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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九幽祭坛 “祭品 ...


  •   “祭品……携带‘钥匙’的祭品……”
      “九婴尊上……需要新鲜的魂与血……”
      那干涩沙哑、毫无情绪起伏的古老声音,如同最粘稠的毒液,缓缓渗入南靖濒临溃散的识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仿佛要将他残存的意识与意志一同拖入无底寒渊。周围的黑暗不再仅仅是视觉的缺失,而是一种拥有了实质的、充满恶意的压迫,伴随着那些自四面八方飘浮而来、密密麻麻的幽蓝色“光点”,如同无数只来自远古的、饥渴的眼睛,将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砌平台,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冷汗,早已浸透了南靖褴褛的衣衫,紧贴在冰冷黏腻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右臂的麻木与灼痛如同跗骨之蛆,正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侵蚀着他的半边身体,也侵蚀着他强行凝聚的清明。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伴随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幽蓝的光点在视野中扭曲、重叠,仿佛随时会将他吞噬。
      祭品?钥匙?
      南靖混沌的思绪艰难地转动着。他看向自己紧紧攥在右手中,此刻正因为周遭邪气刺激而剧烈震颤、幽暗符文光芒吞吐不定的“破界锥”。钥匙……是指这柄来历诡异、蕴含着强烈破灭意志的古锥?是因为它,自己才被这遗迹中的古老存在“选中”?还是因为……自己身上,还带着其他与“九婴”相关的东西?
      他猛地想起怀中那枚“定海珠”,想起惊蛰剑,甚至想起无尽手镯……不,似乎都不是。是这破界锥!这锥子原主人绝望的意念碎片中,似乎就隐隐带着对某个“不可知存在”的献祭与祈求!难道,这锥子本就是某种与“九婴”有关的、不祥的“祭器”或“信物”?而自己这个“后来者”,在绝境中激活了它,便自动成为了被“标记”的祭品?
      一股寒意,比鬼面蝮鳗的毒、比腐骨大泽的水、比司樾的龙威更加刺骨,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他躺在地上,仰望着平台深处那两团最为巨大、幽蓝火焰“灯笼”之下,那幅描绘着九头巨蛇的恐怖壁画。九双猩红的蛇瞳,在幽蓝火光的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冰冷、贪婪、残忍地“注视”着他,无声地传递着来自远古的饥渴与恶意。
      “留下……或者……成为壁画中的……一部分……”
      那古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规则般的冰冷宣判。随着话音,那些飘浮的幽蓝光点逼近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丝,空气中那股精纯古老的阴冷邪气也愈发浓重,如同无形的触手,缠绕上南靖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冰寒与灵魂层面的沉重压力,仿佛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这冰冷的石板上。
      留下?是像那原主人一样,在此地绝望坐化,最终化为枯骨尘埃?还是像壁画中那些扭曲的生灵一样,被奴役,被吞噬,成为这恐怖存在壁画背景中一道微不足道的笔触?
      不!绝不!
      求生的意志,对家人的牵挂,对那个“家”的执念,以及对被当作“祭品”命运的本能抗拒,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烈火,在南靖濒临冻结的胸腔中轰然爆燃!那股狠劲,那股自山野厮杀、轮回挣扎、绝境磨砺中孕育出的、深入骨髓的凶性与不屈,在这一刻,冲破了一切伤痛、疲惫、毒性与恐惧的束缚,骤然迸发!
      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两点微弱却执拗的金焰,如同被浇上了猛火油,骤然爆发出炽烈到刺目的光芒!那光芒之中,不再是单纯的求生欲,更夹杂着一股被逼入绝境、退无可退后,彻底豁出去的、近乎疯狂的暴戾与决绝!
      “想拿我当祭品?” 南靖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在死寂的平台上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痛楚、讥诮与不顾一切的狠厉,“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么好的牙口!”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试图站起,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他就着仰躺的姿势,将全身仅存的、所有可调动的力量——不仅仅是残破经脉中挤出的最后一丝驳杂灵力,更有那股燃烧的意志,那对“生”的疯狂渴望,那对“被献祭”命运的暴怒反抗——尽数灌注于紧握破界锥的右手!同时,他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剧痛,将被幽蓝光点和邪气压制、几乎难以动弹的左手手腕,猛地一拧!
