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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探寻(三) ‘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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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盈初瞧着少女错愕的眼神,紧张道:“你不会是不同意吧?”
让人睡沙发确实寒酸,但她实在不习惯与娘除外的人枕在同一张榻上。
所以第一日,她如何尝试都没法接受,才喊醒了池潮。
现下,为了让池潮不那么难受,她将仅剩几件没丢的妖皮都拿来覆在沙发上。如此一来,除了位子小点,简直比她的榻还要舒服。
这么一想,商盈初心里那点愧疚又消失殆尽了。身旁的侍女拿着冰帕给她扶汗,她眯着眼,见少女摇了摇头,同意了她的条件。高兴之余,商盈初想起商秋权昨夜说得话,对她道:“对了,答应你的法器,我表哥同意了。”
“只是可能要些时日,他说炼器需要空旷之地,竹村周围山多,但绿树成荫,不敢乱来。”
池潮闻言心里难免高兴,颔首,与商盈初订好等她搬完明日最后一趟木材就开工。
夜里,她如商盈初的愿坐在沙发上,见商盈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颗圆珠,珠体极亮,下面还垫着绸缎。
商盈初本来是想把商秋权送的珠子放在书房,但想着如此定会被礼教嬷嬷看到,莫名有些不愿。
而且,那书房里大多东西她都不喜欢,她喜欢这漂亮的珠子,可不想这珠子被玷污了去。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放在床旁,一打眼就能看见的位置最好。
瞧见池潮望过来的视线,她幼稚地晃了晃自己这璀璨的珠子,芯里的樱彩琉璃一样转,她实在喜欢,爱不释手了好一会儿才将它妥善放好睡去。
…
池潮赶时间,一大早就回家搬木头,临走前她不知想到什么,抽了几本文书放进挎袋里,捧着木头往外走。
推开院门,见眼前的场景,手一颤,木头掉在地上,颤颤巍巍滚至一双白鞋前。
池潮眨眨眼,至下而上,愣愣看着站在门前的少男。
一袭修身白衣,劲瘦的腰身被玉带裹得严实。他发散着,眼尾霞红,瞳仁像撒了璃,一脸踌躇地望着她。
时间静下来,执货也焉着尾巴也少男身后探出身。一人一猫,用着同样可怜的眼神。
橙色的波光漫过来,洒在少年睫尖上,他乖巧地捡起地上散落的木头,捧在怀里,终是开了口:“恩人…我身上的银两都被骗光了,能在你家借住几晚么?”
他神色低微,眉眼轻垂,似是知道自己要求过分,又忙补一句:“我什么都能做,砍柴烧火都会,就是想要一处住所,我不会白吃白喝的。”
池潮怔怔听着少男的请求,耳根一阵嗡鸣。
她不知自己心脏是在极速收缩或是接近骤停,待她再回过神来时,只直愣愣听着自己开口:
“好。”
这番答复实在欠考虑,但池潮看着少男狼狈的模样,说不出拒绝的话。
执货见少女轻而易举地答应了,一时高兴又要往她身上跳,爪子刚触到少女羽白的衣摆,它邪叫一声,浑身炸毛地回到少男身边。
两人见状疑惑地看向执货,见它一幅受惊的模样池潮顿了顿,又狐疑地看了眼自己,一切如常,不知是哪里将它吓到了。
但她现在情绪上头,只想快点将少男安顿下来,便没有多想,带少男回了屋。
她找了一圈都没看到沈逐安。或者说,整间屋子一个人也没有。
她心里咯噔一声,眼见有什么极端地想法破土而出,潇家院门被推开,陈栗灼搀着池逐安,跨过门槛,没注意地上散落的原木,差点被绊倒,旋即意外地看着池潮。
“你怎得回来了,用膳没?”
是娘先开的口。
池潮愣愣地,没回复她,反而问:“娘,你为何要阿母搀着走?”
