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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影噬残躯
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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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是粘稠的、具有重量的、缓慢流动的实体。
南靖感觉自己并非躺在一处石缝中,而是沉没在无边的、冰冷的、充满了腐朽甜腥与铁锈气味的黑色油脂里。这黑暗压迫着他的眼皮,堵塞着他的口鼻,渗透进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试图从内部将他凝固、同化。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是用生锈的锯子在切割他千疮百孔的肺叶,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带着血腥与腐烂味道的冰冷湿气。
右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那不是麻木,而是某种更彻底的、仿佛与身体“断开联系”的虚无。只有那蔓延的、令人作呕的麻痹与灼痛,如同毒藤的根系,顽强地向上攀爬,提醒着他这半边躯壳的存在与正在遭受的侵蚀。鬼面蝮鳗的毒,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阴险霸道,不仅侵蚀血肉,似乎还试图麻痹神魂。
左半身的情况稍好,但也仅仅是“稍好”。被食腐盲虾划破的伤口浸泡污水后发炎肿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齐齐哀鸣。脏腑的伤势如同埋藏的火炭,持续散发着灼热的痛楚。而最要命的,是神魂的创伤——强行施展“假形化影”之术,将本已濒临溃散的神魂分割、消耗,此刻如同被撕成碎片后又粗暴缝合的破布娃娃,每一次意识的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与眩晕,视野中永远蒙着一层血色的薄雾与跳跃的金星。
但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本身,就像黑暗中一根微弱却坚韧的丝线,吊着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大梵般若菩提心经》的“寂灭守心”法门,正在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方式缓缓运转,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奇迹般地护持着他心脉中最后一点生机不灭,也勉强抵御着那从四面八方、从骨髓深处不断涌来的、要将人拖入永恒沉睡的冰冷倦意。
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破界锥”。锥体的冰冷,此刻反而成了他与现实世界连接的、唯一的、清晰的触感。这冰冷深入骨髓,带着一种邪异的清醒感,如同用淬了冰的针,一下下刺着他昏沉的神经。锥体上的幽暗符文已经彻底黯淡,不再发光,但南靖能感觉到,锥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或者说,正在与这“归墟之影”中的某种存在,产生着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共鸣。那是一种冰冷的、贪婪的、充满了破灭与吞噬欲望的悸动。
左腕上,惊蛰剑紧贴着皮肤,剑鞘传来一丝微弱却恒定的、属于乙木生机的温润,与雷霆破邪的清冽。这气息与周遭浓得化不开的阴冷邪气格格不入,如同寒夜中一枚小小的暖玉,艰难地温暖着他冰冷的手腕,也守护着他神魂最后一丝清明不被邪气彻底侵蚀。
胸口的定海珠,则像一块沉稳的、温润的石头,散发出微弱却坚定的、稳固空间、安镇神魂的波动,将他这具残破不堪、仿佛随时会散架的躯体,勉强“锚定”在这片混乱邪恶的空间中,不至于被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溶解一切的黑暗彻底吞噬、同化。
三件法器,以各自的方式,在这绝对的绝境中,为他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
然而,这线生机,正在以一种缓慢却无可挽回的速度,流逝。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被冰冷取代,血液的流速越来越慢,心跳的间隔越来越长,每一次呼吸都更加艰难。意识如同水中的月影,不断破碎、弥合,又再次破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昏迷的黑暗越来越漫长、越来越难以挣脱。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来了……
纤凝……汐……等着我……
家……还没回去……
无数破碎的念头,如同水底的浮光掠影,在昏沉的意识中闪现、湮灭。对家人的思念,对归家的渴望,对生存的执着,如同最顽强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可是……真的……好累……好痛……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再次被无边的黑暗与疲惫彻底吞没的刹那——
“滴答。”
一滴冰冷、粘稠、带着浓烈腥甜气味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滴落在他额头上。
那触感如此清晰,如此突兀,瞬间击穿了他昏沉的屏障!
南靖紧闭的眼睑猛地一颤,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求生的本能如同被踩中尾巴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强行驱动他残破的身体,向侧方猛地一滚!
“啪!”
就在他头颅刚刚移开的瞬间,他原本仰躺位置的上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石缝穹顶,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沥青,骤然“流”了下来,狠狠“拍”在了他刚才额头所在的位置!粘稠的黑色液体四溅,落在冰冷的岩石和南靖破烂的衣襟上,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淡淡的、带着恶臭的白烟,瞬间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那不是水!是某种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活着的黑暗物质!
