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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春分,国王打了一个哈欠 颂 ...

  •   颂历元年春分。

      国王醒来时,天还没有亮。

      他躺在丝绸被褥里,眼睛睁着。

      黑暗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像水漫过石头。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自己的呼吸。

      呼吸很慢,很沉,像风箱在夜里拉。

      他吸了一口气,丝绸的凉意贴着皮肤,滑滑的。

      他呼出去,气喷在空气里,散了。散了的就不会回来。

      他说:“来人。”

      门开了。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从外面拉开的。

      两个侍从跪着滑进来,膝盖磨过石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没有抬头。

      石砖是凉的,他们的膝盖在上面磨了十几年,磨出了茧。茧是硬的,踩上去不疼。

      但石砖上有一道裂缝,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床脚。

      他们的膝盖每次经过那道裂缝,都要轻轻抬一下,怕卡住。

      国王知道。他听了很多年了。

      裂缝不会自己愈合,膝盖也不会自己消失。

      国王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堆在腰间。

      被子是浅黄色的,像陈旧的象牙。

      象牙不会变色,丝绸会。它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深黄,从深黄变成褐色。

      褐色就不会变了。变了也没人看见。

      侍从爬过来,一个给他穿鞋,一个给他披上袍子。

      袍子是黑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字——“勤劳”。

      金线很粗,磨着脖子,痒。他没有抓。

      鞋是皮的,软底,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自己推开了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袍子向后翻。

      他的头发是黑的,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

      风把鬓角的头发吹起来,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白的,白得像石头。

      石头不会老,但人会。他的皮肤下面有皱纹,皱纹是看不见的,但它们在。在皮肤下面,在骨头上面。

      他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灰色的光——太阳正要出来。

      他打了一个哈欠。

      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一下。

      侍从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冷。

      风从窗户灌进来,他们只穿着薄薄的灰色单衣。单衣是麻的,麻不保暖。

      他们的膝盖贴着石砖,凉意从膝盖爬到腰,从腰爬到后背。

      后背凉了,肩膀就抖。他们不敢动。

      国王等了一会儿,把哈欠的尾音收住。

      他的嘴巴闭上的时候,上下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咯”的一声。很轻,但侍从听见了。

      国王说:“记下来。”

      右边的侍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竹简和一支笔。

      竹简是磨光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蜡,墨汁不会渗开。笔是狼毫的,笔尖蘸着朱砂,红得像血。

      他问:“陛下,记什么?”

      国王说:“我打了一个哈欠。”

      侍从愣了一下,但笔已经落下。

      他写道:颂历元年春分,国王于日出前打哈欠一次。

      朱砂在竹简上留下一道道红色的笔画。笔画是弯的,像月牙。

      月牙在天上,永远在。这个在纸上,纸会烂,墨会褪。但他在。

      国王看着他写。他等着侍从写完最后一个字,然后说:“不对。不是‘打哈欠一次’。是‘开天辟地第一声勤劳的雷鸣’。”

      侍从把写好的字划掉。

      朱砂在竹简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疤,像一道干了的血痕。

      他重新写:开天辟地第一声勤劳的雷鸣。

      写完了,把竹简举过头顶,双手捧着。

      国王没有接。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侍从把竹简收进袖子里。

      国王说:“更衣。”

      侍从们给他穿上全套朝服。

      黑色的袍子外面套一件黑色的披风,披风上用金线绣着山川河流的图案——不是真实的山川,是国王命名的山川。

      每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每条河也是。名字太长,绣不下的就用一个符号代替。

      绣工们花了三年才绣完这件披风。

      三年里,有人累瞎了眼睛,有人累断了手指。

      他们被送回家,家里没有人。家人已经死了,或者被抓走了。不知道。

      但披风绣好了。

      国王穿上它,站在铜镜前,转了转身。

      镜面磨得很亮,照出他的脸——五十多岁,眼窝深陷,嘴唇薄而苍白。

      他的颧骨很高,像两座山。山中间是鼻梁,鼻梁很直,像刀削的。刀削的不会弯,不会断。

      国王说:“我的脸,记下来:勤劳者的脸。”

