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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父亲的死 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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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历十二年冬。
默九岁。
那年冬天冷得早。还没到腊月,霜就下来了。
早晨起来,棚子门口的草上结了一层白,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默用脚蹭了蹭,草断了,脆得像干了的泥。泥不会脆,草会。
草冻硬了,一碰就碎。碎了的草变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走,没有了。
他用脚把剩下的草踢开,露出下面的土。土也冻了,硬邦邦的,像石头。
他用脚后跟踩了踩,震得脚麻。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他缩了缩脚,脚趾头蹭在地上,更冷了。
父亲已经出门了。天还没亮就走的,默听见他掀门帘的声音——藤条啪嗒啪嗒响了几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脚步声很重,一瘸一拐。受伤的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沟里有霜,霜是白的,踩上去嘎吱嘎吱。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是土的,凉了,寒气渗过后背。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母亲的咳嗽声从灶台那边传来。
她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柴。柴湿,点不着,烟从灶膛里涌出来,把整个棚子灌满了。
烟是灰白色的,呛得眼睛流泪。默吸了一口气,呛得咳了一下。
咳出声来,“咳”,声音在棚子里弹了一下,弹到墙上,被墙吸走了。没有回音。
默说:“娘,你咳了一夜。”
母亲说:“没有一夜。你做梦了。”
默没有做梦。他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听见母亲在咳。
咳得不响,闷在胸口,像石头在布袋里滚。滚过来,滚过去。滚了一夜。
不是石头——是痰。痰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咽不下去。
她用力咳,痰上来了一点,又滑回去了。滑回去就堵着。堵着就喘不过气。
喘不过气就憋醒了。醒了再咳。咳了再睡。睡了再醒。一夜,反反复复。
灶膛里的火终于着了。火苗跳起来,橘红色的,照在母亲脸上。
她的脸是灰褐色的,皱纹很深,像刻痕。火光在皱纹里跳,一跳一跳,像虫子爬。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袖子是灰的,擦了也看不出来。
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母亲把一碗剩粥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
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人影是模糊的,看不清脸。她看着那个人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
母亲说:“吃饭。”
默接过碗,喝了一口。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没有味道。
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一块硬的东西,不是粥——是累。
累得喉咙发紧,紧得像被人掐住了。他咽了一下,硬块下去了。下去了就不堵了。不堵就不疼。
他问:“爹吃了吗?”
母亲说:“带去了。”
她指的是灶台边那个陶罐。罐子是灰色的,罐身上有一道裂纹,用麻绳缠着。
麻绳也断了,垂下来,在风里晃。
罐子空了,碗底还有一圈粥干了的痕迹。痕迹是白的,像石灰。他用手指摸了摸,硬的,抠不下来。
默把粥喝完,舔了舔碗底。碗底有一粒砂子,他嚼了嚼咽下去。
砂子刮着喉咙,疼。他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干的,咽不下去。
喉咙里有一层膜,膜干了,皱起来,磨着肉。他咳了一下,咳出声来,“咳”。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采石场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停工了。
