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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探虚实 观察府中局 ...


  •   晚翠领了沈清晏的叮嘱,神色郑重地退了下去,私下寻机会告知张嬷嬷提防汤药吃食、严守门户。

      廊下只剩沈清晏一人,静静立在斜阳余晖里。

      风拂过庭院枝桠,落尽残雪,四下安宁静好。

      可她心底,半点松弛不得。

      仅仅提防汤药入口,远远不够。

      柳晚蓉隐忍多年,心思缜密阴毒,又有朝堂之上丞相秦嵩做靠山,内外勾结,布局深远。前世用慢性毒药蚕食生母气血,手法极为隐蔽——不似烈性毒药那般一击致命,只会日日损耗脏腑、暗亏根基,让人看上去只是体弱亏虚、日渐衰败,任凭谁查探,都只会归为体虚久病,从不会疑心蓄意谋害。

      也正是这般润物无声的毒计,骗过了温柔单纯的生母,骗过了宅心仁厚的祖父母,骗过了侯府上下所有人。

      最后落得生母早逝、二老殒命、家破人亡的结局。

      沈清晏指尖轻轻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沉冷。

      她如今年仅六岁,人微言轻,手中无凭无证,贸然揭发只会打草惊蛇。想要扳倒柳晚蓉、揪出背后的秦嵩,第一步便是彻底摸清柳晚蓉的下毒规律与惯用手段,摸清如今侯府的局势人心。

      而整个永宁侯府,唯一能压制柳晚蓉、公正通透、最有权势的人,便是她的祖母,穆红笺。

      祖父沈破云常年在外打理侯府产业、结交朝堂同僚,甚少拘于内宅琐事。祖母穆红笺出身名门,端庄睿智、心思缜密,执掌侯府内宅多年,眼界格局远非常人可比。

      前世祖父母接连病重离世,无人深究根源,一来是毒药太过隐秘,二来是柳晚蓉早已笼络大半下人,蒙蔽视听。

      这一世,她要先靠近祖母,借祖母的眼,看清这深宅后院的魑魅魍魉。

      待屋内苏婉柔沉沉熟睡,沈清晏嘱咐晚翠好生守着母亲,不许任何人随意入内打扰,而后整理好衣襟,带着小丫鬟巧杏,缓步往福寿院走去。

      ---

      福寿院是祖父母静养的院落,坐落在侯府东侧最幽静处。院中遍植翠竹,青石铺地,常年清净。

      此时夕阳西斜,余晖洒在竹叶上,金绿交织,煞是好看。院中侍女嬷嬷各司其职,走路都轻手轻脚,规矩森严,与生母院落的松散温和截然不同。

      这就是祖母的手段——不需要疾言厉色,只需以身作则,满院上下自然无人敢懈怠。

      刚踏入院门,便有值守的赵嬷嬷躬身行礼,满脸笑意:“嫡小姐安。老夫人正念叨您呢,说昨日您摔了,心疼得一夜没睡好。”

      沈清晏依旧是一副软糯乖巧的孩童模样,眉眼温顺,轻轻点头:“祖母在吗?我来看看祖母。”

      “老夫人在屋内抄经。听闻小姐前来,心中欢喜,快请进。”赵嬷嬷一边说,一边亲自撩开了帘子。

      踏入暖阁,檀香袅袅,安宁肃穆。

      穆红笺一身素色锦袍,端坐案前,执笔静心抄录经文。她年近五旬,却身姿挺拔、眉目清正,自带世家主母的威仪气场。年轻时跟着祖父沈破云在边关待过几年,眉宇间比寻常贵妇多了几分英气。

      听见脚步声,她抬眸看来,严肃的眉眼瞬间化作温柔暖意:“我的清晏来了。”

      沈清晏快步上前,顺势扑进老夫人怀中,软糯撒娇:“祖母,孙儿想您了。”

      孩童软糯的嗓音,最是治愈人心。

      穆红笺放下毛笔,伸手温柔搂住怀中嫡孙女,细细摩挲着她的发顶,满眼宠溺:“昨日听闻你院中雪地嬉戏摔晕了身子,可还有不适?头疼不疼?让祖母看看。”

      “早就好啦,有祖母挂念,孙儿一点都不难受了。”沈清晏埋在祖母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檀香味,心底微热。

      前世祖父母离世后,她半生飘零,再无人这般真心疼她、护她。落魄时她甚至想过,若是祖母还在,定不会让她受那些苦。

      穆红笺仔细端详孙女的脸,见她气色确实不错,这才放下心来,轻抚她的发顶:“你母亲身子孱弱,你平日里要懂事些,莫要让她操心。有什么事就来找祖母,知道吗?”