      侍从又掏出竹简。这次他学乖了,直接写道:勤劳者的脸。

      写完了,举过头顶。国王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国王说:“走吧。”

      他走出寝宫,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站着两排卫兵,每人手里举着火把。

      火把是松木的,烧的时候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松脂在火焰里炸开,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卫兵们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石头。他们的铠甲是铁的,一片一片,像鱼鳞。鱼鳞在火光里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国王从他们中间走过,袍子拖在地上,沙沙响。

      他的影子被火把的光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人形。

      人形在墙上移动,经过每一根柱子,每一扇门。

      柱子是石头的,门是木头的。石头不会动,木头会。

      木头会烂,会裂,会被虫蛀。但门不会自己开。只有人能开。

      国王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大,足以站下一百个人。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栏杆后面。

      栏杆是石头的,上面刻满了字——都是国王颁布的法令。

      法令的字刻得很深,深到指甲能陷进去。陷进去就拔不出来。拔不出来就一直刻在那里。

      阳台下面是一个广场。广场上站满了人。

      天刚亮,晨雾还没散。人们站在雾里,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影子。

      影子是黑的,淡淡的,像石粉洒在地上。他们安静得像石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

      风吹过来,灰白色的雾在他们之间流动,像水在石头缝里流。

      流过去,不留痕迹。但水会留下湿气。湿气渗进石头里,石头会变黑。黑就看不见了。

      国王扫了一眼,看不见尽头。

      广场很大,大到他的眼睛看不过来。他满意地吸了一口气。

      风从广场上吹来,带着百姓的呼吸。

      百姓的呼吸是热的,湿的,有粮食的味道。

      不是粮食——是粥的味道。稀粥,米少水多,喝下去胃里胀,但不饱。

      不饱就饿,饿就不想动。不想动就不会跑。不跑就不会死。

      国王吸了一口,胃里暖了一下。他不饿。他从来不饿。

      他有御厨,有三十六道菜,每样只吃一口。

      吃不完的倒掉,倒进泔水桶,泔水桶抬出宫殿,倒进河里。

      河里的鱼吃了,肚子胀得翻白。翻白的鱼浮在水面上,被水冲走,不知道冲到哪里去了。

      国王说:“我的百姓。”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不是因为他们耳朵好——而是因为广场四周的墙设计成了扩音的形状。

      墙是石头的,微微向内弯曲,像一只巨大的耳朵。

      耳朵把声音收进去,放大,再推出去。

      推得很远,远到城墙外面,远到采石场,远到荒村。远到听不见了。

      但在听见之前,它在那里。

      国王说:“我是最勤劳的人。”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了三遍。

      第一遍洪亮,像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地上,弹起来。

      第二遍低沉,像石头在布袋里滚,闷闷的。

      第三遍像耳语,像风吹过门帘,沙沙的,细细的。然后散了。

      散了就听不见了。但说过的话不会消失。

      在空气里,在墙上,在百姓的耳朵里。耳朵会记住。

      没有人回应。

      国王等了一会儿。

      他的眼睛从广场的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雾在变淡,百姓的影子更清楚了。他看见了他们的脸。

      灰褐色的,瘦的,颧骨凸起的,眼窝凹进去的。他们的嘴唇干裂了,血痂是黑的。

      他们的眼睛看着地面,不敢看他。

      他看见一个老人,拄着棍子,弯着腰,像一棵快要倒的树。

      树不会倒,根在土里。老人的根不在了。

      他的根在地里,地在远处,远处是荒村。荒村在灰里,灰是白的,白得像石灰。

      他看见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没有哭。

      婴儿的嘴在动,吮空气。嘴唇一张一合,像鱼在岸上。

      鱼会死,婴儿也会。死了就烧了,烧了就没了。

      他看见一个孩子,光着脚,脚底的茧磨破了,血渗出来,黏在地上。

      地上的灰是灰白色的,血是红的。红在白上,很刺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心疼——是不耐烦。

