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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 花种 花 ...

  •   花开了一个月后,开始结籽。不是一下子结的——是慢慢地。

      花瓣先落。早晨起来,地上铺了一层紫色的花瓣,湿漉漉的,沾着露水。露水是甜的,他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滴,放在舌头上。甜的。

      花瓣上的白纹还在,纹路里的水分干了,白纹变成银灰色,像她嘴上的线在月光下的颜色。

      默蹲在地上,把花瓣一片一片捡起来,堆在手心里。花瓣很轻,一堆只有几两。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不是没有味道——是味道散了。散了就没有了。

      他把花瓣放在田埂上,让太阳晒。太阳很白,照在花瓣上,花瓣卷起来,边缘翘起,像一只只小小的碗。

      碗里没有水,只有空气。空气是热的,花瓣在热空气里慢慢变干,从软变硬,从紫变黑。黑得像石头。

      花落了之后,花托还在。花托是绿色的,小小的,像一只碗。碗里装着几粒绿色的东西——不是绿的,是青的。

      青色的,硬硬的,像没熟的果子。默用手指捏了捏,硬的,捏不动。

      他把花托掰开,里面的东西掉出来。很小,比米粒还小,青色的,表面光滑。他放在手心里,对着太阳看。

      太阳光穿过种皮,能看见里面的胚。胚是黄的,小小的,蜷着,像一个睡着的婴儿。婴儿在壳里,不会醒。醒了就会长。

      是种子。

      他把种子放在掌心里,数了数。一个花托里有五六粒,有的多,有的少。他把种子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手心出汗,汗浸进种皮,种子湿了。湿了就会发芽。不能让它现在发芽。他松开手,把种子放在阳光下晒。

      晒干了,种子又硬了,硬得像小石子。

      他走回棚子,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碗,把种子放进去。碗是破的,碗沿缺了一块,他用缺口小的那边挡着种子,不让它们滚出来。

      种子在碗底,青色的,硬硬的。他蹲在灶台前,看着碗里的种子。很少,一把就能攥住。

      但每一粒都是一朵花。花开了,谢了,结籽了。籽落在地上,长成新的花。新的花再结籽,再长。

      一年一年,花就会铺满整片田,铺满整个荒村,铺到山脚下,铺到采石场。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但种了就有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花丛中,继续采种子。一朵一朵采,把花托掰开,把种子倒进碗里。

      花托很脆,一掰就断。断口渗出白浆,黏黏的,像泪。他用手指把白浆抹掉,白浆黏在手指上,干了,硬了,像一层壳。他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

      采了一整天,碗满了。种子堆在碗里,青色的,硬硬的,互相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把种子倒进一个布包里,布包是芥留下的,灰白色的,洗得发白了。布包不大,装满了也就两个拳头大。他把布包系好,放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他又采了一天。花太多了,采不完。他采了三天,布包装不下了。

      他把布包里的种子倒进陶罐里,陶罐是芥以前装粮食的,罐底还有几粒发霉的谷子。谷子是黑的,霉了,长了一层白毛。

      他把谷子捡出来,扔在地上,把种子倒进去。种子不多,只盖住了罐底。他摇了摇罐子,种子在罐底沙沙响。声音很轻,像虫子在爬。

      他把陶罐放在灶台后面,用油布盖住。油布是破的,边角烂了几个洞,他用手指把洞捏紧,不让灰落进去。

      灰是灶灰,灰白色的,细细的。落进去就和种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分不清就种不了了。

      他走回花丛中,蹲下来。花还在开。旧的花落了,新的花开了。花瓣还是紫的,白纹还是白的。

      他摘了一朵,插在腰间,和石头并排。石头是硬的,花是软的。硬和软在一起,像她和默。她不在了,他还在。他在,花就在。

      又在荒村住了几天。每天早晨去花丛中坐着,傍晚回棚子。

      花越来越多,从灰堆蔓延到田埂,从田埂蔓延到路上。紫色的花瓣铺在路上,像一条地毯。地毯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走路的时候,脚踩在花瓣上,花瓣烂了,紫水沾在鞋底。鞋底是草编的,紫水渗进去,把草染成了紫色。