南靖的心脏在瞬间停跳了一拍,随即以近乎爆裂的速度疯狂擂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混合着血污,带来冰火两重天的战栗。他强忍着右半身的麻木与剧痛,左手猛地撑地,身体如同受惊的虾米,蜷缩着向后急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石壁上,带来一阵闷痛,却也让他暂时脱离了那“黑色沥青”直接滴落的范围。
他剧烈地喘息着,琥珀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艰难地聚焦,死死盯着前方。
借着定海珠那微弱到可怜的、仅能照亮身前一尺的柔光,他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真面目。
那并非实体生物,而是一团……不断蠕动、流淌、变幻着形状的、纯粹的黑暗阴影。它大约有脸盆大小,边缘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化在周围更深邃的黑暗里。其“身体”表面,不断浮现出一个个细小的、如同水泡般的凸起,破裂,滴落下那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粘液。而在阴影的中心位置,依稀可见两点极其微弱、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暗红色光点,如同某种原始而饥饿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南靖,传递着纯粹的、对“鲜活生命”与“魂魄”的贪婪渴望。
“影噬……” 一个源自上古禁忌传闻的名字,浮现在南靖混乱的思绪中。传说在至阴至秽、死气沉积的绝地,或某些扭曲的时空裂隙中,浓郁的负面能量与怨念可能凝结出这种没有固定形态、却能吞噬生灵血肉与魂魄的诡异存在。它们介于能量与生物之间,畏光畏火,尤其畏惧至阳至正的雷霆与净化之力,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与邪气环境中,它们就是最致命的猎手!
眼前这只“影噬”,显然被南靖身上散发出的、尽管微弱却“鲜活”的生命气息,以及他伤口流出的、蕴含灵力的血液所吸引,从这“归墟之影”的深处,悄然摸近,发动了袭击。
南靖的心沉到了谷底。若是全盛时期,哪怕只有一半状态,惊蛰剑的乙木神雷也足以克制甚至重创这种阴邪之物。但此刻,他连抬起惊蛰剑的力气都几乎耗尽,更别提催动剑中雷霆了。定海珠虽有稳固之能,却无克邪之效。至于破界锥……其蕴含的“破灭”之意或许能伤到影噬,但那锥子本身就邪异非常,且此刻似乎与这片空间隐隐共鸣,用它……
没有时间犹豫了!那影噬一击不中,似乎被南靖的动作进一步刺激,发出一阵无声的、却直接在灵魂层面响起的、充满了贪婪与暴怒的尖锐嘶鸣!整个阴影躯体猛地膨胀、拉伸,化作一道更加宽大、粘稠的黑色“幕布”,朝着蜷缩在石壁下的南靖,当头罩下!速度比刚才更快,范围更广,几乎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的空间!那暗红色的“眼睛”在阴影中急速闪烁,仿佛已经品尝到了猎物魂魄的“美味”。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生死关头,南靖眼中那点几近熄灭的金色火苗,如同被投入了滚油,轰然爆燃!一股混合了绝境疯狂、不甘陨落、以及对“被如此污秽之物吞噬”的极度厌恶的暴戾意志,从他残破的神魂深处轰然爆发!
“滚——!!!”
他嘶声怒吼,声音沙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惨烈!不再去管右手的麻木,他将残存的所有力气、意志、乃至对“生”的最后执念,尽数灌注于紧握破界锥的右手,不再思考任何章法技巧,只是凭借着最原始的、野兽般的本能,将锥尖对准那扑面罩下的、令人作呕的粘稠黑暗,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刺了出去!
不是刺向某个具体部位,而是刺向那两点暗红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中心!
与此同时,他左手手腕上,一直沉寂的惊蛰剑,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决死的意志与那滔天邪气的逼迫,剑鞘骤然自行弹开三寸!一道虽然微弱、却纯粹凝练到极致的青金色雷霆剑光,如同被压缩到极点的闪电,自剑鞘中迸射而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劈在了影噬阴影最浓郁、那两点暗红光芒之间的位置!
“嗤——!!!”
“噼啪——!!!”