      他每天早晨站在这里,宣告“我是勤劳的”,他们已经听了无数遍。

      应该习惯了。习惯了就该回应。但他们不回应。

      他们只是站着,低着头,像石头。石头不会回应,不会说话,不会动。

      但他们会动。他们每天来,每天走。走的时候,地上留下脚印。脚印被风吹平了,平了就看不见了。

      国王转身走回室内。

      大臣跟在他身后,小跑着。

      大臣的袍子是红色的,领口绣着太阳。太阳是金色的,在烛光里反着光。

      大臣很胖,跑起来气喘吁吁。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淌到眉毛,淌到眼角,蛰得疼。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是红的,擦了也看不出来。

      大臣说:“陛下,百姓今日似乎……没有精神。”

      国王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他问:“没有精神?什么叫没有精神?”

      大臣咽了一口唾沫。

      他的喉咙在袍子领口下面滚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从斜坡上滚下去。

      石子会停,他的喉咙不会。他咽了咽不下了。

      大臣说:“就是……不太说话。”

      国王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袍子袖子里敲了两下,笃,笃。袖子很宽,声音被布吸走了,听不见。

      然后他说:“不说话,就是没有。没有精神,就是不存在。”

      大臣赶紧说:“陛下圣明。”

      国王继续走。

      他的袍子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像一条黑色的河。河在石板上流,没有声音。

      采石场在城外三里。

      默的父亲凌晨就被叫醒了。

      天还没亮,管工就拿着棍子挨个敲棚子的门。

      棍子是木头的,粗如手臂,敲在门板上,“咚咚咚”,声音很响。

      他睁开眼,看见棚顶的稻草上结了一层白霜。

      霜是冷的,透过稻草的缝隙往下掉,落在他的脸上。凉的。

      他用袖子擦了擦,坐起来。

      被子是破的,棉花结成了块,硬硬的,硌着腿。他把被子掀开,脚踩在地上。

      地是土的,硬的,凉的。

      他找了半天鞋,鞋不在。昨天收工时他把它放在门槛边,可能被人踢走了。

      他光着脚走出棚子。地上有碎石,踩上去疼。

      他用脚后跟走,避开尖的石头。脚后跟有茧,茧是硬的,不会疼。

      外面已经站满了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站在人群里打哈欠。打了一半又咽回去,因为管工正看着他。

      管工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名册。名册是竹简的,很长,卷起来有手臂那么粗。

      他翻到一页,念道:“默老三。”

      父亲应了一声:“在。”

      管工在名册上画了一个勾。墨是黑的,在竹简上留下一道粗粗的印。

      他继续念下一个名字。念了很多人,有的应了,有的没有应。

      没有应的就是死了。死了就被划掉了。划掉了就不存在了。

      管工说:“走。”

      队伍开始移动,向采石场走去。

      路不好走,全是碎石和泥坑。有人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没人扶。

      默的父亲低着头走路。他看见前面那个老人的脚后跟裂开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黑的。

      老人走的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红印很快被后面的人踩灭了。踩灭了就看不见了。

      但他看见了。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在这里,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比看不见更危险。

      采石场到了。

      管工把队伍分成三组。一组凿石,一组搬运,一组碎石。

      默的父亲被分到凿石组。他领了一把铁锤和一根钢钎。

      铁锤很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锤头是铁的,生了锈,锈是红褐色的。

      锤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上面有无数个手印。

      每一个手印都是一个石匠留下的。有的手印深,有的浅。深的用力大,浅的用力小。

      默的父亲的手印是深的。他的手大,骨节粗,握住锤柄的时候,手指陷进去,留下四道深深的沟。

      他把锤子在手里转了转,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然后把钢钎顶在石头上的裂缝处。

      砸下去。

      第一锤,石头没有反应。第二锤,裂缝变大了一点。

      第三锤,一小块石片崩出来,擦过他的脸颊。

      脸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沿着下巴滴在石头上。

      石头是灰白色的,血是红的。红滴在白上,很快渗进去了。石头把血吸了。吸了就看不见了。

      管工走过来,看了看他脸上的血,又看了看石头。

      管工问:“你今天凿了多少?”