      他蹲下来,看着鞋底的紫色。紫色很深,像夜里的天。天会亮,紫色不会。紫色在鞋底里,在草绳的缝隙里,在默的眼睛里。

      有一天早晨,他醒来时,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他从门帘的缝隙往外看,一队士兵从路上走过,骑马,举着火把。火把在天亮的时候还点着,烟是黑的,粗粗的,像一根棍子戳在天上。

      他们往东边去了,不是来荒村的。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路是土的,马蹄扬起的灰还没有落。灰在空中飘,灰白色的,和石粉一个颜色。

      他放下门帘,走到花丛中。花还在。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花瓣。凉的,软的。他把手伸进土里,挖了一把。土是黑的,焦的,但花的根在土里,根的末端连着灰。

      灰是灰白色的,细得像面粉。他用手指捻了捻,灰从指缝里漏出去,落回土里。他把手缩回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焦的,苦的。还有一点甜。骨头的甜味。

      他站起来,走回棚子。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

      他坐在草席上,把腰间的石头解下来,抱在怀里。四块。他摸了摸父亲的脸,摸了摸母亲的脸,摸了摸婴儿的脚印,摸了摸书记官的小石头。都在。

      他抬起头,看着灶台后面的陶罐。罐子里装满了种子。青色的,硬硬的,一颗一颗,像小石子。

      他走过去,把陶罐搬下来,揭开油布。种子在罐底,铺了薄薄一层。他用手指拨了拨,种子在罐底滚动,沙沙响。

      他抓了一把种子,放在掌心里。很多粒,数不清。他攥紧拳头,种子硌着掌心,疼。疼就是还在。

      他把种子放回罐子里,盖上油布,把陶罐放回灶台后面。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花丛在晨光里是紫色的,白纹是白的。风吹过来,花在摇。摇得很轻,像在点头。不是点头——是在告别。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

      他走回棚子,把腰间的石头系紧,把陶罐用绳子绑好,背在背上。

      陶罐不重,种子不多,但罐子本身是陶的,沉甸甸的。他背着一罐种子,腰间系着四块石头,手里握着铁钉。

      铁钉磨得很亮,在晨光里反着光。他用手指摸了摸钉尖,扎了一下,疼。

      他走出棚子,没有回头。

      走到田埂上,停下来。花丛在他身后,紫色的,一大片。他蹲下来,摘了一朵最大的花,插在陶罐的绳子上。花在绳子上晃了晃,花瓣上的白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村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棚子还在,门帘垂着,藤条在风里晃。

      花丛还在,紫色的,铺满了整片田。灰堆看不见了——被花盖住了。她的骨架也看不见了——被花盖住了。

      线也看不见了——被花盖住了。但线还在。在花下面,在土里,在骨头上。骨头不会烂,线不会断。

      他转过身,继续走。

      路是土的,干了,硬了。脚踩上去,扬起一小片灰。灰是灰白色的,和石粉一个颜色。

      他走得很慢,背上的陶罐一晃一晃,种子在罐子里沙沙响。腰间的石头撞在一起,“咚、咚”,像心跳。心跳不会停,石头也不会。

      走到山脚下,停下来。山还是那些山,连绵的,一座接一座。

      他仰头看了看,最高的那座山顶上有一棵枯树,树枝伸向天空,像一只手在抓什么。不是抓——是在指。指着他来的方向。

      他来的方向是东边,东边有采石场,有石灰窑,有棚子,有花丛,有她。她还在。在花丛里,在土里,在他指甲缝里。

      他低下头,开始爬山。

      山很陡,碎石坡,踩上去滑。他爬得很慢,背上的陶罐沉甸甸的,拉着他的肩膀往后坠。他用一只手托着罐底,另一只手扶着山壁。

      山壁是石头的,粗糙,磨着手掌。他的手心全是茧,不怕磨。但石头上有裂缝,裂缝里有蚂蚁,蚂蚁爬到他手上,痒。

      他甩了甩手,蚂蚁掉了,掉在碎石上,爬走了。蚂蚁不会迷路,他会。但他不怕。迷路了就找石头。石头在西边。

      爬到半山腰,停下来喘气。把陶罐放在地上,坐在一块石头上。石头是平的,凉的,像一张床。

      他把腰间的石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一块一块摸。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婴儿的脚印,书记官的小石头。都在。

