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光隙同舟 暗影长廊, ...
-
“我上次就卡在这关没过。”
许曦柠站在等候区边缘,望着远处那条黑漆漆的走廊。走廊入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里面透不出一丝光。
玩家们三三两两聚在附近,有人在低声交流,有人在默默热身,还有人蹲在墙角闭目养神。
“影渊考验动态视力。”阿沈顺着她的目光瞟了一眼人群,语气平淡。
“我散光两百度。”许曦柠实话实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认命的无奈,“那激光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
阿沈沉默了片刻。许曦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他偏头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发现她没有在开玩笑之后,他沉默得更深了。
“……”
“沈哥你这是什么表情?”小七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不知道从哪搞到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宁姐说她散光,你总不能帮她把眼睛治好吧?”
阿沈没理他。
小七不死心,凑过去探头探脑地看阿沈的脸:“你是不是在想办法?你皱眉了对吧?我感觉到你皱眉了。”
“你话一直这么多?”阿沈终于开口了,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这是活跃气氛!”小七理直气壮,“你看宁姐脸都白了,我帮她分散一下注意力。”
许曦柠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白了吗?”
“白了,”小七一脸认真,“比我的校服还白。”
“……你校服是黑的。”许曦柠无语地看着他那件深色外套。
“那比墙白。”
“墙是灰的。”
小七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阿沈在旁边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叹气。
许曦柠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紧张感确实被小七这么一搅和,散了大半。
“别贫了。”阿沈站直了身体,目光重新落回那条走廊上,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的分量。“游戏快开始了。”
三个人同时望向走廊入口。
那入口的黑暗似乎在缓缓流动,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正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走进去的人。
“等会儿进去之后,”阿沈忽然开口,是对许曦柠说的,“跟着我,别乱跑。”
“那我呢?”小七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你自己看着办。”
“哥!亲哥!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你跟了我不一定能活。”阿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了那么零点几秒,“不跟还有一线生机。”
小七石化在原地,脸上写着“你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诅咒我”。
许曦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沈哥的意思是,你跟不上他的节奏,强行跟反而容易出事。不是不管你,是管不了。”
小七眨了眨眼:“宁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跟不上。”许曦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但我听话。”
阿沈没回头,但许曦柠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俩真好。”小七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一个毒舌,一个补刀,天生一对。”
阿沈的动作顿了一下。
许曦柠的耳朵又开始热了。她飞快地把视线移到走廊方向,假装在研究墙壁上的纹路。
“玩家到齐,目前人数:12名。第三关开启。”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走廊入口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隐隐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
十二道传送光斑同时亮起,许曦柠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那条幽暗长廊的起点线上。
影渊。
五十米长的黑暗走廊,笔直地向前延伸,尽头淹没在浓稠的黑暗里。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激光网,细如发丝,在灰暗的光线里近乎隐形。
那些激光不是静止的——它们在缓慢移动,像某种致命的水母,无声无息地浮游在走廊的每一寸空间里。
上一次,她刚走出去十米,一道激光无声无息地扫过她的手臂,系统冷冰冰地宣布“失败”,把她传送出塔。
被扫中的一瞬间,皮肤表面留下一道灼烧般的红痕,疼痛真实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把激光换成刀刃,她可能已经被劈成了两半。
许曦柠的脚钉在了起点线上,小腿肌肉不自觉地绷紧,像两根拉满的弦。
“怕?”