      默的父亲说:“三锤。”

      管工皱起眉头。他的眉头上有两道很深的竖纹,像刻痕。

      管工说:“你的手在动,但国王没看见。没看见,就是没做。”

      默的父亲没有回答。他举起锤子砸第四下。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来,像蚯蚓。

      他的手臂很粗,肌肉一块一块,像石头。但石头不会疼,他的手臂会。疼的时候,筋就跳。

      管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开了。

      默的父亲没有停。他继续凿。

      锤子落下去,叮。钢钎在石头里震了一下,震感从手腕传到肘,从肘传到肩。

      他的肩膀酸了,酸得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他没有停。不能停。

      停了就是没做。没做就会被划掉。划掉了就没有了。

      他的影子在地上,很淡。

      不是天色暗了——是他的影子比别人的淡。

      旁边的石匠也看见了,没有人说话。不敢说。

      说了就是看见,看见就是承认,承认就是真的。真的是会被烧的。烧了就没了。

      他低下头,继续凿。

      收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默的父亲把铁锤和钢钎交回去,领了一小碗稀粥。

      粥是灰色的,里面有碎石子,咬起来硌牙。

      他蹲在棚子门口喝粥,喝着喝着,发现自己的影子更淡了。淡得像要消失了。

      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舔了舔碗底。碗底有一粒砂子,他嚼了嚼咽下去。

      回棚子之前,他绕到废料堆。

      废料堆在采石场的最东边,那些被判定为“无用”的石头堆成的小山。

      他蹲下来,在碎石里翻找。手指翻过一块又一块石头,冰凉,粗糙。

      有些石头上有一道两道天然的纹路,不是人刻的,是石头自己长的。

      他找到了一块。不大,两个巴掌并起来的大小。

      一面平整,另一面凸起,像一张模糊的脸。不是人的脸——只是有几条纹路恰好组成了眼睛和嘴的轮廓。

      他把这块石头揣进怀里。没有人看见。

      管工在远处喊:“收工了收工了!都回去!”

      默的父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走回棚子,把石头塞到灶台下面。

      灶台已经冷了一整天,灰是凉的。他在灰里挖了一个小坑,把石头放进去,再用灰盖上。

      妻子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默。孩子三岁了,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她抬头看他。她问:“今天怎么样?”

      他说:“没事。”

      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孩子没醒,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地上的那团黑色还在,但比早晨又淡了一点。淡了就不会回来。不会回来就没了。

      夜晚,国王睡不着。

      他躺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他自己站在云端,手里拿着一根权杖,权杖顶端发出一道金光,照亮了整个大地。

      金光照到的地方,人们跪着。

      他看了一会儿,翻身侧躺。还是睡不着。他翻回来。

      他喊:“来人。”

      侍从推门进来,跪在床前。

      国王问:“什么时辰了?”

      侍从说:“陛下,子时刚过。”

      国王说:“子时刚过……那就是说,这一天还没结束?”

      侍从想了想。“是的,陛下。”

      国王说:“还没结束,那我还能再勤劳一会儿。”

      他坐起来。侍从赶紧帮他披上袍子。

      国王说:“拿笔来。”

      侍从拿来毛笔和竹简。

      国王接过来,在竹简上写下:颂历元年春分。本日勤劳等级:比昨日多一寸。

      他把竹简递给侍从。“归档。”

      侍从捧着竹简退了出去。

      国王重新躺下。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采石场里。

      不是他自己在凿石,而是看着一群人在凿。他们挥着锤子,砸向石头,但石头没有裂。

      不是石头太硬——而是锤子落下的瞬间,石头变成透明的。锤子穿过石头,砸在地上。

      那些人继续凿。石头继续变透明。

      国王笑了。

      他笑的时候,采石场的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但他们的影子——每个人的影子——都消失不见了。

      国王说:“好。”

      他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侍从跪在床边,手里端着洗脸水。

      侍从说:“陛下,言语署送来今天的报告。”

      国王说:“念。”

      侍从打开一张折好的纸,念道:“采石场今日无劳作者。”

      国王点了点头。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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