管工说,国王要修新宫殿,需要石头。很多石头。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
国王的宫殿建了三年了,还没建好。建好了还要建城墙,建好了城墙还要建道路,建好了道路还要建花园。永远建不完。
建不完就要石头。石头不够就要人。人不够就抓。
抓了就来采石场。来了就不能走。走了就抓回来。抓回来就打。
打了就老实了。老实了就不跑了。不跑了就能凿。凿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回家。
但回不了家。永远回不了。
石匠们从早晨干到半夜,中间只歇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喝一碗粥,够蹲在石头旁边打个盹。
有人倒在石头上就睡着了,管工用棍子敲他的背,敲醒了继续干。
棍子是木头的,粗如手臂,敲在背上,闷响。敲多了,背上全是淤青。
淤青是紫黑色的,像墨。墨在皮肤下面慢慢扩散,从肩膀扩散到腰,从腰扩散到腿。
腿也紫了,紫得发黑。黑得看不见。看不见就等于没有。没有就不用治。不治就不会疼。
默的父亲蹲在最里面的一块大石头上。
那块石头有一人多高,三四个成年人伸开手臂才抱得住。
他要在上面凿出一个平整的面,好让下一道工序的人继续切。
他已经干了三天。准确地说,是三天两夜。中间只眯了不到两个时辰。
眯的时候,靠着石头,闭着眼睛。石头是凉的,他的后背是热的。
凉和热之间,隔着衣服。衣服很薄,挡不住凉。
凉意渗进皮肤,顺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腿。腿也凉了。
不是冷——是石头。石头的凉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
腿上的旧伤又疼了。
膝盖肿得像个小号的铁锤,裤管绷得紧紧的,皮肤亮得发透。
他用手指按了按,皮肤陷下去,弹不回来。弹不回来就是肿了。肿了就是有积液。
积液是黄的,黏黏的,在皮肤下面晃。他用手按着膝盖,用力按,想把积液挤出去。
挤不出去。积液在里面,出不来。出来了就没了。没了就不疼了。
钢钎顶在石头上,铁锤举起来,落下去。
叮。
石头裂了一条缝。他用钢钎插进裂缝里,撬了一下。
一块石片崩出来,落在他脚边。石片是灰白色的,断面很平整,像被刀切过。他用脚踢开,继续凿。
叮。
又一个石片。
叮。
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照在采石场上,石头的表面反着光,刺眼。
是累。肌肉在骨头上面抖,像风吹水面。风不会停,肌肉也不会停。
停了就倒了。倒了就起不来了。起不来了就死了。死了就烧了。烧了就没了。
旁边的一个石匠看了他一眼。那个石匠说:“歇歇。”
默的父亲说:“不歇。”
那个石匠说:“你的手在抖。”
默的父亲说:“手抖也能凿。”
那石匠没有再说话。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凿自己的石头。
他的石头更大,裂缝更多。他用钢钎插进最宽的裂缝里,用力撬。
石头裂了,一大块石片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灰是灰白色的,扑在他脸上。他没有躲。
灰黏在汗水里,干了,结成一层壳。壳是灰白色的,像面具。面具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疼。
叮。叮。叮。
锤声在采石场里回荡,像很多人在敲。但只有他一个人在敲。
别人都停了。不是停了——是在看他。看他能撑多久。
撑不住了就倒了。倒了就被拖走了。拖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中午的时候,管工来了。
他站在采石场中间的高台上,手里拿着名册。名册是竹简的,很长,卷起来有手臂那么粗。
他翻开到默老三的那一页,念道:“默老三。”
默的父亲停下来,抬头。他说:“在。”
管工问:“三天出了多少块?”
默的父亲说:“三十六块。”
管工低头看了看名册。名册上有一行字,是以前写的:默老三,日凿十二块。
他把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天三十六块,一天十二块。和以前一样。没有多,没有少。
但以前是干一天,现在是不停地干。干一天和干三天不一样。
不一样就说明不行了。不行了就该换人了。换人了就没了。
管工说:“王老四三天出了四十二块。”
默的父亲没有说话。
王老四比他年轻十岁,手上有力气。他的锤子重,砸下去石头裂得大。他的钢钎粗,撬起来石片飞得远。
他一天能凿十四块,三天四十二块。多六块。六块够砌一面墙。
墙砌起来就看不见后面的人。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管工又说:“四十二块。王老四的手也在动。国王看见王老四的手在动。你呢?”
