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40、顺应天命 带领大家往

　　“当真……算了？”

　　“嗯，算了。”

　　“你姐姐、姐夫枉死，还背负谋逆骂名。公主府一百多条无辜人命……”

　　明德殿，萧煜靠在那张特意加了软枕的椅子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那日在火海中的死灰，已是大有好转了。

　　那日他被沈砚辞甩飞，撞进亲卫堆里，若非那些亲卫收刀及时，他早被捅了个对穿。饶是如此，那狠狠一撞也让他五脏六腑疼得像是移了位，至今说话都不能太大声。

　　萧锦昭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枫露茶，轻轻撇去浮沫。

　　萧煜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虚浮感：“你当真能放得下？”

　　“放不下。”萧锦昭坐直了身子，桃花眼中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疲惫与宁静，“正是因为放不下，所以才不想让这种‘杀全家’、‘灭九族’的悲剧，继续上演。”

　　“可是你也说了，沈无妄是他们的儿子。你就不想……”萧煜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斩草除根”四个字说出来。

　　说起沈无妄，萧锦昭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和怨怼压了下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煜。

　　“殿下，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未来世界，是没有连坐这种刑罚的。”

　　萧煜一愣。

　　“对，在我们那里，有一种叫做‘摄像头’的东西。”萧锦昭比划了一下形状和大小，“它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公共场合到处都是。能把看到的、听到的全部录下来。而且，我们的法律健全得多，一人犯罪一人当，不会连累到家人朋友，也不会有家人朋友想要越过法律去替他报仇。”

　　萧煜听得入神，连疼痛都忘了，忍不住倾身向前：“你们的未来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萧锦昭笑了笑，开始给他描绘那个光怪陆离的现代社会。

　　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天上的飞机，地下的高铁。亩产千斤的水稻，女子也能上班和上学。

　　“在未来，很多普通老百姓，日子过得比你这个大梁太子还要舒坦呢。”萧锦昭看着萧煜震惊的神情，继续说道，“因为有吃有住，安全有保障，所以人们不会动不动就想谋反，想篡位。他们不像你这样，吃点什么东西还要先试毒，提心吊胆；也不像你一样，一辈子被困在这一方宫墙之内，生怕被人刺杀。”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狡黠：“对了，就殿下那个喜欢刺绣的爱好——”

　　听到“刺绣”二字，萧煜身上像是有蚂蚁在爬，不自在地扭了扭，转开了目光：“休……休要胡言！那只是，只是过去……”

　　萧锦昭大大方方地笑出了声：“殿下无需难堪！在我们现代，如果你开直播，说不定还能成为网红呢！”

　　“什么是直播？什么是网红？”萧煜被这几个新奇的词汇吸引，顾不上别扭，好奇地追问。

　　“就是一些有各种爱好或者才能的人，他们会通过我刚才说的那个摄像头，把自己做的事情拍下来，实时传到‘网上’，让大家都能看到。”

　　萧锦昭耐心地解释。

　　“因为看得到的人多，而且我们的社会包容度比现在高得多，思想开放得多。你堂堂太子喜欢刺绣，大家不仅不会嘲笑你，反而会觉得这叫‘反差萌’，你会更容易被接纳，被喜爱。说不定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天天等着看你绣花，还会花钱抢着买，这就是‘网红’。”

　　萧煜微微张着嘴，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与向往。那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世界，一个不用被规矩死死捆绑、不用压抑本性的世界。

　　萧锦昭敛起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所以，殿下，我认为所谓的领导人，就是要带领大家往前跑，去往一个更美好的未来。当你跑在了时代的前面，真正地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大家自然会心甘情愿地追随你、拥护你。”

　　“反之，把所有的精力、资源，都用来压制下面的人，忌惮别人崛起，处处设防、处处打压。扼杀了众人的生路和抱负，把人逼到死角，必然会引来反噬。”

　　“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那两个人……”

　　听到那两个人，萧煜原本因为对未来的幻想而柔和下来的神情，瞬间又沉了下去。

　　萧锦昭停顿了一下，并没有避讳，而是继续说道：“那两个人，一个是倾世的战神，一个绝顶的谋士。如果不是这吃人的制度逼得他们退无可退，他们本该是大有作为、造福朝野的肱骨重臣！”

　　萧煜下意识地摸向背后的软枕，声音发涩：“云舒，你是在为他们洗白吗？”他叹了口气，神情复杂，“他们那么对你，害了你那么多次，你不恨他们吗？”

　　“我当然恨。”萧锦昭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但这是私人恩怨，一码归一码。”

　　“我没有为他们洗白，他们也不需要洗白。他们既没有黑，也没有白。他们早就跳出了黑白。”

　　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眼神清明。

　　“而且，所谓的黑白，很多时候只是人们基于自身好处而定下的标准。甚至，所谓的白，其实也是一种迫害。它定义和规定了人们必须符合某种标准。才算是对的、好的；但凡越界半步，便是不容于世的异端。何尝不是一种暴力呢？”

　　说到这里，萧锦昭心里不由自主地想，如果那两个人生活在现代世界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就沈砚辞那个清冷禁欲的颜值，那能把人看碎的眼神，加上那出神入化的身手，妥妥的是横空出世的顶流影帝、武打巨星啊！热搜包年用户。

　　至于董娇娇——

　　她脑子里浮现出宽大明亮的总裁办公室，董娇娇穿着小裙子，懒洋洋地窝在老板椅里。小手握着鼠标轻点，一个个绝妙得让人拍案叫绝（又阴险毒辣）的商业并购计划就被规划出来。福布斯首富排行榜上，不会没有她的名字！

