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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路遇逃亡者 默 ...

  •   默在山上走了五天。五天里,他把陶罐里的种子撒了大半,罐子空了,他把它放在路边,没有带走。

      现在他身上只有四块石头、一根铁钉、指甲缝里的几粒种子,和腰间那朵干了的花。

      花已经蔫透了,花瓣卷成一团,像一只合拢的手。手心里攥着什么,打不开。他没有打开。

      第五天傍晚,他走到一片山间的平地。

      平地上有几间破棚子,没有人住,门帘烂了,垂在地上,像一块脱了皮的死肉。

      灶台塌了,锅不见了,墙根长满了草。

      他在最大的那间棚子门口坐下来,把腰间的石头解下,抱在怀里。

      风从东边来,石灰窑的烟味已经很淡了,淡得像水里的墨,散开了就看不见。但他闻得到。鼻子记得。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墙是土的,凉了,寒气渗过后背。他缩了缩肩膀,把石头抱得更紧。

      父亲的脸贴在胸口,凉的。他用手摸了摸下颌,从耳根到下巴。弧度还在。二十九年了,还在。

      他正要睡着,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几个人的。脚步声很重,很急,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

      他睁开眼,坐直,手按在腰间的铁钉上。

      三个人从山路那边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人,身材高大,肩膀宽,但驼着背,像扛着什么东西。

      身上穿着一件灰黑色的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有疤,旧伤,一条一条,像石头的裂纹。

      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锤,锤头锈了,锤柄是木头做的,磨得发亮。

      后面跟着一个女人,瘦,高,头发用布条扎着,垂在脑后。

      身上穿着灰白色的褂子,褂子上有好几块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深的浅的,像一幅拼出来的地图。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最后面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肩膀上扛着一个小包袱。

      包袱比他的头还大,歪歪的,快掉了。他每走几步就用另一只手扶一下包袱,扶完又歪,歪了又扶。

      他的嘴是闭着的,不说话。默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憋着泪。

      三个人走到棚子前,停下来。男人看见默,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默怀里的石头,看了看默腰间的铁钉,又看了看默的脸。

      默的脸上有灰,有汗,有干了的泥。他的脸在夕阳里是灰褐色的,和石头一个颜色。

      男人问:“你一个人?”

      默没有回答。女人拉了拉男人的袖子,低声说:“别问了。”

      男人没有理她,继续看着默。“你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默看着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从荒村来,往西边去。荒村没有名字,西边也没有。他说了,别人也听不懂。听不懂,就不用说。

      男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答,自己蹲下来,把铁锤放在地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默。

      默看着那半块饼。饼是黑的,粗粮做的,表面有一层灰。他没有接。

      男人说:“吃吧。你也饿了。”

      默接过饼,咬了一口。硬,糙,咽下去的时候刮嗓子。他嚼了几下,咽了。胃里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

      女人也蹲下来,把布包放在地上。孩子站在她身后,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他蹲下来,两只手抱着膝盖,看着默。他的眼睛很亮,黑眼珠很大,白眼珠很白,像两块新凿出来的石头。

      男人说:“我们是从东边来的。采石场关了,没活干。言语署的人到处抓人,抓到了就划掉。我们跑了好几天,跑到了这里。”

      他拿起那半块饼,咬了一口,嚼着说:“你也是石匠?我看你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有石粉。”

      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塞满了东西——石粉,土,干了的泥,几粒种子。分不清。

      他把手攥成拳头,不让他看。默说:“我不是石匠。”

      男人问:“那你是干什么的?”

      默说:“走路的。”

      男人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自己。他把饼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

      “走路好。走路不用凿石头。凿石头会被看见。被看见了就会被划掉。”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们想在这里歇一晚。你介意吗?”

      默摇了摇头。

      男人转身走到旁边的棚子,掀开门帘。门帘烂了,一掀就掉了一半。他弯腰钻进去,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

      “灶台塌了,不能生火。但有墙,能挡风。”

      他对女人和孩子招了招手。女人拎着布包走进去,孩子扛着包袱跟在她后面。

      默靠着墙,把石头抱在怀里。他听见隔壁棚子里传来声音——男人在铺草席,女人在叹气,孩子在咳嗽。

      咳得不响,闷在胸口,像石头在布袋里滚。

      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男人又从棚子里出来,走到默面前,蹲下来。他低声问:“你身上带着石头?”