池逐安眨眨眼,旋即眼尾炸开褶皱,道:“娘不是说了吗,近期这风寒扰人,娘病情稍微有些严重,医师给了些药。”
池潮抿着唇,池逐安手里确实拿着治风寒的药。
现下她不需要阿母搀扶了,没事人一样往膳房走。陈栗灼站在门槛前,欲言又止地看着池逐安的步伐。
分明一切如常,是她关心则乱。
池潮垂下眸,终是想起那孤苦伶仃的少男,喊住了娘:“我、有一个人想先借住在我们家。”
池逐安顿了顿,转过头,江怔这才从主房走来,眉眼低顺地站在她跟前。
池逐安知道池潮自幼便有善心,爱帮衬人,借住只是多双筷子的事儿,不打紧。只是,现下没有空房了,只有膳房摆着一张叠成的榻。
少男脊背挺直,衣袍的面料看着材质上好,不知能否接受这样的环境。
池逐安将现有的条件说了一遍,少男知道这便是允了,温吞的眸子一亮,微微抿起唇连声道谢。
池潮在一旁看着少男不见狠厉的模样,有些意外。
少男这几日是受了多少磨难?怎得将那副桀骜都磨净了。
池逐安状态不好,一个劲要休息,陈栗灼便扶她先回了屋。
池潮则是将少男带进房里。江怔立在她身后,视线淡淡地转了一圈,随即在池潮转过头前换了一副模样,乖乖问:“我怀里这些木头,需搬到哪里去?”
池潮不打算让少男帮忙,让他随便放在院里,又挠了挠脑袋,道:“我不会炊黍,你可以看看膳房里有没有剩得饭菜,若没有,你可能得自己做。”
江怔颔首。他食欲不高,吃不吃都无所谓,此番费尽心思,不过是为了搜寻芥子袋。
于是池潮也点头,她心里装着事,没和江怔说多得话,安顿好他后便回了潇府。
潇央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有点儿不耐烦地用脚尖点着碎石,远远见池潮抱着木材过来,便让身旁的侍女去帮忙。
有人接过木材,池潮便伸手锤了锤自己酸涩的手臂,潇央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唇。
都怪她走得太早,不然自己肯定会给她安排一辆马车,不过木头不算多,马车倒是夸张了,就是再不济,也能唤几个佣人帮衬。
池潮浑然不知她内心的小九九,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喝了几口,有事要走。
她揣着手里的文书,踱步至潇家后院,又是一样的套路,一撑一跃,轻而易举进了里院。
只是这回,家里有人。
丝缕饭食的香气勾着池潮的胃,想来现下已是晌午,她还未进食,多少有些饿了。
摁了摁脘腹,她悄声要往霁娘房门走,没几步,身后传来年迈的声色:“你干嘛!”
池潮眨了眨眼,惊诧地抬眸看向膳房门口掐着鸡翅膀的老人。
吴辛看着院里忽然出现的少女,而且还是前夜摁着她掐的少女,手一抖,鸡得以自由,摆着身子“咯咯”往远处飞。
毛茸茸的金羽落了一地,两人四目相对半晌,吴辛攥紧手心,面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最终,她缓缓别过脑袋,开口:“他们出去做事了,约莫后夜才能赶回。”
听到这话,池潮一愕。
她本以为吴辛会拼命赶她走,或者再闹大些,让街坊将她定性成一位私闯民宅的盗贼。
池潮的视线太过直白,吴辛不适应,她嗫嚅着唇,最后还是没能开口。直到池潮等了良久,又默默进了霁干淑的房间,她才轻轻转过头,远远望了一眼院前那怎么都抹不去的污渍。
池潮发现霁娘房间的门没锁。
非但没锁,房门推开,除去向外洒进来狭狭一缕光,房间几乎不见颜色。
太黑了。
池潮蹙眉。
分明屋外翻着鱼肚白,但她一关门便什么都看不清了。
想了想,池潮旋身要将门推开,一片寂静的房间,却忽然破开一道声响。
池潮从下至上的骨路都松软了,她心一惊,指腹陷进门里,将门狠狠推开。
屋外的吴辛在追鸡,见她面色难捱地推开门,停下追赶的动作,鸡又撒丫跑了。
现下屋内亮堂了,池潮颤了颤眼睫,得以看清,房间四面,窗纸全被糊了一层墨色的布,严丝合缝,透不出半点光。
床侧边,隐隐约约露出一团墨黑色的状物,似是个人,背对着门,好像一点也没被她方才的动作影响。
池潮向那处走去,才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和疑似神志不清的霁娘。
她视线转了一遍。地上捱着一位乌发披散的女人,一身布衣,身前落着空竹、拨浪鼓,甚至还有霁娘从前亲手雕的小动物,但女人许是忘了,将那些木雕毫不留情地落在一边,手里独独攥着一个掉了半边绳的拨浪鼓。
这样一个未露面,甚至有些顿挫踟躇的女人,怎么会是霁娘呢。
池潮喉咙蓦地一哽。
她实在无法,也不想将二人联系起来,于是自己也蹲下身来,隔着乌发去看女人的面貌。
“…霁娘?”