      “锵——!”
      惊蛰剑骤然出鞘三寸!并非主动攻击,而是剑灵感应到主人决死意志与周遭滔天邪气的刺激,自发迸发出护主光华!一道清冽纯粹、蕴含着乙木生机与破邪雷霆之力的青金色剑光,自剑鞘缝隙中冲霄而起,如同一柄撕裂黑暗的闪电,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堂皇正气,狠狠撞向那些逼近的幽蓝光点与无形的邪气触手!
      “嗤嗤嗤——!”
      青金剑光与幽蓝邪气接触的刹那,发出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剧烈声响!那些幽蓝光点仿佛遇到了克星,发出阵阵尖锐却无声的、直透灵魂的嘶鸣,骤然黯淡、后退、消散了一小片!无形的邪气触手也被暂时逼退、灼伤!
      而就在惊蛰剑光绽放,吸引了大部分幽蓝光点与邪气注意力的瞬间,南靖那灌注了全部力量的右手,握着剧烈震颤、幽暗符文已亮到刺眼的破界锥,并非刺向任何幽蓝光点,也不是刺向壁画,而是狠狠朝着自己身下——那冰冷、坚硬、布满湿滑苔藓的古老石板平台,猛然刺下!
      “给我——破开!!!”
      他嘶声怒吼,声音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惨烈!
      “嗡——!!!”
      破界锥尖触及石板的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一股比在深潭底部强行撬开空间裂隙时更加狂暴、更加混乱、充满了无尽破灭与绝望气息的灰黑色能量,自锥尖轰然爆发!这一次,没有空间裂隙被撬开,但那灰黑色的破灭能量,却如同拥有生命的、贪婪的黑色藤蔓,以锥尖为中心,疯狂地向着石板深处钻探、侵蚀、撕裂!锥体上的符文不再是闪烁,而是如同燃烧的黑色火焰,疯狂流转!一股源自破界锥原主人的、更加清晰的、充满了不甘、怨毒、以及对“破开一切束缚、哪怕是同归于尽”的极端执念,如同决堤的洪流,混合着南靖自身惨烈的意志,顺着锥体,狠狠灌入下方的石板与更深的地基!
      “咔嚓……轰隆——!!!”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伴随着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轰然炸开!以南靖身下的石板为中心,蛛网般密集、深邃的裂痕,如同活物般,向着四周疯狂蔓延!裂痕所过之处,古老的石板如同酥脆的饼干般崩碎、塌陷!幽蓝的光芒、弥漫的邪气、甚至空中飘浮的“光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内部”的毁灭性力量冲击得剧烈动荡、溃散!
      整个平台,不,是整个遗迹的主体部分,都在剧烈摇晃!穹顶有碎石簌簌落下,远处残存的石柱发出呻吟,那幅九婴壁画所在的墙壁,也出现了扭曲的裂纹!那两团最大的幽蓝火焰,如同被狂风吹拂,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愤怒,又似……惊疑不定?
      “放肆!” 那古老的、非男非女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冰冷的怒意,如同万载玄冰摩擦,“蝼蚁……安敢毁坏……尊上祭坛!”
      更多的、更加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邪气,如同被激怒的深海巨兽,自遗迹四面八方、尤其是那壁画之后,轰然涌出,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与毁灭的意志,朝着引发动荡的中心——南靖,狠狠压来!那些幽蓝光点也重新凝聚,变得更加密集、更加明亮,如同暴雨般攒射而下!
      然而,南靖的目的,本就不是摧毁整个遗迹(他也做不到),更不是对抗这古老的存在。他要的,只是混乱!只是一线生机!
      就在平台塌陷、乱石崩飞、幽蓝邪气与光点被暂时扰乱、那古老存在的注意力被“破坏”行为吸引的刹那——
      “地煞术?假形!”
      “暗影游仙?化影!”
