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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父亲的下颌 颂 ...

  •   颂历六年夏。

      默三岁。

      母亲背着他走过田埂。

      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叶子发黄,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土是干的,裂了。裂缝从田埂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张干裂的嘴。

      嘴张着,说不出话。

      母亲走得很快。默的头在她背上一点一点,像鸡啄米。

      他的下巴磕在母亲的肩胛骨上,硬硬的,疼。

      他没有哭。

      他从小就学会了不哭。哭会引来注意,注意会引来言语署,言语署会带来麻烦。

      母亲教他的。不是用嘴教——是用手。

      每次他要哭的时候,母亲就把手捂在他嘴上。

      手是糙的,有茧,有裂口,有灶灰的味道。他闻着那个味道,就不哭了。

      母亲说:“别睡。到了再睡。”

      默没有回答。他困。

      早晨天还没亮就被母亲从草席上拽起来,穿了一件打了三个补丁的褂子。

      褂子太大,领口往下掉,露出半截锁骨。锁骨很细,像两根干枯的树枝。

      母亲用一根草绳系在他腰间,把褂子勒紧。

      草绳磨着肚皮,痒。他用手指挠了挠,肚皮上留下一道红印。

      母亲手里提着一个陶罐。

      罐子是灰色的,罐身上有一道裂纹,用麻绳缠着。麻绳断了,垂下来,在风里晃。

      罐子里是粥——说是粥,其实是水里漂着几粒米。

      这是给父亲送的饭。采石场不管饭。

      管工说,吃饭的时间就是偷懒的时间。偷懒就是没做。没做就是不存在。所以不吃饭。

      不吃饭就不会饿。不会饿就不用吃饭。

      父亲每天早晨空着肚子去,晚上空着肚子回来。

      空着肚子凿石头,空着肚子走路,空着肚子睡觉。

      肚子是空的,胃就不叫了。不叫就不疼。

      采石场在村子东边,走半个时辰。

      母亲抄近路,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

      树干灰白,像骨头戳在地上。树枝断了,挂在树干上,像一只只垂死的手。

      风吹过,树枝互相碰撞,发出“嗒、嗒”的声音,像骨头敲骨头。

      默看了一眼,把脸埋进母亲的后背。

      母亲的后背有汗,汗湿透了褂子,黏黏的,贴在默的脸上。

      他闻到了汗味。咸的,酸的,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石粉。

      父亲每天带回来的石粉,嵌在母亲的褂子上,洗不掉。

      石粉是灰白色的,细细的,像面粉。他把脸蹭了蹭,石粉黏在他的鼻尖上。

      他用舌头舔了舔,涩的。石头的味道。

      采石场的门是一道木栅栏。

      木桩是松木的,插在土里,被雨水泡烂了,歪歪斜斜。

      门没有锁,用一根铁丝拧着。

      两个守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长矛。

      矛头生锈了,锈是红褐色的,一片一片,像干了的血。矛杆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发亮。

      他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两棵枯树。

      母亲走到门口,停下来。她说:“送饭。”

      守卫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陶罐。

      其中一个用矛头掀开罐盖,往里瞅了瞅。罐子里是灰色的水,上面漂着几粒米。

      他用矛头搅了搅,米粒沉下去,又浮上来。他说:“稀的?”

      母亲说:“稀的。”

      守卫把盖子盖上,挥了挥手。

      母亲从栅栏的缝隙里挤进去。栅栏很窄,她侧着身,陶罐举过头顶。

      默从母亲背上抬起头。

      他看见很多人在动。

      他们穿着一样的灰衣服,蹲着,站着,弯着腰。有的抡锤子,有的搬石头,有的蹲在地上敲碎小块的石片。

      声音很大——锤子砸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像一百个铁锅同时被敲。

      石粉飞起来,灰蒙蒙的,像雾。雾里有人在咳嗽。咳得很重,闷在胸口,像石头在布袋里滚。

      默捂住耳朵。声音还是钻进来了,从手指缝里,从耳朵眼里。

      叮,叮,叮。一下一下,像敲在他的骨头上。

      他的骨头是软的,还没长硬。敲着敲着,会疼。

      母亲走到一个角落。

      一个男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钢钎,顶在石头的裂缝处。

      他身边堆了一堆碎石,碎石的棱角很尖,像牙齿。

      男人低着头,脸上全是灰。石粉把眉毛染白了,把胡子染白了,把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填满了灰。

      只有眼睛是黑的。

      那两只眼睛看向默的时候,里面的光软了一下。不是亮——是软。像石头被水泡软了。

      石头不会软,但他的眼睛会。他看见了默。他说:“来了?”