默的父亲说:“我的手也在动。”
管工说:“动得慢。慢等于没动。没动等于没做。”
他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圈。圈是圆的,不大,刚好把“默老三”三个字圈在里面。
圈住了就跑不掉了。跑不掉就认了。认了就死了。
默的父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的石粉被汗水泡成了泥。泥是灰白色的,黏在肉上,抠不掉。
他握紧铁锤,指甲陷进掌心里,疼。疼就是还在。还在就还没死。没死就要继续凿。
他举起锤子。砸下去。
这一次比之前都重。石头裂了一条大缝,钢钎差点脱手。
他的虎口震了一下,麻麻的。麻了就不疼了。不疼就能继续。他咬紧牙关。
叮。
傍晚,太阳落山了。
采石场没有点灯。
管工说,点灯要费油,油要花钱,钱要国王批。
国王批了才有油,国王没批就没有灯。油是贵的,灯是亮的。
亮就能看见。看见了就是存在。存在就要被定义。定义就要被否定。否定就是不存在。
不存在就不用点灯。不用点灯就不费油。不费油就不用批。不批就不用等。不等就不用想。不想就不怕。
石匠们在黑暗里继续凿。看不见石头,就用手摸。
摸到了裂缝,钢钎插进去,撬。石片崩出来,砸在脚上,疼。疼就是还在。还在就要继续。
继续到天亮。天亮了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不怕了。
有人凿偏了,钢钎滑出去,戳到自己的手。
血在黑暗里看不见,但能闻到。铁锈味。血和铁锈一个味道。
铁锈是红的,血也是红的。红了就看见了。看见就晚了。晚了就废了。废了就没用了。没用就被划掉了。
默的父亲已经感觉不到腿了。
不是不疼了——是疼得太久,神经麻木了。麻木了就没有感觉了。没有感觉就不用想。不用想就不用怕。
他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上半身在凿石头,下半身不属于他。
他把锤子举起来,砸下去。举起来,砸下去。机械的,像风箱。风箱不会疼,他也不会。
他忘了疼。忘了就好。不忘就疼。
他想起默。三岁那年来采石场送饭,小手摸他的下颌。
温热的,软的,带着奶味。奶味是甜的,甜得发苦。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全是石粉,擦了也看不见。看不见就不用擦。不擦就不会被发现。
他把铁锤举得更高。砸下去。
石头裂开了。不是裂缝——是裂开。整块石头从中间一分为二,断面整齐得像刀切。
石片倒下来,砸在地上,闷响。碎石飞起来,溅在他脸上。
他的脸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石头上。
石头是灰白色的,血是红的。红滴在白上,很快渗进去了。石头把血吸了。吸了就看不见了。
旁边的人停了下来,看着那块裂开的石头。
黑暗里看不清,但听见了声音。石头裂开的声音和别的不一样。
别的石头裂开是“叮”,这块是“嘣”。嘣很响,像骨头断了。断了就接不上了。接不上就废了。
有人低声说:“好。”
默的父亲没有笑。他放下铁锤,想站起来。
腿撑不住,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闷响。
碎石很尖,扎进肉里,血渗出来。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也在抖,撑不住。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碎石。碎石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
凉和热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被磨破了,血渗出来,黏在石头上。
管工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管工问:“怎么了?”
默的父亲说:“腿没劲。”
管工低头看着他。管工说:“腿没劲就是没干活。没干活就不用吃饭。今天的粥,扣半碗。”
默的父亲没有回答。他用手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在发抖,像两根快断的树枝。他用钢钎撑着地,撑住了。站直了。
膝盖在抖,肩膀也在抖。他把铁锤捡起来,握在手里。
锤柄是凉的,他的手掌是热的。凉和热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茧。茧很厚,不会破。不会破就不疼。
他举起铁锤。砸。
那天夜里,他没有回家。
母亲站在棚子门口,往采石场的方向看了很久。
默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衣角。衣角是布的,磨得很薄了,一扯就破。他轻轻拉着,不敢用力。
母亲的背很直,但肩膀在抖。不是冷——是怕。
怕父亲不回来。不回来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不等了。不等就不想了。不想就不疼。
默问:“爹今天不回来了?”
母亲说:“回。晚点。”
月亮上来了。圆圆的,冷冷的,光洒在地上像一层薄霜。
霜是白的,像石灰。石灰会烧,烧了变成更白的粉。粉被风吹走,没有了。
母亲站在月光里,她的影子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田埂。
田埂上长满了草,草是枯的,黄褐色的。影子落在草上,草被压弯了。弯了就不会直了。不会直就断了。
远处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脚步声很重,像扛着什么东西。石板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默竖起耳朵,听出了那是三个人。三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一个重,一个轻,一个拖着地。
拖着地的那个,腿不好。和他父亲一样。
他父亲走路也拖地。拖着地,一步一步,像犁在土里走。
母亲的手攥紧了门框。门框是木头的,被她的手攥出了印。
印很深,指甲陷进去,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拔不出来就一直刻在那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人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是石匠。
三个人,抬着一张门板。门板是木头的,旧的,上面有裂缝。裂缝里塞满了灰。
门板上躺着一个人。默认出了那双鞋。
鞋底磨穿了,露出脚后跟。脚后跟上全是茧,裂了口子,像干裂的土。
口子里有血,血是黑的,干了,黏在茧上。
默往前跑了两步:“爹——”
母亲拽住了他。她的手很紧,指节凸起来,勒进他的胳膊。疼。他没有缩。
门板被抬进棚子,放在地上。
月光从门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门板上那张脸上。默看见了。
石粉。满脸的石粉。眉毛是白的,胡子是白的,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填满了灰。
只有眼睛是闭着的。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的眼球在动。不是动——是在做梦。
死人不会做梦。但他不是死人?