      南靖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连同“六合先诀”强行统御的一丝驳杂灵力,尽数灌注于自身!他的身影,在塌陷的碎石、弥漫的烟尘、混乱的幽蓝光芒与灰黑破灭能量的掩护下,骤然变得虚幻、扭曲,如同投入水中的倒影,猛地“散开”,化作数十道真假难辨、气息微弱却带着他本源波动的淡薄“影子”,朝着平台四面八方、尤其是那些因塌陷而露出的、通往下方或侧方未知黑暗的裂隙、孔洞、以及之前被石柱残骸遮掩的角落,闪电般“流窜”而去!
      这是他目前状态下,能施展出的、最强也最冒险的保命遁术!以重伤之躯强行分化神魂与气息,制造幻影迷惑,真身则隐匿于其中一道最不起眼的“影子”中,试图趁乱遁入遗迹更深处,或者……找到一线逃出生天的缝隙!
      代价是巨大的。分化幻影本就极耗心神,此刻强行施展,更是雪上加霜。他感到自己的神魂仿佛被硬生生撕扯成了数十片,每一片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与难以言喻的虚弱。眼前彻底被黑暗和金星占据,听觉、嗅觉、触觉都变得模糊不清。唯有右手掌心的破界锥,依旧传来冰冷刺骨、却让他保持最后一线清明的触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指向某个方向的、奇异的“牵引”感?
      是福是祸,已无暇分辨。
      数十道淡薄影子没入黑暗与混乱的瞬间,那汹涌而来的幽蓝邪气与光点之雨,也骤然降临,将南靖原本所在的位置彻底淹没、覆盖、撕碎!碎石化为齑粉,残留的灰黑破灭能量被强行湮灭。
      平台上一片狼藉,烟尘弥漫,幽蓝光芒疯狂扫视,邪气翻涌如沸。
      片刻之后,烟尘稍散。
      南靖原本躺卧之处,只剩下一个边缘不规则的、深不见底的塌陷坑洞,以及周围布满裂痕、覆盖着幽蓝冰霜的破碎石板。数十道“影子”已然消失无踪,不知是被邪气湮灭,还是成功遁走。
      那古老的、非男非女的声音沉默了数息。幽蓝的火焰依旧在摇曳,光芒扫过一片狼藉的祭坛平台,扫过那些通往未知的裂隙与孔洞。
      “狡猾的……蝼蚁……” 声音再次响起,怒意似乎消散了些,重新恢复了那种毫无情绪的冰冷,却多了一丝玩味般的森然,“带着‘钥匙’……破坏祭坛……有趣的祭品……”
      “你……逃不掉的……”
      “在这‘归墟之影’中……你的魂与血……终将归于……九婴尊上……”
      幽蓝的光芒渐渐收敛,邪气缓缓平复,那些光点也重新隐入黑暗。遗迹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塌陷的坑洞和满地的狼藉,诉说着方才短暂而激烈的冲突。
      而在距离主平台约莫百丈之外,一条被巨大断裂石梁半掩的、倾斜向下的、布满湿滑粘液的狭窄石缝深处。
      一道几乎与周围黑暗和污秽融为一体的、蜷缩着的、微微颤抖的身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黯淡无光,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几乎失去了焦距。只有最深处,那一点微弱到近乎熄灭的金色火苗,还在证明着这具残破躯壳内,尚未彻底寂灭的生机。
      南靖,或者说,南靖残留的、近乎溃散的意识,勉强维系着这具身体的存在。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流窜”到这里来的,也不知道这里是否安全。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的一切。神魂的撕裂感依旧清晰,右臂的麻木已蔓延到肩颈,半边身体都仿佛不是自己的。胸口闷痛欲裂,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来全身难以言喻的痛楚。
      但他还活着。暂时。
      他躺在冰冷、湿滑、散发着浓重霉腐与某种腥甜气味的粘液上,一动也不能动。只有指尖,依旧死死扣着那枚冰冷刺骨的破界锥。锥体上的幽暗符文已然黯淡,却依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指向石缝更深处方向的、冰冷的脉动。
      归墟之影?九婴尊上?
      这两个名字,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入他昏沉的意识。这里,是比腐骨大泽更加恐怖、更加接近传说中“归墟”(万物终结与归宿之地)的阴影位面?还是某个被九婴力量侵蚀、扭曲的独立空间?
