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决》彩笔故人

12、错位 仿佛真的有

　　车轮在青石板路上辗转，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吱呀”声。

　　车厢内，一盏昏黄的挂灯随着马车的晃动微微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扯得支离破碎。

　　萧锦昭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目光越过指尖那一抹未散的冷意，落在了对面那两人身上。

　　董娇娇趴在沈砚辞的怀里，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她身上盖着沈砚辞的大氅，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那张脸生得极其娇软，睫毛浓密卷翘，睡颜恬静得就像个不知世事的孩童，毫无防备。

　　若不是萧锦昭亲身领教过她那天真外表下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毒，只怕也会被这副皮囊欺骗，真把她当成什么纯真无害的好人。

　　“车夫，慢些。”沈砚辞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温和，“捡平坦的路走，别颠着了。”

　　“是，世子。”外头的车夫应了一声，马车的速度明显放缓了许多。

　　沈砚辞低下头，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董娇娇的睡颜上。

　　萧锦昭坐在一旁，冷眼看着。

　　她看到了沈砚辞眼底的情绪。那个一向冷若冰霜、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提不起兴趣的镇国公世子，此刻眼底的爱意却浓稠得几乎要溢出来。他右手稳稳揽着董娇娇的肩膀，左手轻柔地覆在她的耳侧，挡住了窗外偶尔漏进来的冷风。。

　　萧锦昭看着那一幕，只觉得讽刺到了极点。她紧紧攥着被汗水濡湿的帕子，喉咙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酸涩终于冲破了理智。

　　“沈砚辞，我一直想问。”

　　萧锦昭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字字带着血泪的控诉：

　　“既然你这么爱她，为什么不娶她？！哪怕是抗旨拒婚，我也敬你是个男人！你祸害我干什么？！”

　　沈砚辞搂着董娇娇的手微微一僵。他吃惊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狭长的凤眸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萧锦昭，似乎完全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当他发现萧锦昭是真切的困惑，而非嘲讽时，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古怪，甚至带上了难以置信的悲悯与嘲弄。

　　“你居然……真的这样蠢？”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萧锦昭的脸上。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低沉而充满了讽刺。他重新看向怀里熟睡的人，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她的梦：

　　“我若娶娇娇……”

　　他抬眼，目光死死钉在萧锦昭脸上，一字一顿：

　　“军财联姻，你那皇帝舅舅，会夜不能寐。”

　　萧锦昭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军财联姻……皇权忌惮……

　　她脑海中一直缺失的那块拼图，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作为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她满脑子都是现代人的思维。在她的认知里，相爱就结婚，不爱就分开。她从头到尾都在用宅斗的思维去理解这场荒唐的婚姻，却唯独没有用政治的眼光去看待。

　　难怪……

　　难怪董娇娇一直以表妹的身份寄养在沈家，却从未有过哪怕一丝一毫关于两人的流言蜚语。

　　难怪哪怕沈砚辞再宠她，也不曾向家里提过半句婚事。

　　难怪顾明珠也从来没敌对过董娇娇，因为她早就知道他们不可能。根本没把董娇娇当过竞争对手。

　　难怪沈砚辞要娶自己，一个受尽宠爱但没有实权的郡主，是消除皇室戒心、保护他爱情和家族最好的挡箭牌。却要她萧锦昭付出清白、孩子和下半生的代价。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吧。”

　　沈砚辞看着她恍然大悟又透着苦涩的神情，冷冷地补充道：

　　“如果我和娇娇的事曝光，不只是我和她身败名裂、前途尽毁。那是沈、董两大家族的动荡。”

　　“到时候……会死很多人。萧锦昭，你的那点慈悲心肠，背负得起那么多条人命吗？”

　　萧锦昭的唇瓣颤抖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砚辞看透了她。知道她做不到真的拉着所有人陪葬，利用了她的善良。

　　车厢外，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

　　“吁——”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前。门卫提着红灯笼，快步迎了上来。

　　“郡主回府——”

　　萧锦昭没有看沈砚辞，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还在“熟睡”的董娇娇。她伸手掀开帘子，拎起裙摆径直跳下了马车。秋夜的风带着凉意灌进脖领，却让她清醒了不少。她甚至没有回头交代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进了那道朱红的大门。