阿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尾音。
他已经站到了走廊入口处,偏头看她,姿态随意,和周围那些面色凝重的玩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点。”许曦柠没有逞强。她的手指微微发凉,掌心却沁出一层薄汗,黏腻的感觉让她有些不舒服。
阿沈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只是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她面前摊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苍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那就跟着我走,”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我喊蹲就蹲,喊跳就跳,喊停就立刻停。不要犹豫,不要多走半步。”
许曦柠看着那只手,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呛得她喉咙发紧。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犹豫已经散了大半。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还是凉的,但很有力。
“游戏开始。”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其余十名玩家像被按下了开关,一股脑地往前冲。有人大步流星,有人猫着腰小碎步快走,还有几个人几乎是在贴地匍匐。脚步声、喘息声、衣服摩擦墙壁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走廊里炸开一团混乱的噪音。
许曦柠看见最前面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刚跑出去五米,一道激光从左侧扫来,正中他的肩膀。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整个人就被传送的白光包裹,消失在走廊里。紧接着,右前方一个女人试图蹲下躲避一道低空划过的红线,却忽略了头顶另一道垂直落下的激光——两道光线几乎同时触碰到她的身体,她甚至没来得及眨眼,就已经被传送出了塔。
惨叫声、咒骂声、激光划破空气的嗡鸣声此起彼伏。
许曦柠深吸一口气,移开了视线。
等人群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远处偶尔闪过的红光和三两个仍在苦苦支撑的身影,阿沈才终于开口。
“走。”
他迈进了走廊。
许曦柠紧紧跟在他身后,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她的视线不敢乱飘,只盯着阿沈的肩膀——他的肩线很稳,步伐节奏分明,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
走廊里的光线比等候区暗了不止一个度。那些激光在黑暗中偶尔闪一下,像某种猛兽眨了一下眼睛。它们的轨迹毫无规律可言:有的从左侧墙壁水平扫出,贴着地面滑过,速度快得只能看见一道残影;有的从头顶垂直劈落,像一把看不见的铡刀,落点精准得可怕;还有几条螺旋绞杀般交错着,从远端的黑暗里旋转着逼近,像某种生物的触须。
“蹲。”
阿沈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得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切开了周围的杂音。
许曦柠立刻矮下身去。一道激光从她头顶擦过,带起一阵细微的热风,几根碎发被烤焦的味道钻入鼻腔,又苦又涩。
“跳。”
她猛地跃起,脚下一条激光贴着她的鞋底滑了过去,速度快得连影子都没来得及留下。落地时她的膝盖微微发软,但她咬住了牙,没有耽搁半步。
“□□。”
她整个人往右边歪去,左侧一道几乎贴着腰划过的激光在衣服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黑线,布料边缘微微卷起,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阿沈的步伐很快,但每次指令都提前了零点几秒,不多不少,刚好给她留出反应的时间。许曦柠觉得自己像在跳一支看不见旋律的舞,而阿沈是那个领舞的人。她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相信。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每一次蹲下、跳起、侧身,都像是在刀尖上翻了个跟头。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激光从耳边划过时微微震颤的空气,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指在她脸侧拨了一下琴弦。
她余光瞥见左前方有个玩家正艰难地往前挪。那是个瘦高的男生,动作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好几秒,像是在用肉眼捕捉激光的轨迹。他刚迈出一步,一道螺旋激光从天而降,正正好好切过他所在的位置。
白光一闪。人没了。
许曦柠咬了咬嘴唇,把目光收回来,
“左转三十度,走三步。”
阿沈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刚才那一切都和他无关。许曦柠照做,一步、两步、三步。她刚站稳,一道激光从她刚才站着的位置横扫而过,如果她再多停留半秒,那道线就会正正好好切在她的腰上。
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衣服黏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四十米了。”阿沈忽然说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度,像是在告诉她“已经走了一大半”。
许曦柠没敢应声,怕分心。她的视线死死盯着阿沈的肩膀,那件黑色薄外套的后背上有两道浅浅的褶皱,随着他的步伐微微起伏。
“最后十米,”阿沈的语气微微变了,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而是带上了一丝认真,“会有三道激光同时从不同方向过来。我喊停你就停,站着别动,它们会刚好从你头顶和脚底交错过去。”
许曦柠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
“好。”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停。”
她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三道红线几乎同时亮起——
一道从左侧贴着肩膀的高度扫来,一道从右侧贴着膝盖的高度掠过,还有一道从头顶正上方垂直落下,在她鼻尖前三厘米处停住。
三道光在她身体周围交错成一个狭窄的、刚好容纳一个人的安全区。左侧那道激光离她的脖子只有一指宽,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光线散发出的微热,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贴在她的皮肤上。
许曦柠屏住了呼吸。她不敢吸气,不敢呼气,连心跳都恨不得暂停。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阿沈的背影,他的肩线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空气中有一丝臭氧的味道,像是雷雨前的闷热,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