      默睁开眼,看着他。男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暗,看不清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口井。井底有光。

      男人说:“我看见了。你怀里鼓鼓的,是石头。腰上也鼓鼓的,也是石头。你指甲缝里有石粉。你是石匠。你刻石头。”

      默没有说话。

      男人说:“我不是要告发你。我自己也刻过。刻了几个字,刻在灶台后面。后来言语署来查,我砸了。不是他们砸的——是我自己砸的。砸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不用怕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默。默接过来,是一小块石头。

      很小,比拇指大不了多少。灰白色的,表面粗糙,有一道浅浅的刻痕。不是字——是一个符号。一把锤子。锤子下面有一块石头。

      男人说:“我刻的。刻完以后,藏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我把石头从墙缝里掏出来,用铁锤砸了。砸成了好几块,扔进了河里。这一块是最大的。我留着了,没舍得扔。”

      默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平的,没有刻痕。他把石头还给男人。男人接过去,塞回怀里。

      男人问:“你为什么不砸?”

      默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石头。父亲的脸贴着胸口,凉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父亲的下颌。弧度还在。

      默说:“砸了就没有了。有了就不能砸。”

      男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回自己的棚子。门帘落下来,藤条啪嗒啪嗒响了几声。

      默靠着墙,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个男人的脸浮出来。不是现在的脸——是年轻时候的脸。

      年轻时候他也是一个石匠,也刻石头,也藏石头。后来言语署来了,他把石头砸了。

      砸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不想了。不想了就能活。

      但他在想。他还留着那块最小的碎片。碎片在怀里,贴着胸口。他砸了,但没有砸完。留了一点。留了一点就是还没忘。

      默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的,凉的。

      他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划了一道。一道竖线。很短,不直,弯弯的。和她在门框上划的那道一样。

      他缩回手,放在胸口。

      第二天早晨,默醒来时,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从棚子里走出来,看见男人蹲在门口,用石头砸什么东西。砸的是干饼——饼太硬了,咬不动,他用石头砸成碎块,泡在水里。

      水是从山沟里打的,浑的,黄褐色的。饼泡在水里,软了,变成一坨糊糊。

      他用木勺舀了一勺,递给女人。女人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给孩。

      孩子接过去,喝了两口,递回给男人。男人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用手指把碗底的糊糊刮干净,舔了舔手指。

      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男人站起来,走到默面前。“我们要往西走。你呢?”

      默说:“也往西。”

      男人说:“一起走?”

      默想了想。“路是大家的,一起走不一起走都一样。”

      男人点了点头。他转身收拾东西——把铁锤别在腰间,把布包挎在肩上,把孩子肩上的包袱接过来自己扛着。

      女人拉着孩子的手,站在路边等。

      默把腰间的石头系紧,把铁钉揣进怀里,站起来。他走到男人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女人和孩子在后面。

      五个人,沿着山路往西走。

      走了没多远,默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也停下来。“怎么了?”

      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几间破棚子。棚子在晨光里显得很旧,门帘垂着,藤条在风里晃。

      他想起自己的棚子。门帘也是这样的,藤条断了几根,用麻绳接上了。

      灶台边缘刻了一百一十八条线,每一条都是一天。墙上的泥封后面是空的,石头书没有了。但灶台还在。线还在。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半个时辰,山路变窄了,只能一个人走。

      男人走在最前面,默跟在后面,女人和孩子在最后。默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女人的脚步轻,孩子的脚步更轻,像猫踩在碎石上。

      不是猫——是孩子光着脚。他的鞋磨破了,扔了,光脚踩在碎石上,疼。但他没有喊。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默放慢脚步,让女人和孩子走前面。他走到最后。

      孩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默低头看了他的脚。脚底全是伤,旧的血痂还没掉,新的又磨出来了。

      脚趾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塞着泥。默伸手拉住孩子的胳膊。孩子停下来,抬头看他。

      默从怀里掏出那朵干了的花。花已经碎了,花瓣掉了几片,只剩下花心和两片花瓣。

      他把花放在孩子手心里。孩子低头看了看,把花攥紧,塞进怀里。他没有说谢谢。默也没有等他说。

      继续走。

      走到中午,太阳很晒。男人停下来,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用袖子擦汗。

      女人也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块干饼。饼只有一小块了,她掰成三份,一份给男人,一份给孩子,一份递给默。

      默接了。他把饼放在嘴里,嚼了。硬,糙。他咽下去,胃里没什么感觉。他把饼吃完了,用手指把掌心的碎屑舔干净。

      男人指了指默的腰间,问:“你背着什么?”