　　而身后的马车，甚至没有熄灯，也没有人下车来向公主府的长辈请个安。

　　沈砚辞甚至吝啬于给她一个体面。在确认她进府后，马车立刻调转车头，那清脆的鞭子声划破夜空，带着他心爱的妹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遮羞布一旦被彻底扯下，日子反而变得直白而冷硬起来。

　　萧锦昭和沈砚辞开始了名副其实的分居。

　　其实成婚以来，他们也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同居”过，但至少还会在人前扮演一对相敬如宾的皇家模范夫妻。

　　而现在，两人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镇国公府世子妃长住娘家不归，渐渐成了京城贵妇圈里心照不宣的新八卦。

　　锦华苑的暖阁里，阳光透过明纸窗棂洒进来，带着些许冬日的暖意。

　　萧锦昭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摇篮里的婴儿。

　　沈无妄醒着，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小手时不时地挥舞两下。那张脸，哪怕还是个软糯的婴儿，眉眼间的轮廓已经隐隐透出了沈砚辞那种清冷的味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萧锦昭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涩难当。

　　她想起之前，自己被逼急了的时候，曾用修长锋利的指甲抵着这张幼嫩的小脸，歇斯底里地吓唬沈砚辞，试图逼他交出自己的女儿。

　　结果对方根本不在乎。

　　而她也确实也不可能真的下手，那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极其可笑的虚张声势。

　　太荒谬了。

　　萧锦昭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命运简直在跟她开一个巨大而恶劣的玩笑。

　　她的女儿在他们手里，生死未卜，被当作控制她的筹码。而他们的儿子却在她的手里，锦衣玉食，甚至还有可能继承镇国公府和皇室的双重荣耀。

　　他们都在养着对方的孩子。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穿越过来的这两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拿的是个轻喜剧的宅斗剧。

　　可现在，她却被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旋涡，仿佛真的有一只名为“命运”的大手，在肆意地摆弄着她的人生走向。

　　“呀，老远就听到我们无妄又笑了。”

　　清脆爽朗的声音打断了萧锦昭的思绪。

　　萧锦瑶穿着一身利落的暗红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进了暖阁。她随手将腰间的佩剑解下递给丫鬟，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摇篮边。

　　萧锦瑶今年已经三十岁了，虽然依旧保持着女将军的飒爽英姿，但眉眼间总归多了一丝成□□人的风韵。她和驸马裴长安成亲多年，感情极好，情投意合，出双入对，却偏偏在子嗣上一直没有动静。太医院的药喝了一箩筐，肚子就是不见鼓起来。

　　“瞧瞧这小眉毛，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俏儿郎。”萧锦瑶抱起沈无妄，用自己的脸轻轻蹭他的肚子。

　　沈无妄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两只小手去抓她的发髻。萧锦瑶脸上的线条瞬间柔和了下来，眼里满是喜爱。

　　自从萧锦昭把孩子带回公主府，锦华苑就变了样。

　　沈砚辞偶尔会来探望，虽然坐不多时就走，但隔三差五就会派人送来成堆的补品、婴儿用的布料、甚至从市井重金寻来的新奇玩具。

　　还把沈无妄的乳母、贴身丫鬟、专门照顾起居的婆子，浩浩荡荡十几个人，全都打包送到了公主府住下。

　　原本清静的公主府，竟然意外地因为这个“外甥”而热闹起来。每天一大群人忙忙碌碌，院子里随时能听见婴儿咿咿呀呀的声音。

　　萧锦瑶把孩子放回摇篮，走到萧锦昭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叹了口气道：“团团啊，其实一开始，看你一直住在家里，沈砚辞那小子也不来接你，姐姐这心里火冒三丈，好几次想提着枪去镇国公府戳烂他那张冷脸。”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回摇篮里的孩子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但是现在，姐姐看你这院子里热热闹闹的，反倒释怀了。”萧锦瑶转过头，拍了拍萧锦昭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男人嘛，要是实在不行，咱就不要他了。你就安心在公主府住着，姐姐姐夫一辈子养着你，护着你。反正现在孩子咱们有了，以后就让这小子给你养老送终。”

　　萧锦瑶说得理直气壮，一副“去父留子”的豪迈派头。

　　萧锦昭听了心中苦笑，问题这也不是咱们的孩子呀，但她什么都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