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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石灰窑的烟 那 ...

  •   那个画太阳的妇人被带走时,默正在棚子门口蹲着看蚂蚁。

      蚂蚁排成一条黑线,从墙脚的裂缝里爬出来,爬过一块碎瓦片,爬进另一条裂缝。

      他数了数——十七条。第十八条从裂缝里探出头,触角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蚂蚁的触角是棕色的,细得像头发丝。它们互相碰触,传递消息。

      消息是什么?不知道。但它们在传。传了就不会忘。

      他听见哭声。

      不是哭喊,是闷着的哭,像有人把嘴巴堵住了。

      声音从村子东边传来,断断续续,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默站起来,踮起脚尖往东边看。什么也看不见——棚子挡住了。

      他踩着门槛往外走,还没跨出去,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领。母亲。

      母亲说:“别出去。”

      默说:“有人在哭。”

      母亲说:“没有人哭。”

      默听着。哭声还在,像一根线,细细的,但不断。

      那根线在风里飘,忽高忽低,高的时候像尖叫,低的时候像叹息。

      他把头歪向声音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母亲的手还拽着他的衣领,没有松。

      衣领是布的,旧的,磨得很薄了,一扯就破。母亲的手劲很大,指节凸起来,把衣领勒进他的脖子。疼。他没有躲。

      母亲说:“那是风。风的声音。”

      默知道那不是风。

      风的声音是呜呜的,像人在哭。但这个不是呜——是嗯。嗯嗯嗯,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是被堵住——是被勒住了。被一条布带子勒住了。布带子是灰白色的,在脑后打了个结。

      她喊不出来。只能嗯。

      但他没有说话。

      在这里,说话比不说话更危险。说对了,会被记住。说错了,会被划掉。

      不说,就不会被听见。不会被听见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看见就不会被记住。不会被记住就不会被划掉。

      母亲教他的。不是用嘴教——是用手。

      每次他张嘴要说多余的话,母亲就把手捂在他嘴上。

      手是糙的,有茧,有裂口,有灶灰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就不说了。

      母亲把他拉回棚子里,关上门帘。

      门帘是藤条编的,缝隙很大,默能从缝隙里看见外面的光。

      光从东边来,灰白色的,不像太阳——太阳是黄的,这个是灰的。

      灰得像石灰窑的烟。

      烟在飘,从东边飘过来,飘过棚子,飘到西边。

      西边是山,山是灰白色的,和烟一个颜色。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山。

      母亲说:“坐下。”

      默坐下了。坐在草席上,两条腿伸直,手放在膝盖上。

      草席是旧的,磨得发亮,有几处破了,露出下面的土。土是硬的,踩实了,不会陷。

      他用手指戳了戳破洞,指甲陷进土里,抠出一小块。土是干的,碎成粉末。他把粉末吹掉。

      母亲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柴是湿的,烟很大。

      烟从灶膛里涌出来,先在棚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从门帘的缝隙钻出去。

      默吸了一口气。不是灶膛的烟——是另一种烟。

      从东边飘过来的,更呛,更干,像石头烧焦的味道。

      他把鼻子凑近门帘的缝隙,深吸了一口。

      烟钻进鼻子里,涩涩的,苦苦的,还有一股甜味。不是糖的甜——是骨头烧焦的甜。

      他闻过。父亲指甲缝里的石粉也有这种味道。

      石粉是石头磨成的,石头烧焦了就是石灰。石灰是白的,烟是灰白的。

      默喊:“娘。”

      母亲说:“嗯。”

      默问:“东边在烧什么?”

      母亲往灶膛里添柴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柴是湿的,塞进灶膛,火灭了。烟更大了,从灶膛里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烟从她的鼻子里进去,从嘴里出来。她咳了一下,不是咳嗽——是叹气。

      气从肺里挤出来,嘶——很轻,像蛇在叫。

      母亲说:“云。掉下来的云。”

      默想了想。“云不是在天上吗?”