      默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石头鼓鼓的,把衣服撑起来,能看出四块石头的形状。

      默说:“石头。”

      男人问:“几块?”

      默说:“四块。”

      男人问:“刻了什么?”

      默没有回答。男人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

      继续走。山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孩子走不动了,女人背着他。

      孩子趴在女人背上,脸埋在女人的肩膀里,眼睛闭着。

      默看着他的脸,想起了自己。三岁的时候,母亲背着他去采石场。

      路也是这样的,碎石,泥坑,坑坑洼洼。他趴在母亲背上,闻着母亲头发里的油烟味。油烟味和石粉混在一起,那是母亲的味道。

      他低下头,继续走。

      傍晚,他们走到另一片平地。平地上没有棚子,只有几块大石头,像一张张床。

      男人把铁锤放在地上,坐下来。女人把孩子放下来,从布包里掏出最后一块饼。

      饼不大,她掰成四份,每人一份。默接过饼,没有吃,放在怀里。他不饿。饿过了就不饿了。

      孩子吃完了饼,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土里画。

      画的是一个圆圈,圆圈中间一个点。默看着那个圆圈,想起了母亲在他手心画的太阳。

      太阳也是圆圈,圆圈周围一圈放射状的线。孩子画的只有圆圈和点,没有线。但点在中间,像种子。

      孩子画完了,抬起头,看着默。

      他指了指默怀里的石头,又指了指自己画的圆圈。默不懂。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把手放在默的胸口上。

      默的心跳很快。孩子的手很凉,凉意透过褂子渗进皮肤。

      孩子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胸口。两个人都不说话。

      但默懂了。他在说:我们一样。都有心跳。心跳就是活着。

      默点了点头。

      孩子蹲下来,又在土里画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画了一个人,人的胸口有一个点。

      人站着,圆圈在天上。太阳和人在同一个画面上。人看着太阳,太阳看着人。

      孩子站起来,用脚把画抹掉。抹平了,土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他画过。默看见了。

      夜里,他们在大石头旁边过夜。男人靠着石头睡了,女人靠着男人睡了,孩子睡在女人怀里。

      默靠着自己那块石头,把腰间的石头解下来,抱在怀里。

      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婴儿的脚印,书记官的小石头。四块。

      他摸了摸父亲的下颌,摸了摸母亲的眼角,摸了摸婴儿的脚趾,摸了摸书记官背面的横线和点。

      都在。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还在走路。走了一夜,走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男人已经起来了。

      他蹲在石头旁边,用铁锤砸什么东西。砸的是石头——不是刻石头,是砸碎石。

      他把大石头砸成小石头,小石头砸成碎屑。碎屑堆了一小堆,灰白色的,像石粉。他用手指把碎屑拨进布袋里。

      默问:“你在干什么?”

      男人说:“磨粉。石粉可以吃。不是吃——是骗肚子。吃下去,胃里胀,就不饿了。吃不了多少,但比不吃强。”

      默看着那堆石粉。灰白色的,细细的,和父亲指甲缝里的一样。他没有说话。

      男人把布袋系好,挎在肩上。他站起来,看着默。“我们该走了。你呢?”

      默站起来,把石头系回腰间。“我也走。”

      五个人继续往西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往北,一条路往西。

      男人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我们往北。北边有个村子,听说那边还没有被言语署查过。”

      默看了看往西的路。路很窄,两边是灌木,灌木很高,遮住了视线。他不知道西边有什么。

      但书记官说,西边还有石头。

      默说:“我往西。”

      男人看着他,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握了握默的手。男人的手很粗,骨节很大,掌心有茧。

      握完手,他转过身,对女人和孩子招了招手。女人拉着孩子,跟在他后面。

      孩子回头看了默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他转过头,走了。

      默站在岔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北边的灌木丛里。

      他转过身,往西走。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饼……继续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没有真的消失——远远地跟在后面,隔着半里地,像三个灰色的点。

      他们没有跟上来,也没有转向别的路。

      默转回头,继续走。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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