“三、二、一——走。”
阿沈的声音落下的瞬间,三道激光同时消散,像是从未存在过。
许曦柠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完了最后十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腿在动,肺在烧,视野里只剩阿沈的背影和走廊尽头那团模糊的光。
一脚踏出走廊的瞬间,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阿沈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臂,稳住了她的身形。那只手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在她要倒下去的瞬间接住了她。
“第三关,通过。”系统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许曦柠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腿在发抖,从大腿到小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手指尖发麻,心脏砰砰砰地撞着胸腔,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阿沈站在旁边,气息也不太稳,但比她要好得多。他松开了她的手臂,重新把手插回兜里,偏头看了她一眼。
“还行,”他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许曦柠抬起头,想翻他一个白眼,但实在没力气。她只是瞪着他,喘了好一会儿,眼睛因为汗水浸入而微微发红。
“……你怎么对每道激光都那么清楚?”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阿沈沉默了一秒。
“走多了就熟悉了。”
又是这句话。
许曦柠盯着他那张模糊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人说的“走多了”,到底是走了多少次?第三次?第八层?她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脑子还在缺氧,转不动。
她还没有追问,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冲出了走廊。
那身影踉踉跄跄,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是扑出来的,一头撞上了走廊口的墙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那人捂着额头蹲了下去,大声骂了一句什么,听口音像俄语,许曦柠一个字都没听懂,但那个语气里的劫后余生感,不需要翻译。
一个接一个,走廊出口陆续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有的人衣服被激光烧出了好几个洞,有的人头发焦了一截,还有一个女生的袖子少了一半,露出半截手臂,上面
一道红红的灼伤痕迹,疼得她眼泪直掉。但他们都活着,都通过了。
十二个人进去,此刻站在出口的,算上许曦柠和阿沈,只有七个。
五个人不知道被传送到了哪里。
许曦柠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小七正靠在墙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的校服袖子被激光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一截细白的手臂,还好皮肤没有受伤。头发乱得像鸡窝,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脑门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发光。
“沈哥!宁姐!”小七看见他们,整个人像打了鸡血一样蹦了起来,三步并两步窜过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我通过了!我居然通过了!”
“你那话什么意思?好像自己没通过才正常一样。”许曦柠哭笑不得。
小七用力点了几下头:“我上次就挂在第三关啊!那些激光我一个都看不清,刚跑两步就没了。”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高了半度,“这次我换了策略,我就跟着一个看起来很强的老玩家,她走哪我走哪,她蹲我蹲,她跳我跳——”
“然后你就过了?”许曦柠问。
“然后我就过了!”小七振臂一挥,差点打到旁边一个路过的玩家。
许曦柠有些无语地看着他,又偏头看了看阿沈。
阿沈靠在墙边,双手插兜,微微垂着眼,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看不清脸,但那种“与我无关”的气场很明显。
小七还在那里叽叽喳喳地复盘自己的“英明决策”,说那个老玩家多么多么厉害,步伐多么多么稳,他跟在后面简直就像开了导航一样轻松。许曦柠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的那个老玩家……长什么样?”
“啊?没看清啊,脸糊的。”小七眨了眨眼,“就记得她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外套,头发挺长的,扎了个低马尾——哦对了,她右手的袖子上有个小小的银色星星图案。”
许曦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袖子。
没有星星。
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遗憾。
“别愣着了。”阿沈的声音忽然从旁边插进来,他站直了身体,朝走廊深处看了一眼,“下一关。”
“运渊。”他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关我帮不了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许曦柠这才想起来,下一关是什么。
运渊。两条透明的玻璃桥,二选一,连续七次。选对了继续,选错了——脚下的玻璃瞬间碎裂,坠入深渊。
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不考验体力,不考验智力,不考验反应。
纯运气。
许曦柠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还在发软的双腿。膝盖还是酸的,小腿肚还在微微跳动着抽筋,但她没有坐下,也没有往后缩。
“没事,”她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运气这种事,我自己来。”
阿沈没说话。
但许曦柠觉得,他好像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那种“我看你还能逞强到什么时候”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别的什么的弧度。
她不确定。
因为他的脸太模糊了。
传送的光斑开始在脚下聚集,蓝色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从地面升起,绕着她的脚踝打转。许曦柠低头看着那些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阿沈。”
“嗯?”
“如果我掉下去了……你会在出口等我吗?”
阿沈没有立刻回答。
传送的光芒越来越亮,蓝色的光幕吞没了她的视线,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在最后那一秒,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