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破界锥刺入那粘稠黑暗的刹那,锥体上那些早已黯淡的幽暗符文,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却异常刺目的灰黑色光芒!一股混乱、暴戾、充满了“破灭”与“吞噬”欲望的邪异力量,顺着锥尖,疯狂涌入影噬的阴影躯体!那影噬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直接在灵魂层面炸响的、充满了痛苦与惊怒的嘶鸣!被锥尖刺入的部位,阴影剧烈翻腾、扭曲,仿佛沸腾的沥青,颜色迅速变得黯淡、稀薄,仿佛其构成阴影的“本质”正在被破界锥那邪异的“破灭”之力强行撕裂、瓦解、……吞噬?是的,南靖清晰地感觉到,破界锥传来一阵更加兴奋、贪婪的震颤,仿佛正在疯狂吮吸着影噬阴影中的某种“精华”!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惊蛰剑那道凝练的青金色雷霆剑光,也狠狠劈在了影噬的核心!至阳至正、专克阴邪的乙木神雷,与这纯粹由阴秽死气与怨念凝结的影噬,乃是天生的克星!剑光炸裂,化作无数细小的、跳跃的电蛇,瞬间蔓延至影噬的小半个躯体!所过之处,阴影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雪地上,迅速消融、蒸发,冒出大股大股腥臭刺鼻的黑烟!那两点暗红色的“眼睛”光芒骤然黯淡、涣散,发出无声的哀嚎!
破界锥的邪异“破灭吞噬”,与惊蛰剑的至正“雷霆净化”,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甚至隐隐对立的力量,此刻却因南靖这决死一击,同时作用在了影噬身上,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却威力惊人的叠加效应!
“嘶——!!!”
影噬发出了最后的、充满了无尽痛苦与不甘的尖锐嘶鸣,整个阴影躯体如同被戳破的水泡,剧烈地收缩、扭曲、溃散!大片大片的黑色粘液如同雨点般溅落,腐蚀得地面“嗤嗤”作响,冒出更多白烟。最终,在一声轻微的爆鸣中,这团恐怖的阴影彻底炸开,化为无数缕细小的、迅速消散在黑暗中的黑烟,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岩石,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腥甜混合的怪味。
南靖保持着刺出的姿势,僵在原地。右臂因为用力过猛和剧毒侵蚀,传来一阵阵骨骼仿佛要碎裂的剧痛与更深的麻木。左手手腕被惊蛰剑自主激发反震的力量震得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肺腑的伤势,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立刻晕厥过去。
但,他赢了。暂时。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收回右手。破界锥的锥尖,此刻竟然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的、仿佛吸收了影噬精华后形成的、更加幽暗冰冷的光泽。锥体似乎……“满足”地微微震颤着,传递出一丝邪异的“愉悦”感。而惊蛰剑则已悄然归鞘,剑身依旧温润,只是那股清冽的雷霆气息似乎也消耗不少,光华内敛。
南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身体如同被彻底掏空,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着这具残破躯壳内,尚有一息未绝。
他望着眼前那片被腐蚀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以及空气中缓缓飘散的黑烟。劫后余生的冰冷,混合着更深沉的疲惫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
一只影噬解决了。但这“归墟之影”中,这样的存在,还有多少?甚至,有没有更恐怖的?
他还能撑多久?下一次袭击来临时,他是否还有力气举起锥,激发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动起来,必须离开这片刚刚爆发了战斗、残留着浓烈气息、必定会吸引更多不速之客的地方。
他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意志,驱动着麻木沉重的躯体,左手撑地,右手以破界锥为杖,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朝着石缝的更深处,那片似乎更加曲折、更加狭窄、黑暗也更加浓郁的未知方向,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去。
身后,只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混合着血迹与黑色粘液、断断续续的拖痕,很快就被石缝中不断渗出的、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湿气所掩盖。
黑暗,依旧无边无际,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静默地等待着,下一次合拢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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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畔,暗潮初涌
璇瑰海,月夜依旧。只是今夜的月光,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清冷,少了几分温柔。
星璃独自坐在那处僻静的礁石上,双臂抱着蜷起的双膝,将尖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紫水晶般的长发被带着咸味的海风吹得微微拂动,几缕发丝贴在她苍白冰凉的颊边。她怔怔地望着海面上那轮被细碎波浪揉碎的、跳跃不定的月影,紫色的眼眸里空茫茫的,映不出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与这深夜大海融为一体的忧郁。
碧漪姨白日里又来看过她,带来了龙宫回赠的、远比鲛人族进献的礼物更加珍贵丰厚的赏赐,也转达了那位殿下“事务繁忙,无暇他顾”的冷淡回音。族中长老们的叹息与隐隐的失望,侍女们小心翼翼的窥探与私语,还有那些同龄鲛人少女们或同情、或不解、或暗含讥诮的眼神……一切都像无形的水草,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他是高高在上、统御四海的龙族太子,未来的东海之主,与她这偏居一隅、柔弱无用的鲛人公主,乃是云泥之别。那惊鸿一瞥,那枚无意中泣落的鲛珠,或许对他而言,不过是漫长生命中一个微不足道、转眼即忘的小插曲。
可是……心,为何不听使唤?