      他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想。
      黑暗中,只有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来自遗迹深处、某种庞然巨物缓慢蠕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粘腻声响,以及液体滴落的、空洞回响。
      他缓缓闭上眼,将最后一点清醒的意志,用于运转《大梵般若菩提心经》中最基础的、仅仅能维持一线生机不灭的“寂灭守心”法门。同时,默默感应着怀中定海珠那微弱却坚定的温润,与左手腕惊蛰剑鞘传来的、同样微弱却顽强的、属于正道的清冽气息。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为了纤凝,为了汐,为了大哥,为了三弟,为了那个还没回去的……家。
      也为了……不成为那该死的“祭品”,不让自己的一切,终结在这黑暗冰冷的所谓“归墟之影”中。
      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与痛楚的海洋。只有那点金色的心火,如同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孤舟上,一盏不肯熄灭的、微弱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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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龙宫,暗流微澜
      澄渊殿深处,司樾的私人静室“涵虚洞天”内。
      这里并非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一处被大神通开辟、接引了深海灵脉与周天星力的洞天福地。穹顶模拟夜空,星辰流转,洒下清冷辉光。地面是温润的黑玉,灵气氤氲成雾。中央有一方十丈见方的寒玉池,池水并非寻常海水,而是采集自北极海眼、万年不化的“玄冥真水”,色泽幽蓝,寒气内蕴,对龙族修炼、尤其是司樾这般兼具雷霆与寒冰属性的真龙,有莫大裨益。
      此刻,司樾并未显化龙身,而是以人身形态,闭目盘膝端坐于寒玉池中央一块凸起的玄冰台上。他仅着一件素白如雪、毫无纹饰的丝质中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与锁骨。墨发未束,披散在肩背,发梢浸在幽蓝的池水中。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
      他似乎在入定调息,周身并无耀眼的灵光或磅礴的气势外放,只有一层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暗金色光晕,如同呼吸般微微起伏,与整个涵虚洞天的星辰之力、玄冥真水的寒气,形成一种玄妙的共鸣与循环。他在恢复之前立下血誓、以及连日动用“沧溟”龙珠和神识的消耗。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他那平放在膝上、结着玄奥定印的双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眉心处,那枚与生俱来、象征着龙族太子尊贵血脉与无上权柄的暗金色龙鳞状纹记,也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瞬。
      血誓的感应,并未完全断绝,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诡异。
      不再是清晰的方位指向,也不再是稳定的强弱波动,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仿佛隔了无数层厚重帷幔的模糊悸动。更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是,那悸动传来的“质地”,似乎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不再是单纯属于那个小妖南靖的、混合了佛力、乙木、刀意的驳杂气息,而是多了一丝……阴冷、古老、充满邪异与破灭感的、令他本能感到排斥与厌恶的晦暗波动。
      是那腐骨大泽地下爆发的空间裂隙与邪力残留的影响?还是那小妖在绝境中,又触动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甚至……被某些古老邪秽存在侵蚀、影响了?
      司樾缓缓睁开眼。暗金色的眸子在幽蓝池水与星辰微光的映照下,深邃如同无垠的夜空,平静无波,却隐隐有冰冷的星芒流转。
      他摊开右手,掌心向上,心念微动。
      一点殷红如血、却又泛着暗金光泽、形如微小龙形的光印,自他掌心缓缓浮现,悬浮于空中,微微颤动。这正是他以本命精血与龙珠立下的“血誓追魂印”的核心投影。此刻,这枚小小的血龙光印,光泽明显比之前黯淡了许多,形体也有些涣散,不再凝实。光印周围,缠绕着几缕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灰黑色的扭曲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正在缓慢地侵蚀、污染着血誓印记的精纯龙力。
      司樾眸光微冷,伸出左手食指,指尖一点凝练到极致的暗金雷光闪过,轻轻点向那几缕灰黑气息。
      “嗤……”
      细微的湮灭声响起,灰黑气息如同遇到克星,剧烈扭动、挣扎,随即化为几缕青烟消散。但血誓印记的黯淡与涣散,却并未因此立刻恢复。
      果然。那邪力不仅干扰了感应,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污染、削弱了血誓本身与目标之间的联系。这需要时间,或者更强的力量,才能重新稳固、净化。
      那小妖,到底招惹了什么?