      母亲说:“掉下来的云。”

      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事。

      她把柴从灶膛里抽出来,扔在地上。柴湿了,熄了,冒着一缕白烟。她又塞了一根干柴,火着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

      默看着门帘的缝隙。

      东边的光更亮了,灰白色变成橘红色,橘红色又变成暗红。像灶膛里的火,但更大,大到看不到边。

      他的脸被光烤得发烫,不是太阳——是远处的火。

      火把空气烤热了,热空气飘过来,扑在脸上,干的,烫的。

      他伸出手,摸了摸脸。脸是热的,手是凉的。

      凉和热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皮肤是嫩的,被热气烤得发红。他没有缩手。

      他站起来,走到门帘前,伸手想掀开。

      母亲说:“别出去。”

      默说:“我就看一眼。”

      母亲说:“看一眼也不行。”

      默把手缩回来。他蹲在门帘后面,把眼睛贴在缝隙上。

      东边的天空变了。

      不是早晨的颜色,不是中午的颜色,也不是傍晚的颜色。

      是一种他没见过的颜色——灰,但不是灰。灰里有红,红里有黑,黑里有光。

      光很暗,暗得像快要灭了的灯。灯在风里摇,不会灭。

      灭了就没有光了。没有光就看不见了。看不见就不用看了。

      但他要看。他盯着那片光,盯了很久。

      烟从地面升起来,不是一根,是一片。

      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开,花瓣是灰色的,花蕊是橘红色的。

      花瓣在风里翻卷,一層一層,像石头被撬开,露出下面黑色的、没有见过光的那一面。

      烟越升越高,高到和云连在一起。云也变成了灰色。

      云本来是白的,现在是灰的。灰的像石粉。石粉是灰白的,云是灰的。不一样。但都是灰的。

      默想起母亲刚才说的话:“掉下来的云。”

      他觉得那不是云。但他没有说。

      采石场停工了。

      不是国王让他们停的——是烟。烟飘到采石场上空,把太阳遮住了。

      没有太阳就看不见石头上的裂缝,看不见裂缝就没法凿。

      石匠们蹲在采石场的地上,仰头看烟。

      烟很厚,灰白色的,一层一層,像棉被。棉被盖在天上,把阳光遮住了。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没有人说话。

      延来了。他站在采石场门口,手里没有拿检测棒。

      检测棒挂在腰带上,细长的,黑色的,顶端镶着一块透明的石头。石头在灰白色的光里不发亮。

      他抬头看了看烟,又低头看了看石匠们。他说:“看什么看?”

      石匠们低下头。

      延说:“那是在烧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东西,就没有烟。你们看见的烟,是你们的幻觉。”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袍子在灰色的烟里几乎看不见,像一团更浓的烟在移动。

      石匠们低着头,没有人动。

      风从东边吹来,烟飘过来,扑在他们脸上。

      他们咳了,闷在胸口,不敢咳出声。

      咳出声就会被听见。被听见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记住。被记住就会被划掉。

      默的父亲蹲在人群里。

      他的腿还没好利索,膝盖上缠着一块破布。破布本来是白色的,现在变成了灰黑色。

      他用手指按了按膝盖,疼。他的脸抽了一下,嘴角歪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缝里有光——不是疼出来的水,是烟里的光。橘红色的,很淡,像快要灭了的灯。

      他盯着那道烟,盯了很久。旁边的石匠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那个石匠低声说:“别看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默的父亲问:“看也不能看?”