为何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龙宫的方向?为何听到有关他追捕妖孽、立下血誓的消息,会莫名地心悸、担忧?为何每次月圆之夜,对着这片他曾驻足过的海域,心中便会涌起无边无际的、酸涩又空落落的怅惘?
“殿下……” 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便被海风吹散。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礁石上,并未化作珍珠,只是迅速渗入石缝,消失不见。鲛人泣泪成珠,但若是心伤到了极处,连泪珠也无法凝结。
就在这时,她腕上那枚古朴的暗蓝色海木手环,忽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却清晰无误的灼热感!
“嗯?” 星璃一怔,低头看向手腕。这手环是她出生时便佩戴的,据说是母亲留下的遗物,除了质地特殊、能避普通水毒之外,从未有过任何异样。此刻,那灼热感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冰冷锐意,让她昏沉的心神为之一凛。
她下意识地握住手环,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其中。
刹那间,一片破碎、模糊、却充满了血腥、黑暗、挣扎与不屈意志的画面碎片,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识海!她“看”到了一个浑身浴血、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无尽的黑暗中与恐怖的阴影搏杀;“听”到了锥刺入肉的闷响与雷霆炸裂的轰鸣;“感受”到了一股混合着佛性、生机、凌厉刀意,却又纠缠着浓重邪秽与破灭气息的、极其复杂矛盾的波动!而在那波动的最深处,隐隐有一丝……令她腕上手环产生共鸣的、极其古老晦涩的韵律。
“这是……” 星璃猛地睁开眼,紫色的眸子里充满了震惊与茫然。那是什么?是谁?这手环为何会有反应?这画面和感觉,从何而来?
她再次尝试感应手环,那灼热感和破碎画面却已消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但手腕上残留的、那丝奇异的冰冷锐意,却提醒着她,刚才的感应真实不虚。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那是东荒的方向。龙宫传来的消息,那位殿下正在东荒追捕要犯。而刚才那破碎画面中传递出的气息,虽然邪恶混乱,却似乎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那位殿下的、冰冷而威严的龙力羁绊?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让她心跳莫名加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难道那手环感应到的,是那位殿下正在追捕的“要犯”?那个触犯天条、引得龙太子立下血誓的……妖孽?
可那破碎画面中传递出的,除了邪秽与挣扎,为何还有一丝……让她莫名感到揪心的、孤绝惨烈的意味?还有那手环的共鸣……
星璃的心,彻底乱了。她怔怔地望着西方黑暗的海平线,许久,许久。
最终,她缓缓站起身,紫色的鱼尾在月光下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轻摆动着,向璇瑰海深处、她居住的“紫晶贝宫”游去。只是那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越发单薄,也越发笼罩在一层迷雾般的忧郁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悄然滋生的决心之中。
她需要弄明白。弄明白手环的异动,弄明白那破碎画面意味着什么,也弄明白……自己心中这翻腾不休的、复杂的悸动,究竟源于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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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桑山涧,兰夜生香
空桑山涧,夜凉如水。
白日里南卿的担忧与焦躁,在夜晚沉静的山岚与潺潺的涧水声中,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些,却并未消失,只是沉淀得更深,化作眉宇间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坐在古树下,就着南怀远本体枝叶间洒落的、混合了月华与乙木灵气的柔和光晕,手中握着一卷阵法古籍,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琉璃色的眸子映着跳动的篝火(他点燃了小火炉,煮着一壶安神的“月见草”茶),思绪却早已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南怀远并未以人形现身,但古树庞大的树冠无风自动,发出舒缓的沙沙声,仿佛长辈温柔的抚慰。精纯平和的乙木生机如同无形的暖流,弥漫在整个山涧,滋养着草木,也安抚着南卿不安的心。
“大哥,” 南卿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您说,二哥他们……此刻会在做什么?是否安全?有没有受伤?”
