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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清风徐来 纸短未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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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曦柠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她躺了几秒钟,然后感觉到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胸口有一块地方还在砰砰跳,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跑回来。
她坐起来,抹了一把额头,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冷汗。床单被蹭得有些皱,黑猫玩偶歪在枕边,棉花填实的圆肚子正对着她。许曦柠把它扶正,放在枕头上,用手拍了拍它的脑袋。
坐在床沿愣了一会儿,脑子里还转着昨晚那件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再回到那个世界,面对一个脸始终模糊的人,等着他告诉她答案,或者等着他继续不告诉她答案。
她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是凉的,顺着下巴滴进衣领,激得她清醒了一些。
许曦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一点淡淡的青,她想事情想得有点久了,但没有想出一个可以停下来的落脚点。她抽了一张纸巾把脸擦干,转身走出了洗手间,像把问题留在水汽散尽的空气里。
到教室的时候,舒筱还没来,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低头翻书。许曦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坐下来。
她低头从桌斗里拿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但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接住,像一行字落在完全没有吸收力的表面上,既没有沉进去,也没有被推开。
她坐了一会儿,拿出一张便签纸,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昨天那个问题冒昧了,我当时脑子不太清楚。”
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抱歉。”字迹比平时稍微潦草一些。
她把纸折好,小心地压在那个人的笔袋下面,只露出一小截边角,刚好够被看见。
司砚走进来的时候早自习铃刚好响完。他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拿出课本,然后坐下,动作自然。
紧接着他的手碰到了笔袋下面那个微微凸起的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那张纸展开,许曦柠的余光能看见他阅读时略微低垂的视线。
那段时间好像并不长,但对她来说却是横跨了一个课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看完之后把纸折了一下,放进了笔袋里,没有多说什么。
许曦柠低头翻了一页书,没再看他,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文言文翻译,声音平稳,譬如一条无限循环的线。
许曦柠低着头,笔尖在课本上划着断句符号,但她的思绪已经从文言文里滑脱了出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向另一个方向。
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左边推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打开是“没事。”两个字,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修饰。
她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放在桌角。她拿起笔想了一会儿,又写了一张回过去:“我不是那个意思。”
纸条被推回去之后很快又回来了:“那是什么意思?”
许曦柠看着那行字,把笔放在纸上,又拿起来,隔着一整段不知道从哪儿开始的对话。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讲台上落下来:“后排那两个,手在桌底下干什么?”
许曦柠的手指在桌沿上方停住了,像是刚接住一封信,还没读完落款,就被一阵风吹走了。
她抬起头,全班的视线像一道道细线同时收拢到她们这个方向。老师已经走下讲台了,步子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笃定。她来到他们桌边,弯腰从许曦柠的桌角抽走了那张纸条。
老师展开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两个:“你们两个,出去站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压低了声音笑了一声,被同桌用手肘推了一下。
许曦柠站起来,从后排走出去。司砚也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上的阳光从东侧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分成两半,一半被光照着,一半还带着夜里剩余的凉意。
门在身后关上了,隔断了教室里的声音和光线,许曦柠站定在墙边,觉得那一刻的安静更像一枚伸出去的指尖,还没有触到任何东西,所以还不知道该收回来还是继续伸。
许曦柠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上课传纸条被抓,这算是你第一次被罚站吗?”
“算是。”司砚说。
“之前没有被罚过?”
“没有。”他顿了一下,“第一次检讨也是因为和你们一起上天台被罚的。”
“那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当然要记得清楚一点。”他说完这句话,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走廊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许曦柠没有接话,低头看着地面上那道明暗交接的线,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穿进来,带着一点清晨未散的凉意。
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齐曜从一班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要去老师办公室交作业。他看见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脚步慢了下来:
“你们俩……被罚站了?”
“嗯。”许曦柠说。
齐曜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了一下:“你们干什么了?”
“传纸条。”司砚说。
“传纸条被罚站?”齐曜的表情里带着一种“这确实像你们会干的事”的复杂意味,“你们传什么了?情书?”
“你有病?”司砚叹了口气,
“那就是提前泄露了期末考题?”