      声音沙哑,像石头磨石头。喉咙里有灰,咽不下去,堵在那里。每说一个字,灰就震一下。

      母亲说:“来了。”她把陶罐放在地上。

      男人放下钢钎,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手也是灰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粉。

      他揭开罐盖,低头喝粥。喉咙滚动,一下,两下,三下。罐子见底了。

      他舔了舔罐沿,把最后一滴粥舔进嘴里。

      粥没有味道。水是凉的,米是生的。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他把罐子还给母亲。

      他说:“今天活多。”

      母亲点点头。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小心”。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钢钎重新举起来。

      默伸出小手,朝父亲的方向够了够。

      手指很短,肉嘟嘟的,指甲是粉红色的。阳光照在他的手指上,指甲反着光,像一片片小贝壳。

      父亲看见了。他放下钢钎,走过来。蹲下。把脸凑到默面前。

      石粉的气味冲进默的鼻子。

      像下雨前的石头,像烧石灰的窑,像冬天灶膛里的灰。呛,但不难闻。

      这是父亲的味道。从他记事起,父亲就是这个味道。

      默吸了一口气,把石粉吸进肺里。肺里凉了一下。他记住了。

      这个味道会跟他一辈子。他不会知道。但味道会记住他。

      默伸手摸了摸父亲的脸。

      小手从额头滑到眉骨,从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下颌骨的弧度——硬,热,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粉。

      粉是灰白色的,黏在默的手指上。他把手指缩回来,放在眼前看。粉很小,比米粒还小。

      他用舌头舔了舔,涩的。他把手伸回去,继续摸。

      父亲问:“摸到了吗?”

      默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停在父亲的下颌上,不走了。

      那里有一个弧度。从耳根到下巴,弯弯的,像月牙。

      月牙在天上,够不着。这个在下颌上,能摸着。

      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了弧度的最低处。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不是伤疤——是骨头本身的形状。

      他用指甲按了按,凹陷是软的?不是软——是肉。肉下面是骨头。

      骨头是硬的,肉是软的。硬和软在一起,分不清。

      父亲说:“这是爹的脸。记住它。”

      默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点头。

      父亲又说:“记住它。石头会碎,但这个不会。”

      默不懂。他不知道什么是碎。

      不知道石头会碎,不知道人会碎,不知道一切都会被磨成粉,被风吹走。

      但他记住了。他的手指记住了。

      下颌骨的弧度,从耳根到下巴。弯弯的,像月牙。

      月牙在天上,永远在。这个在下颌上,也会永远在。

      在他的手指里,在他的梦里,在他老了以后、死了以后的灰里。

      母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不是咳嗽——是提醒。她的眼睛往两边扫了扫——有人看着呢。

      父亲退了一步。他说:“走吧。”

      母亲弯下腰,把默从背上解下来。

      默站在地上,腿软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棉花不会疼,碎石会。他的脚底踩着一块尖石头,疼得缩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咬着嘴唇,嘴唇是软的,牙齿是硬的。

      硬咬软,软会疼。但没有办法。不咬就会哭。

      哭就会被听见。被听见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记住。被记住就会被划掉。

      母亲拉着他往外走。他的小腿短,要跑才能跟上。

      他跑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地上是碎石,尖的,膝盖破了,血渗出来。

      母亲把他拎起来,没有停。

      默说:“爹?”

      母亲说:“爹没事。”

      她没有回头。她的背很直,走得很快。

      默被她拖着走,脚在地上拖,鞋磨破了,脚趾露出来。脚趾甲是粉红色的,被血染红了。

      他回头。

      父亲已经转过身去了。他的背影和石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石头。

      灰白色的褂子,灰白色的石粉,灰白色的石头。都一样。

      但父亲在动。他在凿石头。锤子举起来,落下去。钢钎插在石缝里,撬。石头裂了。

      石粉飞起来,落在他的头上。他的头是灰白色的,和石头一个颜色。

      默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久到母亲把他拉出了栅栏,久到采石场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久到灰白色的影子消失在灰色的墙后面。

      他不会知道,这个背影他会记一辈子。

      在梦里,在石头上,在指甲缝里。在风吹过门帘的沙沙声里。

      走到采石场门口时,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锤子砸石头的声音——是更大的。像什么东西塌了。