面前的女人停了刻板摇拨浪鼓的动作,但没有任何反应。
池潮艰难地咽了咽喉咙,旋即一伸手,指尖轻轻抹开她的乌发,细柔的发丝被别到耳后,露出熟悉的脸。
货真价实的霁娘。
池潮看着,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愣了多久,就连痴愣的女人都注意到,抬眼对上她,那双最是漂亮的琥珀眼,懵懂又纯净。
池潮和她对视着,努力想弯弯唇,却怎么也提不起力气。
这次她不用再装作借米的女娘,也无需再找任何借口,因为霁娘已经都不认得了。
池潮勉强压了压自己的唇,胡乱推开地上的玩意儿,掏出袖里的文书,握住了霁娘满是沟壑的手。带着她划过书脊:“霁娘,你要的书我给、给你带来了。”
女人茫然着跟着她的动作,眸子不知是盯着书面还是自己手间窝点状的褐斑。
“你看吧。”
“你看吧……”
池潮吐出来的字是碎的。她一连积压多日的情绪,终于没忍住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霁干淑痴愣地看着二人指尖稀薄的光。
她好像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光了。
眼前的女娘在哭,滚烫的泪砸在她身上,她却实在迷茫。
霁干淑想,她分明不认识这女娘,为何她又是扶她的发,又是摸她脸的?而且,她手也被攥得生疼。
想着,她缓缓动了,低头去看自己被少女桎梏着抓住的东西。
是一本书。
是啊,时候不早了,她要去读书了。
于是,她下意识地,指尖一弯,手抓住了两个字。
‘自由’
…
鸡被炖成汤,淡淡的土香气吞化成雾一圈一圈滚,吴辛揭开锅,被水蒸气烫了一下。
她嘶一声,耐着痛将锅盖安稳放好,又拿掌勺和了和,牵扯到背,她蹙眉简单扶了两下,旋即放下勺将鸡汤出了锅。
要盛的时候,她瞧了眼屋外的天,橙丝夹紫,太阳还未落山,于是顿了两秒,多拿了一个碗。
霁娘的房门没关,但现下天昏了,她房间几乎看不见颜色,吴辛只得搬了个桌子到潇德孝的窗前,借着阑珊的光吃饭总能方便些。
等忙完这些,她站在霁娘房间前,遥遥便能看见房内依偎的两人。
黄昏最后一丝浅薄的光淋在她们身上,这沉寂多日的霁娘,攥着一本书,借着这点光在细细看,而池潮则在一旁给她编头发。
她走近,这点光也被收回,两人疑惑地望过来,见吴辛窘迫地蹭了蹭自己衣角。
“一起去用膳吧?”
池潮顿了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视线转向旁边攥着书的老人。
霁干淑已经将池潮认作是自己的同窗,而门前的妇人,约莫就是自己的母亲了吧。
于是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