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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含恨 从落户婆家 ...

  •   大靖景和二十七年,深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砸在永宁侯府后巷的青石路上。沈清晏蜷缩在破败的巷口,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棉袍早已挡不住刺骨寒风,冻得青紫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是她被破落户张家扫地出门的第三个月。

      谁能想到,曾经金尊玉贵的侯府嫡长女,如今沦为人人唾弃的弃妇?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冬日里屋里烧着银丝炭,祖母把她搂在怀里,笑着说“我们清晏啊,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那时候父亲还在,哥哥还在,外祖一家还在。

      后来,全没了。

      七岁,生母苏婉柔“病逝”。她记得母亲临终前的模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她的手,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及笄前夕,父兄战死沙场。消息传回京城那天,继母柳晚蓉哭得比她还伤心,抱着她喊“我可怜的女儿”。她那时候不懂,以为继母是真的心疼她。

      祖父母承受不住丧子之痛,一病不起。太医说是年迈体弱,开了补药方子。可二老喝了药,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不到一年便相继离世。

      同年,外祖苏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流放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归京。

      短短数年,家破人亡。

      在她最孤苦无依时,是父亲的妾室柳晚蓉温柔劝慰、事事照料。她真心将继母视作唯一依靠,敬她、信她、依赖她。

      所以当柳晚蓉为她敲定婚事,说张家家境安稳、能护她一世时,她从未怀疑。

      可等待她的,是无尽的磋磨与地狱。婆母刻薄,日日打骂,烧火棍砸在背上,一下一下,她咬着牙一声不吭。丈夫懦弱嗜赌,输了钱就拿她出气。嫁妆被榨干后,她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

      走投无路,她顶着风雪逃回侯府。

      守门的婆子势利冷漠,见她衣衫褴褛,不仅不肯通传,还肆意嘲讽:“大小姐,您已经嫁出去了,侯府的门您不能再进了。”

      她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没了知觉,嘴唇发紫,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是沈家嫡女……这是我的家……”

      门始终紧闭。

      一个受过生母恩惠的老仆于心不忍,趁夜色悄悄将她从侧门放进,让她去后花园暖亭暂避风雪。

      她拖着冻僵的身躯,踉跄挪至暖亭外的假山阴影中。背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来,被冷风一吹,疼得像刀割。可她不敢出声。

      亭中灯火璀璨,暖意融融。柳晚蓉一身华贵锦裙,端坐主位。她的庶妹沈清玥、庶弟沈清泽依偎身侧,锦衣玉食。

      沈清玥讥讽的声音率先响起:“娘,沈清晏被张家赶出来,还有脸回侯府?跟条丧家之犬似的,也配是沈家嫡女?”

      柳晚蓉端起酒杯,眉眼含笑,眼底却是淬入骨髓的阴毒:“傻女儿,你当真以为,我是真心为她谋划?”

      “她占着嫡女名分,挡了你们的前程。我不把她推入泥潭,如何为你们铺路?张家那等破落户,本就是我精心挑选的地狱。”

      假山后的沈清晏浑身僵硬。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碎。

      她以为的恩情,是蓄谋已久的算计。她以为的安稳归宿,是精心布置的炼狱。

      沈清泽年幼,低声问:“娘,那他们的离世……真是天命?”

      柳晚蓉嗤笑出声,酒意上涌,卸下了所有伪装:“天命?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天意弄人,不过是我和秦相爷一手操纵罢了。”

      “苏婉柔身居正室,压在我头上。我托丞相秦嵩寻了太医,常年给她调制滋补汤药。那药看似温润养身,实则慢慢掏空气血。她病逝而亡,人人皆以为是体弱,谁会怀疑是我下毒?”

      沈清晏脑中轰然炸响。

      母亲是被毒死的。

      那碗日复一日的“补药”,是她亲眼看着柳晚蓉一勺一勺喂进母亲嘴里的。她那时候还小,觉得继母真好,日夜守在母亲榻前。

      原来真好,是真好在送母亲上路。

      “那两个老东西,沈破云与穆红笺,我也用同样的法子,在他们的补药里动了手脚。年岁大了,气血本就弱,毒药入体,不过半年便瘫痪在床。”

      “恰逢边关战事吃紧,我联合秦嵩,截下军报、扣押粮草,刻意延误战机。沈凌霄和沈清砚孤立无援,就算再勇猛,也只能战死沙场!”

      “战死噩耗传回,那两个老不死的本就中毒,再遭重创,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沈清晏的指甲深深抠进假山的石缝里,指甲断裂,鲜血渗出来,她浑然不觉。

      祖父母不是悲伤过度——是中毒在先。

      父兄不是战事凶险——是柳晚蓉与秦嵩联手谋杀。

      柳晚蓉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疯狂的快意:“至于苏家?苏琢玉那老匹夫屡次阻拦我掌家,我便拜托秦嵩,罗织通敌罪名。一纸奏折,苏家满门流放苦寒边疆,永世不得翻身!”

      “沈清晏那个蠢货!我害她生母,毒她祖辈,杀她父兄,毁她外祖满门,她却对我感恩戴德!我将她推入炼狱,她竟还傻傻以为我是她唯一的依靠!”

      “如今她一无所有,就算逃回侯府,又能如何?这辈子,都只能被我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

      一字一句,血债累累。

      沈清晏死死咬住嘴唇,满口腥甜。她敬的善人,是屠尽她满门的恶鬼。她信的温情,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她想要冲出去,想要撕碎那张伪善的脸。可常年的冻饿磋磨早已掏空了身体。刚一动弹,双腿一软,她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中。

      背上的伤口崩裂,滚烫的鲜血浸透破衣,与身下的冰雪交融,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色。她趴在雪地里,透过亭窗,死死盯着里面锦衣玉食的仇人。

      凭什么?

      恶人横行、福寿绵长?忠良覆灭、含冤九泉?

      恨。彻骨的恨。

      恨柳晚蓉蛇蝎心肠,恨秦嵩权奸当道,恨自己愚钝无知、错信豺狼。

      若有来生——她定要护住所有至亲,让仇人血债血偿!

      视线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柳晚蓉瞥向她时,那一抹蝼蚁般轻蔑的眼神。

      好恨。好不甘。

      ……

      “小姐!小姐您醒醒!”

      熟悉的哭喊声刺破黑暗。

      沈清晏猛地睁眼,大口喘息,胸腔翻涌着极致的恨意与寒意,仿佛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回来。

      入目是海棠锦帐,柔软温暖。

      她僵硬地抬起双手——一双白皙稚嫩、纤细小巧的孩童手掌。没有冻裂的血口,没有劳作的厚茧,没有雪地里沾的脏污。

      这不是她那双手。

      “小姐,您方才在院中追落梅,不慎滑倒晕厥,可把夫人吓坏了!”贴身丫鬟晚翠红着眼眶,一脸后怕。

      沈清晏怔怔看着她。前世,晚翠忠心护主,被柳晚蓉狠心发卖,生死不明。

      她回来了。

      回到了六岁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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