“你想象力是不是太丰富了。”许曦柠说。
齐曜笑了一下,刚想继续,语文老师从教室里探出半个身子:“齐曜,你来得正好,帮我把他们两个带到办公室来。”
齐曜的笑收回去了一半,像是被某种不可抗力按了暂停,然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好。”
他转过身对许曦柠和司砚说了一句“你俩跟我走吧”,语气里没有幸灾乐祸,但也没有掩饰那股藏不住的乐呵劲儿。
语文老师的办公桌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已经把那张纸条摊平放在桌面上了。“你们俩谁先写的?”
“我。”许曦柠说。
老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纸条:“就写这个?”
“嗯。”许曦柠说。她看了老师一眼,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又收回来,
“那司砚回的‘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问他‘不是那个意思’之后他回的。”许曦柠说。
语文老师把纸条翻了个面,似乎是想看背面还有没有字。“你们这节课传了几张?”
“……三张。”
“下次有话下课说。”老师把纸条还给他们,“行了,回去吧。”
两个人转身往门口走,齐曜还站在门口等他们,像在确认进度条走了多少。他压低声音问:“就这个?就传了三张纸条,她就把你们叫来了?”
“不然呢?”许曦柠说。
“我以为至少得写满一页纸才值得劳动她亲自过来。”三个人一起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走廊中间,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亮区。
许曦柠走在前面,司砚走在后面,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齐曜走在最外侧,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下次别传纸条了,直接用手机发,至少不容易被抓。”
他靠在窗台上,像是临别前随口加上最后一句,“不过你们下次要被抓的话,记得叫我来围观。”
“你是不是闲得慌?”司砚说。
“是挺闲的,考试还有两周。”
许曦柠在教室门口停下来,推开门之前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身后那个人也停住了,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和走廊里那几分钟的间隔差不多。
期末复习周来得比想象中快。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呜呜地转着,把试卷边角吹得微微卷起来。
课桌上的书越堆越高,写完的卷子被夹进文件夹里,没写完的摊在桌面。舒筱开始整理文科笔记,她的历史书比数学书厚了一倍,上面贴满了彩色的标签条,红黄蓝绿,排成一片。
许曦柠路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你这些条贴得挺整齐的。”
“那是,”舒筱头也没抬,“我以后要靠它们吃饭的。”她的声音被纸页翻动的声响盖了一半,
齐曜从一班那边过来的次数比平时少了一些。以前他课间会绕过来聊几句,现在只在中午碰见的时候才会坐下来吃一会儿,然后又说要回去写题。
有一次他坐下来之后先喝了一口汤,放下勺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开聊,而是安静了一小会儿:“你们分科想好了吗?”
“文科。”舒筱先说了,
“我选理科,”许曦柠开口,“你呢?”
“我也理科,”齐曜说,“物理化学还行,历史地理不太行。”
三个人同时看向第四个人。司砚正低头剥一只虾,动作不紧不慢,他察觉到目光,没抬头:“理科。”那只虾被剥好了,放在碗边,
“那我们三个都在理科班?”齐曜说。
“不一定同班,”舒筱接话,“分班是按成绩排的,中间也会打散。”
“那也差不多,反正都在一栋楼里。”
“你要求还挺低的。”
“能一起吃饭就行。”
舒筱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低头继续喝汤了。
期末考试前一周,许曦柠有一次在走廊里又碰到了燕行川。他正从九班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似乎是刚交完作业,卷子的边沿被他的手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
他看见她,放慢步子,到她面前停住:“复习得怎么样了?”语气很随意,
“还行。”
“你理科应该挺好的吧?”
“凑合。”
“那就是挺好的。”他笑了一下,“你选理科吧?”
“嗯。”
“那我也选理科。”
“你不是在九班吗?”