　　不过，萧锦昭突然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如果是这样的话，顶流男明星和商界女总裁……好像他俩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啊！男明星谈恋爱等于塌房，肯定有一堆唯粉天天在网上骂战。

　　那岂不是又只能偷偷摸摸搞地下恋情？一想到这个，萧锦昭差点没忍住拍腿大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萧锦昭笑着笑着，心里又是一声叹息。

　　如果真是在现代，当他们恋情曝光，最坏的下场也就是上热搜，被粉丝骂几天，而不是双双上断头台，更不会搭上那么多条无辜的人命。

　　“云舒……”萧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他最关心、也最忌惮的问题，“你在香枫院……炸开密道机括的那个爆弹……”

　　萧锦昭了然一笑，直视着这位未来的帝王：“殿下放心，那东西的配方和制作方法，我可以全盘教导给大梁的工部。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希望殿下答应我，这东西，只用来守卫边疆、安稳社稷，绝不主动用来侵略和迫害他人。”

　　萧煜毫不犹豫地坐直了身体，顾不上牵扯到伤势，郑重其事地举起右手：“我萧煜在此立誓，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大梁国祚断绝！”

　　萧锦昭定定地看着他，笑了。

　　这话要是从别的君王嘴里说出来，比如她那个心眼比马蜂窝还多的皇帝舅舅，她绝对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但出自萧煜之口，那绝对值得信任。

　　曾经，她觉得萧煜作为储君，性格太过绵软，容易被人拿捏。但在见识了权力的冷血与残暴后，她才终于领悟：温柔不是软弱，宽厚实为风骨。甚至，萧煜其实具备了一个君主最该有的、也是最难得的品质——慈悲。

　　、、、

　　三日后，圣旨下达，昭告天下。

　　诏书称：枫林晚苑因天干物燥意外走水，多名御林军精锐、皇室宗亲及近臣在救火中不幸尽数罹难。其中，便包括了镇国公世子沈砚辞，与太子妃董娇娇。

　　皇家用符合原有身份的葬礼，掩盖了那场惊世骇俗的谋逆与不伦。不是为了宽恕他们，而是为了保全大梁最后一点颜面和皇权的体面。

　　澄清了云琅公主萧锦瑶与驸马裴长安的污名，那一百多号亡魂被证无罪，并追加了补偿。裴家所有处分撤销、并获得补偿。

　　论功行赏时，漕帮帮主纪横护驾有功，被朝廷破格提拔为“从三品水师提督”，领两江水域巡防之权。漕帮部分骨干也被授予了正规的水军军衔，从昔日的江湖草莽，摇身一变成了吃皇粮的正规军。纪横梦寐以求的“从龙之功”，萧锦昭没有让他赌输。

　　至于苏夜阑……

　　“不用了不用了。”

　　城外十里长亭，苏夜阑那戴着银制手环的手连连挥舞——对了，他脱臼受伤的手腕已经完全被他自己治疗好了。手环碰撞间叮当作响。

　　“哎呀，我就是个游医神棍，当然要满天下的乱跑才快活，岂能困在这方寸之地的太医院里，给那些老头子当牛做马？”

　　萧锦昭十分不舍，好歹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战友了，眼眶都红了。

　　结果苏夜阑笑得一脸妖冶，凑近她耳边低声说：“郡主不用不舍，说不定……我还会继续在暗中看着你呢。”

　　萧锦昭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头皮都在发麻。轮到她连连挥手后退，一脸嫌弃：“大可不必！你这变态赶紧走！”

　　苏夜阑仰天大笑，一袭红衣消失在烟雨中。只留给这京城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

　　、、、

　　三个月后。

　　大梁，太和殿。

　　曾经死气沉沉、讲究论资排辈的朝堂，如今焕然一新。

　　萧锦昭穿着一身暗红色的从三品官服，站在百官之中。

　　在监国太子萧煜的力推（以及某位穿越人士的疯狂输出）下，大梁朝开启了轰轰烈烈的制度改革。

　　首当其冲的，便是科举与恩荫向女子开放，开设了“女官”制度。她现在的官职是“中书侍郎”，主要职责就是用她那来自未来世界的知识储备以及眼界格局，辅佐太子执政，提出政治指导意见。大概相当于太子的首席政治顾问。

　　此时，她正双手拢在袖子里，一脸无语地看着朝堂另一侧那个滔滔不绝的红色身影。

　　顾明珠。

　　顾明珠穿着一身同样刺目的正四品官服，她现在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因为她是丞相之女，能力非凡，情报网一绝，精于情报布控、密探收拢和舆情把控。既然女子能为官，她当仁不让地抢占了这个监察百官的核心位置。

　　她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精准到可怕的舆情把控能力，在镇压枫林晚苑后续动荡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现在，她掌管着大梁最核心的情报与监察机构。

　　“陛下！臣以为，江南盐政贪腐一案，不应只看表象。臣已经从他们的裙带关系入手！那些暗中勾结的盐商名单，三日内便可全部放在陛下的案头！”

　　说完，她还极其挑衅地向萧锦昭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胜负欲，跟以前在赏花宴上比诗词时一模一样。

　　又来了又来了，又在争了，从小争到大。

　　只不过，现在她们争的，不再是谁的衣服好看，不再是哪个男人多看谁一眼。

　　她们现在争的，是这大梁的天下，是万世的政绩，是能让后世铭记的辉煌。

　　萧锦昭看着前方忍着憋笑的萧煜，又看了看对面斗志昂扬的顾明珠。

　　“行行行，你厉害，你牛逼。”萧锦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着，嘴角却忍不住疯狂上扬，“但老娘今天可是要提交‘新式农业灌溉’企划案的，看我等会儿怎么卷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