      那个石匠说:“看就是承认。承认就是真的。真的就要被烧。”

      默的父亲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甲缝里的石粉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石灰。

      石灰是石头烧成的,石头烧了变成灰。灰是白的,比石粉白。

      他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

      疼就是还在。还在就还没死。没死就能凿。凿了就能活。活了就能回家。

      疼是真的。但疼不会被烧。

      那个画太阳的妇人被带到了石灰窑。

      石灰窑在村子的最东边,靠近山脚。

      窑是用石头砌的,圆形的,像一只巨大的碗倒扣在地上。

      石头是灰白色的,被烟熏黑了,黑一块白一块,像一张破了的脸。

      窑顶有一个洞,烟从洞里冒出来。窑底有一个门,铁做的,关着的时候像一堵墙。

      铁门上锈迹斑斑,锈是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像干了的血。血干了就会掉,掉了又会长。长了又掉。

      两个士兵把妇人拖到窑门前。

      她的嘴被堵着,不是用手捂住——是用一条布带子勒住,布带子在脑后打了个结。

      她不能说话,不能喊,只能发出“嗯嗯”的声音。

      声音很小,闷在喉咙里,像虫子被踩住了。

      虫子在叫,但人听不见。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延站在窑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竹简是新的,没有磨过的痕迹,边角还是尖的。

      他展开竹简,念道:“刘门张氏,未经言语认可,私自绘制太阳形状于墙壁。按律,该形状为虚无。虚无之物不应存在。虚无之物应归虚无之地。”

      他合上竹简,对士兵点了点头。

      竹简卷起来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像骨头折断。

      士兵拉开铁门。

      铁门很重,两个士兵一起拉,门轴锈了,发出尖细的“吱——”声。

      声音在空气里弹了一下,弹到窑壁上,被烟吸走了。

      热气从窑里涌出来,烫得人脸发红。

      窑里面是橘红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在烧。锅底是红的,锅壁是黑的。红和黑在一起,像血和石头。

      妇人开始挣扎。

      她的脚蹬着地,鞋蹬掉了,露出光脚。脚底板上有厚厚的茧——那是走远路、站田埂磨出来的。

      茧是黄的,硬硬的,像石头。她用脚趾抠着地面,想抓住什么。

      地面是碎石铺的,碎石滑,脚趾抠不住。

      士兵拽着她的胳膊往里拖。她的胳膊很细,骨头硌着士兵的手。

      士兵的手很大,一把攥住,攥得紧紧的。她的胳膊上留下了红印,红印很快变紫,紫的变黑。黑的就看不见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延,不是看士兵,不是看天。是看采石场的方向。

      采石场在远处,灰色的烟遮住了它。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还是看了一眼。一眼就够了。

      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在哪里。

      在哪里?在石灰窑门口,在铁门前面,在橘红色的热浪里。

      她知道。知道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不疼了。

      她被拖进去了。

      铁门关上。声音不大,“咣”的一声,像农家的锅盖盖上了。

      锅盖盖上了,饭就熟了。熟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

      但这不是饭。这是人。人不会熟。人只会烧。

      烧了变成灰。灰被风吹走,没有了。

      烟从窑顶的洞里冒出来,比之前更浓了。灰白色的,带着一股焦糊味。

      不是烧柴的味道,也不是烧饭糊了的味道——是一种更重、更腻的味道,像烧骨头。

      骨头烧了会冒油,油是黄的,黏黏的,滴在火上,火更大了。

      烟里有油的味道,甜得发苦。

      延站在窑门前,等了一会儿。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捂了捂鼻子。

      手帕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他用它捂住鼻子,吸了一口气。烟钻进手帕里,手帕变黄了。

      他把手帕收回去,塞回袖子里。然后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

      墨是黑的,在竹简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印。印很粗,像一条蛇。蛇在纸上爬,不会动。

      但它在。在纸上,在延的笔尖下。

      他说:“下一个。”

      默爬上屋顶的时候,母亲正在灶台边打瞌睡。

      她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碗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上,没有碎。

      碗是破的,碗沿缺了一块,缺口的边缘磨圆了。

      她用缺口小的那边喝水,用缺口大的那边喝粥。粥不会漏,水会漏。她喝得很小心。

      默看了她一眼,确认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然后悄悄掀起门帘,溜了出去。

      棚子旁边有一棵枯树,树干歪歪扭扭,树皮剥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

      木头裂了,裂缝里长着白蘑菇。蘑菇是软的,一捏就碎。

      他用手捏了一朵,蘑菇碎了,白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他用舌头舔了舔,涩的。不是石头的味道——是木头腐烂的味道。他把手指在裤子上擦了擦。