      他把石头系回去,背起陶罐,继续爬。

      爬到山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陶罐放下来,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往东边看。

      村子在脚下,很小,棚子像一个个灰色的点。花丛看不清了——太远了,紫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片灰。

      灰里有她的骨头,有线,有花瓣上的白纹。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知道就够了。

      他从陶罐的绳子上摘下那朵花。花已经蔫了,花瓣卷起来,边缘干了,但白纹还在。

      他用手指摸了摸白纹,弯弯的,像她门框上刻的那道竖线。他把花插在石头缝里,用碎石压住花茎。花歪着,在风里摇。

      他看了它一眼,站起来,背起陶罐,往山下走。

      下山很快,碎石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他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

      陶罐没有碎——他用绳子绑得很紧,罐子裹在油布里,摔不破。油布是破的,但还有用。

      走到山脚,天快黑了。他在山脚找了一块平地,靠着树坐下来。

      树是松树,树干很粗,树皮裂成一块一块,像石头上的纹路。他把陶罐放在身边,把腰间的石头解下来,抱在怀里。

      月亮上来了。月光照在陶罐上,陶罐是灰色的,油布是灰白色的,绳子是麻色的。种子在罐子里,青色的,硬硬的。

      他伸手摸了摸罐口,油布盖得很紧。种子不会跑。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花丛中,手里拿着一把种子。她把种子撒在地上,种子落地就发芽,发芽就开花,开花就结籽。

      籽落在地上,又长成新的花。花铺满了整个荒村,铺满了采石场,铺满了石灰窑。石灰窑的烟囱上长了花,紫色的花瓣在烟里飘。

      她站在花丛中,看着他。她的嘴上的线变成了花瓣上的白纹,白纹从嘴角延伸到耳根,像两道弯弯的线。

      她笑了。不是嘴角往上翘——是眼睛。眼角的皱纹深了,像刻痕。

      他睁开眼。天亮了。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陶罐上。陶罐在晨光里是暖色的,灰中带红。

      他把陶罐抱起来,背在背上,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一条河边,停下来。河不宽,水很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水磨光了,灰白色的,像一堆卵。

      他蹲下来,用手捧了一口水,喝了。水是凉的,甜的。

      他把陶罐放下来,掀开油布,抓了一把种子,放进河里。种子浮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了。

      沉到河底,落在石头缝里。石头缝里有泥沙,种子被泥沙盖住了。盖住了就不会被鸟吃。不会吃就能活。

      他站起来,背起陶罐,继续走。

      走了很远,走到一片荒地。荒地很大,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碎石和沙。

      风从西边吹来,冷的,干的。他把陶罐放下来,从里面抓了一把种子,撒在地上。

      种子落在沙里,被风吹了一下,滚了几圈,停在碎石旁边。碎石是灰白色的,种子是青色的。青和白在一起,像春天和冬天。冬天会过去,春天会来。

      他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一天,又一天。种子撒了一路。有些撒在河里,有些撒在山坡上,有些撒在路边,有些撒在田埂上。

      他每走一段路,就抓一把种子撒出去。撒出去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活,但撒了就有可能。不撒就没有。

      他撒了一路,罐子越来越轻,脚步也越来越轻。

      第四天,陶罐空了。他把罐子翻过来,拍了拍罐底,最后几粒种子落在他掌心里。很小,青色的,硬硬的。

      他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然后摊开手,看着它们。风吹过,种子在手心里滚了一下,没有掉。

      他把种子放进指甲缝里,和父亲的石粉、婴儿的脚印、花上的金属粉末放在一起。

      指甲缝很小,但能装下很多东西。装下了就不会丢。

      他把陶罐放在路边,站起来,继续走。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暖的。他的影子在地上,很短。影子短了,路还长。

      他走得很慢,但不急。

      路在脚下,种子在指甲缝里。

      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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