他的心跳停了,呼吸停了,血不流了。但脑子还在转。
脑子里的东西还在走,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停不住。
他梦见默。默三岁,小手摸他的下颌。温热的,软的,带着奶味。奶味是甜的,甜得发苦。
他笑了。嘴角往上翘。眼角的皱纹深了,像刻痕。
一个石匠说:“他干了三天两夜。最后一锤砸下去,人就倒了。”
另一个石匠说:“我们想叫他,他不应。摸了一下,胸口不跳了。”
母亲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她没有哭。
她伸出手,把父亲脸上的石粉轻轻拂去。石粉很厚,拂了一层还有一层。
父亲的皮肤在石粉下面显得很白——不是活人的白,是石头里面那种白,不带血色。
她用指甲抠了抠,石粉嵌在皱纹里,抠不掉。嵌进去了,和肉长在一起了。
母亲问:“言语署的人知道了吗?”
石匠们互相看了看。一个说:“还没报。”
母亲说:“别报了。”
石匠愣了一下。“不报?不报,就算没死。”
母亲说:“对。没死。”
石匠们沉默了。
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门板上的人。他们认识他。
一起凿了十几年石头。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咳嗽。一起老了。
老了一个,还会老第二个。老着老着就没人了。没人了就忘了。
默蹲在父亲旁边,伸出手,摸了摸父亲的脸。
额头,眉骨,颧骨,下颌。下颌还是硬的。但凉的。以前是热的。
他用手指按了按,凉意渗进指甲缝。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舌头上舔了舔。涩的。石头的味道。
默喊:“爹。”
父亲没有回答。
默又叫了一声:“爹。”
母亲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默的脸贴在母亲的胸口,听见母亲的心跳。
很快,很重,像铁锤砸石头。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他的耳朵上。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晨,言语署的人来了。
是延。他穿着灰色的袍子,胸前绣着嘴和舌头的图案。
手里没有拿检测棒,拿了一卷竹简。竹简是旧的,边角磨圆了,上面有无数个手印。
他走进棚子,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父亲。他指了指那个人,问:“怎么了?”
母亲站在门板旁边,手放在父亲的胸口上。胸口是凉的,不跳了。
但她按着,按了很久。手在抖。她说:“睡着了。”
延歪着头看她。“睡着了?怎么睡在门板上?”
母亲说:“床坏了。”
延看了看棚子里的床——草席铺在地上,上面堆着几件破衣服。
草席是旧的,磨得发亮,有几处破了,露出下面的土。土是硬的,踩实了。
延说:“床没坏。你在说谎。”
母亲没有说话。
延走到门板前,低头看着父亲的脸。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父亲的额头上敲了敲。指节敲在石粉上,发出细微的“笃”声。石头的声音。石头不会疼。
延说:“没有体温。”
母亲说:“天冷。”
延直起身,打开竹简,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笔是狼毫的,墨是黑的。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写完了,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延说:“这个人什么都没做。所以没死。”
母亲的手从父亲胸口滑了下来。
延又说:“没做,就没死。没死,就不用登记死亡。不用登记,就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不用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帘前,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对了,今天采石场缺人。你丈夫今天不来,就算旷工。旷工三天,名册上就划掉。”
他掀开门帘走了。藤条啪嗒啪嗒响了几声,然后安静了。
士兵是下午来的。
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腰间别着短刀。刀鞘是皮的,磨得发亮。
他们站在棚子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指了指门板上的父亲:“那个。”
母亲挡在门板前面。她说:“他没死。”
士兵没有理她。一个推开她,另一个弯腰,抓住了父亲的手腕。
手腕是凉的,硬的。他握了握,像握一块石头。石头不会动,手腕也不会。
推人的那个说:“拖。”
父亲的身体从门板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
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
士兵拖着他的两只手腕往外走,父亲的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沟里有土,土是干的,碎成粉末。粉末被风扬起,飘在身后,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默从角落里冲出来,抱住了父亲的腿。他喊:“别拖我爹!”