      他踩着树疤爬上去,爬到一半,树枝断了,他摔下来,屁股坐在泥地上,没哭。

      泥是湿的,凉凉的,黏在裤子上。他爬起来,换一根更粗的树枝。这次爬上去了。

      他骑在树干上,两只手抓着树枝,仰头往东边看。

      石灰窑在远处。他看不见窑本身——太远了,只能看见烟。

      烟从地面升起来,一开始是一根柱子,越往上越粗,像一棵倒长的树。

      树干是灰白色的,树枝是橘红色的,树叶是黑色的。

      树冠铺在天上,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太阳被遮住了,光从烟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石板上刻的线。

      烟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在吹烟——是烟自己在动。

      烟里面有形状——人的形状。

      人的形状在扭,像鱼在水里,像虫子在泥里。有的形状大,大的像大人。有的形状小,小的像孩子。

      大人的形状弯着腰,孩子的形状蜷着。

      他们在烟里飘,从东边飘到西边,从西边飘到东边。飘得很慢,不急。

      像在水里,但不是水——是烟。烟是热的,烫的,他们不觉得烫。烫了就不疼了。

      默盯着烟里的形状,盯了很久。

      有一个形状从烟里探出头来。没有脸,只有轮廓。但那轮廓像一个人张着嘴。在喊。

      没有声音。烟把声音吞掉了。吞了就听不见了。听不见了就等于没有喊。

      但他看见了。看见就够了。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

      怕那些形状。怕他们从烟里飘出来,飘到他面前,抓住他,把他拖进石灰窑。

      窑门是铁的,关上了就打不开。打不开就出不来。出不来就会被烧。

      烧了就会变成灰。灰被风吹走,没有了。

      他抓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里。

      树皮是糙的,磨着指甲,指甲裂了,血渗出来。血是红的,黏在树皮上。树皮把血吸了,吸了就看不见了。

      但他在。他知道。

      母亲问:“你看见什么了?”

      默回头。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

      她的脸在灰色的光线下显得很白,眼眶下面有两道深色的痕——不是皱纹,是泪痕,干了,留下两条浅浅的沟。

      沟里积了灰,灰是灰白色的,像石粉。

      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是被烟熏的。烟里有石灰,石灰磨眼睛。

      磨了就会红,红了就会流眼泪。眼泪流出来,把石灰冲走了。冲走了就不红了。

      但她的眼睛还红着。

      默没有说话。

      母亲说:“下来。”

      默从树上滑下来,裤腿刮破了一个口子。

      口子很长,从膝盖一直刮到脚踝。布丝散开,像流苏。流苏在风里晃,像一根根手指。

      母亲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裤子,看了看他的手。指甲缝里有树皮的碎屑和泥。

      她把默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没有伤。但手指上全是血。

      血是干的,黑了,黏在指甲缝里。她把血痂抠掉,露出下面的嫩肉。嫩肉是粉红色的,不疼了。

      母亲又问:“你看见了什么?”

      默想了想。他说:“烟。”

      母亲问:“烟怎么了?”

      默说:“烟里有东西。”

      母亲的手紧了一下。

      她把默的手放下,站起来,拉着默往回走。她的手很凉,不是冷——是凉。凉得像石头。

      石头不会冷,只会凉。凉了就不会热。不会热就不会疼。

      母亲说:“没有东西。烟就是烟。”

      默说:“可是——”

      母亲说:“没有可是。”

      母亲的声音突然变硬了,像石头砸石头。硬了就脆了,脆了就碎了。碎了就没了。

      默闭了嘴。

      他们走回棚子。母亲把门帘放下来,用一块石头压住下摆。

      石头是灰白色的,圆圆的,像一个人的头。头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嘴。嘴是闭着的。