      司樾收拢手掌,血誓印记隐没。他重新闭上眼,但心神已不再完全沉浸于调息。
      他回忆起地藏古寺中,南靖最后看他的眼神,染血,讥诮,说着“你也……不自由”。回忆起腐骨大泽边缘,鬼目翁汇报的、那地下爆发的诡异能量。回忆起此刻血誓中传来的、那令人不悦的邪秽气息。
      一个重伤垂死、修为低微的小妖,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头,不断激起超出预料的、越来越大的涟漪,甚至开始沾染上一些……连他都需稍加留意的、属于“禁忌”范畴的浑浊。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触犯天规的逃犯”应有的“剧本”。
      是意外?是巧合?还是……某种连他都尚未看透的、更深层次的因果或命运?
      司樾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有趣。
      看来,这场追捕,需要他稍微……更认真一些了。
      他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神识波动,穿过涵虚洞天的禁制,传向静室之外。
      片刻后,静室入口的星光微微荡漾,一道身影无声步入。来者是一名身穿深紫色宫装、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衔珠玉簪、面容端庄秀丽、眼神却沉稳干练的龙女。她是司樾母族那边派来、自幼跟随他、掌管东宫部分内务与情报的心腹女官——紫瑛。
      “殿下。” 紫瑛在寒玉池外三步处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清越。
      “紫瑛,” 司樾依旧闭目,声音平淡无波,“两件事。一,持我令牌,去‘天禄阁’调阅所有关于‘腐骨大泽’、‘九婴’、‘归墟之影’、以及上古涉及‘空间裂隙’、‘邪力破灭’相关事件的秘典记载,尤其注意有无与‘祭坛’、‘钥匙’、‘祭品’相关之记述。三日内,整理出概要呈报。”
      “二,传讯给正在东荒的墨溟。令其在继续搜索的同时,尽可能收集腐骨大泽深处,尤其是目标最后消失区域附近,所有异常的能量残留、空间波动、以及……是否有古老祭祀遗迹或邪祟苏醒的迹象。随时回报。”
      紫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迅速敛去,恭敬应道:“是,殿下。奴婢即刻去办。” 她略微迟疑,又道:“殿下,还有一事。璇瑰海鲛人族那边,日前又遣使送来了一批‘月华珠’与‘鲛绡’,并附有鲛人族长亲笔书信,言辞恳切,似有联姻结好之意。另外,星璃公主似乎近日常在海边独自徘徊,神色郁郁,璇瑰海内部颇多揣测……”
      司樾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打断道:“鲛人族礼物按例收下入库,回赠相应赏赐。书信存档,不必回复。至于星璃……” 他顿了顿,暗金的眼眸睁开一线,眸光冷淡,“她心性单纯,易受外界影响。传话给碧漪,让她多看顾,莫要胡思乱想。本太子事务繁忙,无暇他顾。”
      “是。” 紫瑛了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静室中重归寂静。司樾重新闭上眼,周身暗金光晕流转,加速炼化着玄冥真水的寒气与星辰之力。只是那平放在膝上的手掌,指尖再次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一下冰凉的玄冰。
      璇瑰海……星璃……
      那张精致却总是带着轻愁的紫发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另一张染血、桀骜、眼神亮得惊人的清俊面容所取代。
      麻烦。
      他微微蹙眉,将这两道身影都从思绪中拂去,心神沉入更深层的修炼与推演之中。
      血誓的感应虽弱,但羁绊未断。那小妖无论躲在哪里,与何种邪秽纠缠,只要尚在三界,便终有再遇之时。
      届时……
      司樾的识海中,仿佛又响起了那句带着讥诮的“你也……不自由”。
      暗金色的眸底,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空桑山外,风雨欲来
      空桑山深处,万年朱果树下的宁静并未能持续太久。
      就在南靖在腐骨大泽深处遗迹中挣扎求生、司樾于龙宫涵虚洞天内推演因果的同时,距离空桑山约莫千里之外,一片名为“黑风岭”的险恶山域中,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不寻常的变化。