士兵停下来,低头看着默。
他的脸很黑,胡茬很粗,眼睛很小。他看了默一眼,又看了看那条腿。
腿是凉的,硬的,但他抱着。他说:“松手。”
默不松。他的胳膊死死箍着父亲的腿,脸埋在父亲的裤腿上。
裤腿上全是干了的石粉,磨得他的脸颊生疼。他没有哭。
他用牙咬着嘴唇,嘴唇破了,血渗出来,咸的。他把血咽下去。
士兵蹲下来,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
默的手指被掰开又合上,掰开又合上。
他的手指很短,肉嘟嘟的,指甲是粉红色的。士兵的指甲是黄的,厚厚的一层,像龟壳。
他用龟壳掰粉红色的指甲,粉红色的裂了,血渗出来。
士兵说:“这孩子手劲大。”
另一个士兵走过来,一把把默从地上拎起来,像拎一只猫。
默悬在半空中,腿蹬了几下。他的腿很短,蹬不到地。
他用牙咬士兵的手,士兵的手很粗,咬不动。他咬了一嘴汗,咸的。
士兵把他扔到草席上。
默爬起来,又要冲过去。母亲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很瘦,骨头硌着他的肋骨。他用胳膊肘顶她,她不松。
母亲的声音很低,很低:“别去。”
父亲的尸体被拖了出去。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鞋掉了。
鞋是草编的,磨穿了,鞋底和鞋面快要分开了。
一只鞋留在门槛里面,一只鞋被拖了出去。两个分开就不会在一起了。不会在一起就忘了。
默在母亲怀里挣扎,母亲抱得很紧。
他挣不开,只能喊。喊什么他不知道,只是张嘴喊。
声音在棚子里撞来撞去,像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弹起来,再落下去。
弹到最后,碎了。碎了就没了。没了他就不喊了。
喊到后来,嗓子哑了,发不出声了。
他张着嘴,只有气从喉咙里出来,没有声音。
气是热的,吹在母亲的脖子上,母亲缩了一下。
母亲的手在他背上拍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打拍子。
但没有节拍。节拍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人不会按节拍拍。他们只是拍。拍了就知道。知道了就不想了。
默站在石灰窑对面的土坡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母亲怀里挣脱的。不知道是怎样跑过那几里路的。不知道是怎样躲过路上的守卫的。
他只知道,他到了。
站在土坡上,和窑之间隔着一片空地。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
灰色的地面,灰色的空气,灰色的天。灰都是灰白色的,像石粉。
他站在那里,脚陷在灰里,灰没到脚踝。他用脚趾抠了抠,灰是凉的,细的,从脚趾缝里漏出去。
铁门关上了。声音传过来,“咣”,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碎了——是锁上了。锁上了就打不开。打不开就出不来。出不来就被烧。烧了变成灰。灰被风吹走,没有了。
但灰不会走。灰在那里。在他脚下,在他指甲缝里,在他梦里。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把灰。灰是凉的,细的,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把它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甜的。骨头的甜味。
他把灰从手上吹掉,站起来。他走到窑门前,伸出手,摸了摸门上的铁皮。
烫。手指被烫了一下,缩回来。他把手指含在嘴里。咸的。铁的味道。铁和血一个味道。
他蹲下来,在地上翻。手指拨开灰,灰下面是碎石和碎屑。
他翻了一会儿,摸到了一小块石片。石片上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他用手指把粉末刮下来,放进指甲缝里。粉末是凉的,细细的,黏在肉上。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压了压,压紧了就不会掉。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