      提及生母,沈清晏眸光微闪,顺势故作懵懂,轻声开口试探:“祖母,娘亲日日都喝柳姨娘送来的补药,喝了好久,怎么身子还是不见好呀?”

      这话问得天真纯粹,全然是孩童随口疑惑,听不出半点异常。

      穆红笺闻言,微微蹙眉,沉吟片刻。

      “柳晚蓉倒是有心,日日汤药不断,照料你母亲也算尽心。只是药补不如食补,你母亲先天气血不足,本就是顽疾,调理缓慢,也是常态。”

      沈清晏静静听着,心中了然。

      果然,连祖母也被柳晚蓉的贤良假面蒙蔽了。

      柳晚蓉日日送药、事事殷勤,早已在老夫人心中立下“温顺懂事、体恤主母”的印象。就算日后生母身子日渐衰败,所有人也只会归咎于体弱旧疾,绝不会疑心日日送药的柳姨娘。

      这便是她最狠毒、最高明的地方。

      润物无声,杀人无形,还能落得一世贤名。

      沈清晏依偎在祖母怀中,继续装作孩童疑惑的模样,缓缓加码:“可是孙儿觉得奇怪。以前外祖母送来的药膳,娘亲喝着气色会好些,脸红红的,可有精神了。自从柳姨娘日日亲自安排汤药,娘亲反而总是犯困、乏力,懒懒的不爱动,以前还会陪孙儿玩的,现在连坐一会儿都累。”

      她不说有毒,只说反常。不控诉,只描述。

      孩童的细微观感,最是容易让人放在心上,又不会引人戒备。六岁的孩子日日陪在母亲身边,她的话比任何大人的分析都更有说服力——因为孩子不会说谎,更不会无端捏造。

      穆红笺闻言,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宇间多了一丝淡淡的疑虑。

      她常年身居内宅,阅人无数,只是素来不将人心往险恶处揣测。经嫡孙女这般细细一提,回想近段时日苏婉柔的状态,的确是愈发倦怠孱弱,脸色苍白,说话都有气无力,全然不见调理好转的迹象。

      “竟有此事?”穆红笺低声自语,目光微微沉了下来。

      “嗯!”沈清晏重重点头,一脸认真,“孙儿天天陪着娘亲,看得最清楚啦。以前外祖母送来的药膳,娘亲喝着会精神很好,现在柳姨娘的药,娘亲喝了就只想睡觉。”

      她刻意强调了“外祖母送的”和“柳姨娘的”这两个对比,把差别摆在祖母面前,却不说结论。让祖母自己去想,比她说一千句都有用。

      穆红笺抬手轻轻抚着孙女的小脸,眸光沉沉,暗自记在了心底。

      她虽无证据,却已然悄悄生了几分疑心。内宅汤药膳食,日日经手,长年反常,绝非小事。

      她想起前几日苏婉柔来请安时的模样——走路都要丫鬟扶着,脸色蜡黄,嘴唇发白,说话声音细得像蚊子。她当时只当是体虚,如今听孙女这么一说,确实不对劲。

      沈清晏见目的达成,不再多言,适时收住话头,重新撒娇说笑,陪祖母闲谈家常、读诗认字。

      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挑拨、不控诉、不越俎代庖,只以孩童视角,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种子一旦种下,来日必会生根发芽。

      ---

      祖孙二人温存半晌,院外忽然传来丫鬟通报的声音:“柳姨娘到——”

      沈清晏眼底寒光一瞬掠过,随即恢复纯真温顺的模样。

      说曹操,曹操至。

      柳晚蓉一袭素雅浅绿罗裙,妆容清淡,身姿温婉,手持一碟亲手炖制的蜜渍银耳羹,步履轻柔地走入屋内,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温柔。

      她进门便恭敬行礼,姿态谦卑:“妾身前来探望老夫人,顺带炖了一碗银耳羹,给老夫人和清晏小姐解腻润燥。”

      一举一动,端庄贤淑,挑不出半分错处。

      若是不知内情,任谁都会夸赞一句:柳姨娘温顺贤良、恪尽职守,对上恭敬、对下慈爱。

      穆红笺淡淡颔首:“有心了。”