      黑风岭,山如其名,终年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仿佛能吸走光线的灰黑色瘴气之中。岭中怪石嶙峋,多生毒虫猛兽,更有一些因瘴气与地脉阴气而异变的妖物盘踞,是东荒南部一处令寻常修士与精怪望而却步的险地。
      然而,这几日,岭中的瘴气似乎比往日更加浓郁、躁动。一些依靠瘴气与阴气修炼的低阶妖物,变得异常活跃,甚至开始相互厮杀、吞噬。更深处,一些常年潜伏、灵智已开的厉害妖物,也似乎被某种无形的气息惊动,纷纷醒来,发出不安的嘶吼与咆哮。
      在黑风岭最深处,一座被黑色藤蔓完全覆盖、终年不见天日的幽深洞窟底部。
      这里并非天然洞穴,而是一处明显经过粗糙开凿、布满了古老而邪异壁画与符文的祭祀场所。洞窟中央,是一个十丈方圆的血池,池中并非真正的鲜血,而是一种粘稠的、不断翻滚冒泡的、散发着浓烈腥臭与污秽之气的暗红色液体。血池边缘,散落着大量新鲜的、以及早已腐朽的兽类与人形骸骨。
      此刻,血池旁,正恭敬地匍匐着三道身影。
      左边一位,身形佝偻,披着破旧的黑色羽毛大氅,露出一张尖嘴猴腮、布满褶皱与灰褐色羽毛的怪脸,眼珠浑浊发黄,正是黑风岭三大妖王之一的“尸鹫王”,擅长驱使腐尸与毒瘴。
      右边一位,则是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皮肤青黑、覆盖着厚重鳞甲、头顶生有独角的壮汉,乃是“黑犀王”,力大无穷,皮糙肉厚。
      而居中那位,却并非兽形,而是一个身披宽大黑袍、将全身遮掩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隐在兜帽阴影下的“人”。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当他静立时,却仿佛与洞窟中浓郁的阴气、瘴气、以及血池的污秽之气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冷死寂的气息。正是黑风岭最神秘、也最令其他妖物恐惧的“影主”。无人知其真身,只知他法力诡异,能操控阴影,行踪莫测,且似乎掌握着某些古老邪恶的传承。
      “影主大人,” 尸鹫王以嘶哑难听的声音开口,带着谄媚与畏惧,“您唤我等前来,可是那‘圣祭’之事,有了进展?”
      黑袍“影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一只笼罩在黑袍中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手,指向洞窟墙壁上某幅模糊的壁画。那壁画似乎描绘着一株参天大树,树下隐约有生灵活动,但画面残破,难以看清。
      “感应……越来越清晰了……”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干枯树皮摩擦的声音,自黑袍下传出,不带丝毫情绪,“那股精纯的……乙木本源气息……就在东南方向……千里之外……”
      “空桑山?” 黑犀王闷声问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精纯的乙木本源,对任何草木精怪或修炼木属、生属功法的存在,都是大补之物。
      “不错。” 影主缓缓收回手,“前些时日,那股气息的主人,似乎动用了某种损耗本源的手段,气息有短暂的剧烈波动与衰弱……虽然很快又稳住了,但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影主大人的意思是……” 尸鹫王眼中黄光闪烁。
      “召集岭中所有开灵智的妖物,做好准备。” 影主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待本座以‘万秽血池’为引,施法进一步扰乱、遮蔽那片区域的天机与灵气流动,制造混乱……便是我们动手之时。”
      “那株万年朱果树,及其守护者……将是我们献给‘尊上’的……最佳祭品。而它的本源……也将助本座,突破最后的关隘。”
      尸鹫王与黑犀王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与凶光。
      “谨遵影主之命!”
      黑袍影主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翻滚的暗红血池,仿佛在透过池水,窥视着千里之外,那片宁静的山涧,与那株散发着令他垂涎欲滴气息的古老灵根。
      洞窟中,腥臭的污秽之气翻涌,与壁画上模糊的树影,交织成一幅不祥的图景。
      山雨欲来,风满空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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