      地动了一下,默的脚底震了一下,麻麻的。碎石从地上跳起来,又落下去。

      母亲停下脚步。

      守卫也听见了。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动。

      他们站在那里,像两棵枯树。枯树不会动,不会跑,不会救人。

      默回头往后看。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扑扑的尘土从采石场里面涌出来,像一朵灰色的花在开。

      花越来越大,越来越浓,遮住了天。

      灰尘扑在默的脸上,呛得他咳了一声。他用袖子捂住嘴,袖子是灰的,捂了也白捂。

      灰尘钻进他的鼻子里,干干的,涩涩的。他打了几个喷嚏。

      母亲捂住默的鼻子。

      她的手很糙,指节很粗,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心是热的,有汗。

      汗黏在默的鼻子上,把灰尘黏住了。

      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了母亲手心的味道——盐,土,灶灰。

      和父亲的味道不一样。父亲是石粉,母亲是土。

      她说:“走。”

      她拉着默加快了脚步。默的小腿短,要跑才能跟上。

      他跑了几步,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旧伤又破了。血从痂下面渗出来,黏在裤腿上。

      母亲把他拎起来,没有停。她的力气很大,一只胳膊就能把他夹在腰侧,像夹一捆柴。

      默悬在半空中,腿蹬了几下,蹬不到地。他不蹬了。

      他说:“爹?”

      母亲说:“爹没事。”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石头。石头没有感情。

      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她夹着默的那只胳膊在抖。

      抖得很轻,轻到只有默能感觉到。他的腰贴着她的手臂,感觉到了震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不是心跳——是她的肌肉在抽搐。抽搐了就会松。松了就会把他掉下去。

      她没有松。她夹得更紧了。

      傍晚,父亲回来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棚子,左腿裤管卷到膝盖,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

      不是馒头——是石头。圆圆的,硬硬的,发亮。

      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的淤血。淤血是紫黑色的,像墨。

      墨在皮肤下面慢慢扩散,从膝盖往上下蔓延。上面到大腿,下面到小腿。

      他的腿变成了紫黑色的,像一根烧焦的木头。

      母亲正在生火,看见他的腿,手里的火石掉在地上。

      火石是灰色的,磨得很薄,边角都圆了。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灶台下面。她没有捡。

      父亲说:“塌方。一块石头滚下来,砸了一下。”

      母亲蹲下来,伸手摸他的膝盖。

      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父亲嘶了一声,像蛇叫。

      他的脸抽了一下,嘴角歪了,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有光,不是泪——是疼出来的水。

      水在眼眶里转,没有流。他不会流泪。

      流泪是软弱的标志。软弱会被看见。被看见会被记住。被记住会被划掉。

      他说:“骨头没断。明天还能干。”

      母亲没有接话。

      她把火石从灶台下面捡起来,继续打火。手在抖,打了三次才打着。

      火花溅到干草上,草着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慢慢变热。

      水是浑的,从河里打来的,带着泥沙。泥沙沉在锅底,烧干了会结成一层硬壳。壳是黄褐色的,像土。

      默蹲在角落里,看着父亲的腿。

      膝盖上的皮肤绷得发亮,紫黑色的淤血从膝盖向四周扩散,像墨滴进水里。

      他想起今天在采石场门口看见的那朵灰色的花。花开了,散了,没有了。

      但父亲的腿不会散。它会肿,会紫,会黑,会慢慢变黄,变绿,变褐。

      变很多种颜色。每一种颜色都是疼。疼不会散。

      父亲坐到默旁边。

      他靠着墙,把受伤的腿伸直。腿放在草席上,草席被血浸湿了,变成深褐色。

      他用破布擦了擦,擦不干净。破布太旧了,一擦就碎。他把碎布扔在一边。

      他问:“怕不怕?”

      默摇头。他怕。但他不说。

      不说就是不怕。不怕就不用哭。不用哭就不用疼。

      父亲说:“不怕就好。”

      他把手放在默头上。手掌宽厚粗糙,像一块温热的石板。

      石板上有很多裂纹,裂纹是干粗活磨出来的。磨了二十多年,磨成了沟。沟很深,指甲能陷进去。

      默的头发又软又细,像春天的草。草在石板下面,不会被压死。草会从石板的裂缝里长出来。

      父亲说:“在这里,停下来比继续干更危险。”

      默听不懂。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不是记住了意思——是记住了声音。记住了父亲说这句话时,喉咙里的震动。