古树的枝叶轻轻摇曳,温和的意念传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吉人自有天相。靖儿心志坚毅,福缘深厚,纵有磨难,亦能逢凶化吉。卿儿,你当稳住心神,莫要让担忧乱了自身修行。唯有我们稳守家园,不断提升,方能在他们归来时,提供坚实的后盾,而非累赘。”
南卿点了点头,深吸一口山间清冽的空气,努力将胸腔的闷痛与忧虑压下。他知道大哥说得对,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他端起小火炉上温着的茶壶,为自己斟了一杯浅碧色的、散发着清幽草香的月见草茶,正要饮用——
忽然,他动作一顿,琉璃色的眸子骤然转向山涧入口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
几乎在同一时间,古树南怀远的意念也传来一声带着讶异的低呼:“咦?这是……”
只见山涧入口处,那片平日被藤蔓与雾气遮掩的区域,此刻,那些在月光下原本呈现墨绿色的藤蔓与叶片,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极其淡薄、却流转不定的、如梦似幻的浅紫色光泽!空气中,除了原本的草木清气与涧水湿气,也悄然弥漫开一缕极其幽微、却沁人心脾的、冷冽中带着一丝甜意的异香!
这异香并非单一的花香,更像是由数十上百种珍稀兰草、夜露、月华,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天地灵韵糅合而成,闻之令人神清气爽,灵台一阵清明,连多日积郁的烦忧都似乎被涤荡了几分。
紧接着,在那些泛起紫光的藤蔓叶片之间,点点微弱却晶莹的、如同星屑般的淡紫色光点,凭空浮现,缓缓飘舞,如同夏夜的流萤,却又比流萤更加灵动、更加瑰丽,带着一种不似人间的空灵之美。
“幽谷生香,兰影浮光……这是‘紫月兰’将开之兆?” 南卿博览群书,立刻认出了这奇景的来历。紫月兰,并非单一植物,而是多种极品兰草在特定地脉、月光、灵气环境下共生,历经百年以上,方有可能孕育出的、一种类似“领域”或“灵象”的奇特存在。一旦形成,其所在区域灵气会变得更加精纯平和,有助修行,其散发的“兰夜生香”更能宁心安神,驱散心魔,是极为难得的祥瑞之兆。
可空桑山涧,何时孕育出了紫月兰?而且看这迹象,似乎就在近日便要彻底成形、绽放?
南怀远的意念中也带着一丝欣慰与恍然:“是了……应是靖儿离家前,以那‘午时金脉兰’的些许种子与培育之法,结合山涧地气,随手布置的几处兰圃之一。没想到,竟真有一处契合了天时地利,孕育出了紫月兰的雏形。此乃吉兆,看来靖儿他们,或许真有转机。”
南卿闻言,心中也是一松,眼中泛起一丝喜色。紫月兰将开,兰夜生香,这无疑是祥瑞之兆。或许,这预示着二哥他们的危局,即将出现转圜?
然而,他这口气尚未完全松下来,忽然,那弥漫的淡紫色异香,毫无征兆地,波动了一下!
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与此地祥和灵气格格不入的、充满了阴秽、贪婪与恶意的气息,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悄然混杂在了“兰夜生香”之中!虽然只是一闪而逝,立刻就被更加浓郁的祥和兰香驱散、掩盖,但南卿与南怀远几乎同时捕捉到了这丝不谐!
“有东西在附近!不怀好意!” 南卿猛地站起,手中已然握住了“春秋笔”,温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冷冽的戒备之色。
古树南怀远的气息也骤然变得沉凝,庞大的树冠停止了摇曳,一股无形的、浩瀚而温和的乙木威压,如同水波般悄然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山涧。树根深入地底,与空桑山地脉紧密相连,感知着方圆数十里内的一切异常。
“是山外来的……妖气。混杂着浓重的死气与瘴疠……不止一股,正在缓慢靠近,似乎……在窥探。” 南怀远的意念带着一丝凝重,“卿儿,启动我前日让你于山涧外围布下的‘乙木青灵阵’,以紫月兰的祥瑞之气为引,加强隐匿与防护。看来,有些宵小,被我们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了。”
南卿眼神一凛,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身形如风,迅速掠向山涧几处关键的阵法节点。手中“春秋笔”凌空虚划,一道道泛着青光的符文没入虚空,与山涧中早已布设好的阵基产生共鸣。很快,一层淡青色的、流转着生生不息乙木灵气的光罩,如同倒扣的玉碗,将整个山涧核心区域笼罩起来,与外围的山林雾气融为一体,隐匿效果大增。而那弥漫的“兰夜生香”与淡紫色光点,也被阵法之力约束、收敛在山涧内部,不再外泄。
山涧重新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是那宁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南卿站在古树下,与大哥的意念一同,警惕地感知着山外的动静。篝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茶香依旧袅袅。只是那温暖跳动的火光,此刻映在他的眸中,却多了几分冷峻的、守护家园的决意。
二哥,四妹,五弟,你们一定要平安。
而这里,我们的家,我和大哥……会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