      柳晚蓉直起身,目光温柔落在沈清晏身上,伸手便想去揉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得近乎宠溺:“我们清晏昨日受了惊吓,今日看着气色好多了,真是个有福的好孩子。菩萨保佑,可把祖母和姨娘都担心坏了。”

      前世,沈清晏就是被这副温柔和善的假面骗了整整六年。

      以为她是真心疼惜自己,真心照料母亲、敬重祖母,真心维系沈家和睦。

      可笑至极。

      沈清晏心中冷嘲,面上却丝毫不显,微微侧身躲开她的触碰,依旧是乖巧孩童的模样,轻声道谢:“多谢柳姨娘。”

      疏离,却不失礼数。亲近中带着客气,客气中透着距离。

      柳晚蓉指尖一空,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诧异。

      今日的沈清晏,似乎隐隐多了几分生疏,不再像往日那般黏着她、依赖她。往日这孩子见了她总会甜甜喊一声“柳姨娘”,主动拉着她的手说话。

      但她只当是孩子昨日受了惊吓、心性敏感,并未深想。

      她面色如常地收回手,顺势将银耳羹递给身旁侍女,而后柔声开口,话语句句都在彰显自己的尽心:“妾身今日依旧为夫人熬了滋补汤药,已经让人送过去了。日日坚持调理,循序渐进,夫人的身子定然会慢慢硬朗起来。只是夫人体虚,恢复缓慢,还需耐心静养。急不得的。”

      这番话,看似体恤主母,实则是提前铺垫。

      提前为苏婉柔日渐衰败的身体找好借口——体虚难愈、需要静养,与汤药无关,与她无关。

      滴水不漏,心机深沉。

      沈清晏静静看着她演戏,心底愈发清明。

      她彻底摸清了柳晚蓉的惯用毒计套路。

      日日坚持送服滋补汤药,塑造尽心照料的贤良人设,博取府中所有人信任。

      所用毒药极为阴柔,慢性侵蚀、日积月累,无急性病症,无从查证。

      提前铺垫体虚难愈的说辞,日后就算身子垮掉,也无人追责。

      背靠丞相秦嵩,宫外有专属太医配药,药源隐秘,无人可查。

      一环扣一环,步步缜密,经年布局。

      前世沈家满门覆灭,从来都不是一时命苦,而是这场蓄谋已久、内外勾结的惊天阴谋。

      沈清晏垂下眼眸,掩去所有翻涌的恨意。

      她全都看清了。

      柳晚蓉,秦嵩。

      你们的手段,你们的布局,你们的罪孽,我尽数记下。

      ---

      穆红笺看着眼前温婉恭顺的柳晚蓉,虽依旧没有确凿证据,可方才清晏的话萦绕心头,心中疑虑未消,语气也淡漠了几分:“内宅膳食汤药,仔细经手便是,不必太过操劳。你是姨娘,不是下人,有些事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寥寥数语,已然不如往日那般温和亲近。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敲打——提醒柳晚蓉认清自己的身份,不必把手伸得太长。

      柳晚蓉何其敏锐,瞬间捕捉到老夫人态度的微妙转变,心头微微一沉,面上却依旧笑意温婉,躬身应下:“妾身谨记老夫人教诲。”

      她又陪坐片刻,言语谦卑得体,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家常话,便找了个妥当的由头躬身告退。临走时看了沈清晏一眼,目光温柔得滴水,仿佛真是个关心嫡女的好姨娘。

      沈清晏回以一个甜甜的笑容,目送她离去。

      待柳晚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沈清晏才缓缓收回目光。她转头看向祖母,见穆红笺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门口,显然也在思量什么。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却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思。

      沈清晏起身行礼:“祖母,天色不早,孙儿先回去了。您早些歇息。”

      穆红笺点点头,叮嘱赵嬷嬷送她回去,又嘱咐道:“路上仔细些,别再摔了。明日再来陪祖母说话。”

      沈清晏应了,转身走出暖阁。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院中竹影婆娑,夜风微凉。

      她走在青石小径上,心中盘算着今日的收获——

      祖母已然生疑,这是第一步。忠仆已然提防,这是第二步。而她已然摸清了柳晚蓉的所有套路,这是最大的筹码。

      初探虚实,已然明朗。

      柳晚蓉的毒局,根深蒂固,隐秘至极。但她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今日埋下疑心,明日留存证据,来日终将撕破这毒妇的假面,揪出幕后奸相秦嵩,为她沈家满门,讨回所有血债!

      前路漫漫,棋局初开。

      她不急不躁,且行且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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