      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会被听见。不会被听见就不会被看见。

      棚子里暗了很多。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凉了,水面浮着一层灰。

      灰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风吹过来,灰在水面上动,一圈一圈,像涟漪。

      涟漪散开,散了就没了。但散之前,它在。

      母亲坐回原来的位置,靠着墙,闭上眼睛。

      默坐在她旁边,没有睡。他听着远处的风声。风里有烟的味道。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的下颌。硬的。热的。

      他闭上眼睛。

      烟里的那些形状还在他脑子里。扭来扭去。张着嘴。没有声音。

      但他知道他们在喊。喊什么?喊救命。

      救命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见就没有救。没有救就只能烧。

      烧了变成灰。灰被风吹走,没有了。

      他睁开眼。天快黑了。

      棚子里更暗了。灶膛里的灰还有余热,暗红色的,在灶膛里一跳一跳。

      他用手指在灰里划了一下,灰被划开一道沟。沟里是黑的,看不见底。

      他用手指摸了摸沟底,凉的。灰是凉的,沟底也是凉的。凉和凉叠在一起,分不清。

      第二天早晨,烟散了。

      不是彻底散了——是变淡了,淡到和天空分不清界限。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光透过薄薄的烟,照在棚子的门帘上。

      门帘的藤条被照得发亮,像一排牙齿。牙齿是白的,白的像石灰。

      石灰会烧,烧了变成更白的粉。粉被风吹走,没有了。

      默从草席上爬起来。

      母亲还在睡——不是睡,是闭着眼睛靠在那里,呼吸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帘。沙沙的,细细的。

      他没有叫醒她。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不是土,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

      他踩了一脚,灰扬起来,呛了一下。他捂住嘴,咳嗽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风把它传得很远。远到听不见了。但传之前,它在。

      整个村子都是灰。

      屋顶上,树上,路上,田里的庄稼叶子上——全都蒙了一层白灰。

      灰是白的,像雪。雪会化,灰不会。

      灰只会被风吹走,或者被人踩实。踩实了就变成了路。

      路是灰的,走的人多了,灰就被踩进了土里。进了土就出不来了。出不来就一直在那里。

      一个邻居从旁边的棚子里走出来,弯着腰,用手在门框上抹了一下。

      手指上沾了一层灰。他看了看,在裤子上擦了擦。裤子是灰的,擦了也看不出来。

      他说:“昨晚风大。”

      没有人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又弯着腰,走回棚子里。门帘落下来,藤条啪嗒啪嗒响了几声。

      默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灰太薄了,线画不深。

      他站起来,用脚后跟碾了一下,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坑。坑底是泥土的颜色——黑色的。

      灰只是盖在上面。盖在上面就是暂时。暂时的就会被吹走。

      吹走了就露出下面的黑土。黑土是实的,实的不会被吹走。只会被踩实。

      他站起来,用脚把灰踢开。灰飞起来,在空中飘。飘到东边,飘到西边。

      飘到他的脸上,黏在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灰掉下来。掉在地上,和原来的灰混在一起。分不清。

      他抬头看东边。

      石灰窑的方向,烟还在冒,但比昨天细了很多。像一根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指向天空。

      手指很细,细得像针。针扎在天上,天不会疼。天太大了,针太小了。小到看不见。

      但针在。在就行了。

      默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那是云。

      他看了看天上的云。云是白的,厚的,一团一团的,被风吹着往西边移动。

      石灰窑的烟也是白的,但薄,没有形状,被风吹一下就散了。

      云和烟不一样。他知道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说出来就会被听见。被听见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记住。被记住就会被划掉。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灰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字——是太阳。

      一个圆,周围一圈放射状的线。线很短,不直,弯弯的。

      他写完了,看着那个太阳。风吹过来,灰被吹走了,太阳消失了。

      但他的手指记得。记得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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