      震动的频率,音调的高低,气息的长短。都记住了。

      在他脑子里,在他骨头里,在他指甲缝里。

      夜里,默被疼醒了。

      不是自己疼——是梦里的疼。

      他梦见父亲的下颌从脸上掉下来,掉在地上,变成一块石头。

      石头上有眼睛、有鼻子、有嘴——但嘴巴是闭着的。

      闭着就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会被听见。不会被听见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看见就不会被划掉。

      默蹲下来看那块石头。石头的下颌动了一下。像在说话。

      没有声音。

      但默知道它在说:刻下去。石头会记住。

      默醒来时,天还没亮。

      棚子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余火发出暗红色的光。

      光是橘红色的,一跳一跳,在墙上画着影子。影子像人,像树,像石头。

      他转头看父亲。

      父亲躺在他旁边,呼吸沉重。

      每一次吸气,胸口都像要炸开;每一次呼气,喉咙里都发出嘶嘶的声音,像风箱漏气。

      腿上的伤在暗光里发紫,紫得发黑。

      伤口周围有一圈黄水,黄水黏黏的,从皮肤里渗出来,顺着腿往下流,流到草席上。

      草席被浸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甜腥味。

      默伸出手,想去摸父亲的脸。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

      他怕把父亲弄醒。

      不是怕父亲醒了会骂他——是怕父亲醒了又要去采石场。

      采石场那块石头,会砸到父亲的腿。砸到了会肿,肿了会疼,疼了会睡不着。

      睡不着就会想。想了就会怕。怕了就会哭。

      哭了就会被听见。被听见就会被看见。被看见就会被记住。被记住就会被划掉。

      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心跳很快。咚,咚,咚。

      他数了三个数,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

      第二天早晨,父亲还是去了采石场。

      出门前,他把默抱起来,用下巴蹭了蹭默的额头。

      石粉从父亲的脸上簌簌落下,像极细的雪。

      雪落在默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石粉掉进眼睛里,磨着眼球,疼。他没有哭。他忍着。

      默说:“爹?”

      父亲说:“嗯?”

      默问:“你疼吗?”

      父亲愣了一下。他看着默的眼睛。

      黑色的,干净的,像两块刚凿开的新石。

      新石没有裂痕,没有杂质,没有经历过锤子和钢钎。它们不知道什么是疼。

      但它们会知道。总有一天,锤子会落下来,钢钎会插进去,石头会裂。

      裂了就会疼。疼了就会碎。碎了就会变成粉。粉被风吹走,没有了。

      父亲说:“不疼。”

      他把默放下来,转身走了。一瘸一拐。

      受伤的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在地上犁出一道浅浅的沟。

      沟里有土,土是干的,碎成粉末。粉末被风扬起,飘在他的身后,像一条灰白色的尾巴。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

      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巴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线是直的,不弯。

      直的线不会动。不会动就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不会被听见。不会被听见就不会被看见。

      默站在母亲腿边,抬头看她。

      母亲的嘴唇在动。不是说话——是在咬嘴唇。咬得很紧,嘴唇发白。白得像石灰。

      石灰会烧,烧了会变成更白的粉。粉被风吹走,没有了。

      默喊:“娘?”

      母亲低头看他。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也不是哭。

      是一个默没见过也不懂的表情。是疼。

      疼得嘴角往上抽,抽了一下又落回去。落回去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就等于没有。

      但她疼。默知道。他感觉到了。

      她的腿在抖,和昨天父亲夹他的时候一样。不是冷,是疼。

      母亲说:“你爹的腿还在动。所以不疼。”

      默想了想。他说:“我的腿也在动。”

      他抬起腿,晃了晃。腿很短,够不到地。晃了两下就酸了。他放下来。

      母亲蹲下来,把他抱起来,抱得很紧。

      她的手臂很瘦,骨头硌着他的肋骨。肋骨是软的,骨头是硬的。硬硌软,软会疼。

      他没有哭。他把脸埋在母亲的脖子里,闻到了她的味道。

      盐,土,灶灰。还有眼泪。

      眼泪是咸的,和汗不一样。汗是酸的,眼泪是咸的。咸得像海。

      他没有见过海。海很远。但眼泪很近。

      她说:“那就好。”

      她说的是他的腿。在动。所以不疼。

      她不知道。他疼。但不是腿。是别的地方。

      他说不清。他还小。小就不会说。

      不会说就不会被听见。不会被听见就不会被看见。不会被看见就不会被记住。不会被记住就不会被划掉。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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