什么人?
我走着走着,在一家还没开门的早餐店门口停下来。门口的塑料椅上放着一张纸条,被一块石头压着。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七个人的简笔画,围坐在一起。其中一个人站着,其他六个人坐着。站着的那个人头顶画了一根线,延伸到纸的边缘。
我弯下腰看那幅画。站着的那个,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