“嗯,但分班是按成绩排的,”他停顿了一下,“不一定留在九班。”
他说完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许曦柠站在原地,手里的笔记本被捏得微微卷了边,风从走廊尽头穿过来,像是有人翻过了一页。
期末考一共三天。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第二天英语和物理,第三天化学和剩下的科目。考前一天晚上许曦柠睡得不算太早,复习完最后一套物理卷子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她合上书,关灯躺下,黑猫玩偶被她抱在怀里,棉花填实的触感贴在胸口,没有做任何关于渊城的梦,一觉睡到闹钟响。
那三天过得比想象中快,也平淡,如同一段被提前压缩好的节奏,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阳光已经把走廊晒得发白,有人拎着书包往外走,有人蹲在楼梯口对答案。
全部考完的那个下午,太阳还很高,地面上铺着一层白花花的阳光。
四个人约了学校后门那条街的烧烤店,齐曜说那家店他盯了一个学期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去吃。
现在考完了,所有推迟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一刻重新拿出来。店面不大,蓝色的塑料桌椅沿着路边排开,头顶挂着一串暖黄色的小灯,
他们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齐曜拿过菜单先点了一轮,羊肉、牛肉、鸡翅、土豆片、金针菇,又补了四瓶汽水。
汽水先上的。冰凉的玻璃瓶被送到桌上,瓶口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齐曜用瓶盖起子挨个撬开,瓶盖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白气从瓶口冒出来,带着细微的嘶声。
许曦柠先拿了一瓶,没有急着喝,只是握着瓶身让凉意透过指尖传进来。
舒筱翻着手机里的相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你们暑假打算干嘛?我打算去旅游,还没想好去哪。”她把手机翻了个面,
“可能先睡三天,把这一学期欠的觉都补回来。”齐曜说,“之后再考虑要不要出去转转。”
他低头咬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羊肉串,肉串冒着热气,边缘被炭火烤得微微焦黄,油滴在炭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舒筱把手机放回桌角:“你补觉那三天我可不会联系你,免得说你吵到你。”
“那你还是联系吧,我设置了静音,不影响。”
许曦柠笑了一下,低头夹了一块烤茄子,软嫩的茄肉从边缘断裂,筷子在盘沿轻轻刮了一下才把那块完整接住。
她把茄子放进碗里,转头问:“那你暑假准备做什么?”她的视线落在司砚的方向,
“可能去图书馆,写作业。”
“一整个暑假你都要写作业?”齐曜的表情里带着一种“你这个假期过得也太单调了”的意味。
“有其他安排再说。”
“那你写不完怎么办?”许曦柠问。
“那就开学再补。”
齐曜插了一句:“你这话说得好有底气,我要是写不完得提前两星期开始焦虑,你好像完全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司砚说,“反正迟早要写完的。”
“你这心态也太平稳了。”
舒筱笑了一下,拿起汽水喝了一口,随后将目光转向许曦柠:“那你呢?暑假想干嘛?”
许曦柠想了想:“还没想好。”她没有说谎。她确实没有想好暑假的安排,那段时间像是空白的,等着被填写,但她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笔。
“那就先不想,”舒筱说,“等想好了再告诉我们。”
许曦柠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目光移向街道对面的路灯。夕阳正在往更西边移动,光线被路边的梧桐叶切碎,落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亮斑。
舒筱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说“留着以后看”。她拍完之后低头翻了一下那张照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等以后毕业了翻出来看,应该挺有感觉的。”
风吹过来,把头顶那串小灯晃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在晚风里微微晃动。
许曦柠坐在那里,听见齐曜和舒筱在争论哪家的烧烤才是全校最好吃的,齐曜坚持说这家,舒筱说北门那家才是,两人一来一回,像两条平行线在同一段对话里各自向前延伸。
风把头顶灯泡的塑胶外壳刮出细小的声响,桌角已经空了的汽水瓶被舒筱碰了一下,轻轻晃了两下才停下来。
烧烤吃了将近两个小时。桌上的盘子撤了一轮又换了一轮,最后还剩几串土豆片没人动了。
齐曜结了账,许曦柠本来想转钱给他,他摆了摆手:“下次再说。”这句话他早就习惯了放在嘴边。
四个人走出店的时候,街道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排成一排,把路面照成一片暖橙色,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把烧烤店最后一缕烟火气从衣领上吹散了。
齐曜和舒筱走在前面,舒筱正在说一个她在网上看到的好笑的事,齐曜笑了一声,声音被夜风带远了。
许曦柠走在后面,和她旁边的人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她没有偏头看他,也没有加快步子,像是走在一条她还没有完全看清尽头,但已经愿意继续走下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