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回响》苏格兰序曲

7、旧影浮沉 机场的

　　机场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黑色宾利平稳驶离航站楼，朝着市区方向缓缓行进。
　　车厢内一片静谧，封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嘈杂，只剩下车载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
　　顾晏然倚靠在后座真皮座椅上，双目轻阖，周身冷寂的气息愈发浓重。
　　方才初见时宋昭昭疏离淡漠的模样，如同烙印一般，反复在脑海中浮现。
　　他始终无法释怀那份割裂感，那个鲜活热烈的小姑娘，怎么就变成了这般沉默寡言、处处设防的模样。
　　思绪不受控制地溯回往昔，那些被时光封存的温柔旧影，冲破记忆枷锁，一幕幕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十六岁的盛夏，南城中学的校园被繁茂梧桐层层笼罩。
　　浓密枝叶遮挡住灼人烈日，细碎的金色光斑透过叶隙洒落，在红砖地面上摇曳晃动。
　　校园深处的音乐教室，是整片喧闹校园里最安宁静谧的角落。
　　木质窗户半开，清甜的栀子花香顺着晚风悠悠飘入室内，混着老旧木质乐器独有的温润气息，勾勒出独属于少年时光的温柔氛围。
　　彼时的顾晏然还未经历商场的尔虞我诈，眉眼温润干净，一身整洁蓝白校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骨节匀称的手腕。
　　他端坐在黑色钢琴前，指尖轻落黑白琴键，舒缓柔和的旋律便潺潺流淌而出。
　　琴声清透婉转，裹挟着少年纯粹的心意，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回荡。
　　“学长！等等我，我来啦！”
　　清脆灵动的呼喊声从门外遥遥传来，带着少女独有的轻快朝气。
　　话音未落，一道娇小的身影便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
　　宋昭昭扎着利落高马尾，发丝因为一路小跑微微散乱，额角沁出薄薄一层细密汗珠。
　　她怀里紧紧抱着心爱的大提琴，裙摆随着跑动轻轻晃动，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盛满明媚笑意，径直朝着钢琴旁的少年奔去。
　　“老师偏偏拖堂，差点赶不上约定好的合奏啦。”
　　她将琴盒轻轻放在地面，一边麻利取出琴弓，一边微微鼓起腮帮子小声抱怨，鲜活灵动的模样，像一只雀跃的小鸟。
　　顾晏然停下弹奏的指尖，侧头看向气喘吁吁的少女，眼底不自觉漾起浅浅笑意，语气带着十足的纵容：“不必着急，说好陪你练琴，自然会等你。”
　　得到回应，宋昭昭瞬间眉眼舒展，兴致勃勃地调整好演奏姿势，仰头看向少年，满眼都是期待：“那我们现在开始吧，这次我苦练了好久，肯定不会出错！”
　　顾晏然微微颔首，指尖再度轻触琴键。
　　悠扬的钢琴前奏缓缓响起，旋律温柔绵长。
　　几乎在同一时刻，低沉醇厚的大提琴声顺势衔接而上，两种音色完美相融，相辅相成，没有丝毫违和卡顿。
　　一琴一响，默契无间。
　　阳光落在少女精致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阴影。
　　她神情专注认真，指尖在琴弦上灵活游走，全身心沉浸在旋律之中。
　　偶尔弹奏到精妙之处，眼角会不自觉弯起，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欢喜。
　　顾晏然一边弹奏，一边侧目看向身旁的少女。看着她肆意明媚的模样，听着相融缠绵的琴音，心底也被软软的暖意填满。
　　一曲终了，余音在教室里久久萦绕，迟迟不散。
　　宋昭昭立刻放下琴弓，满眼期待地看向顾晏然，小脸上满是邀功的神情：“怎么样学长，这次是不是发挥得特别好？”
　　“进步很大，情感把控也愈发到位。”顾晏然毫不吝啬夸赞，语气温柔和煦。
　　得到认可，少女得意地扬起下巴，转瞬又垮下眉眼，语气带着小小的懊恼：“可我总觉得，还是比不上你的琴声有感染力，好像总是差了一点心意。”
　　“拉琴之时，心中要融入所思所想，方能赋予旋律灵魂。”顾晏然耐心提点，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方才演奏的时候，你心里都在想着什么？”
　　宋昭昭歪着脑袋认真思索片刻，随即坦然笑着回答：“想着练完琴，去校门口买冰镇香草冰淇淋，想想就觉得清甜爽口！”
　　直白又孩子气的答案，让顾晏然忍不住低低轻笑出声。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女蓬松的马尾发丝，动作自然又亲昵。
　　“心思全都惦记着吃食，旋律自然少了沉淀感。”
　　发丝被揉乱，宋昭昭也不气恼，反而顺势凑近几分，仰着澄澈的小脸望向他，眼眸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那学长弹奏的时候，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骤然拉近的距离，少女温热的呼吸隐约可感，清澈的眼眸里清晰映出自己的身影。
　　顾晏然心头微微一颤，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悄然浮现。
　　他不动声色稍稍错开目光，轻咳一声掩饰心绪，故作玩笑般开口。
　　“自然是想着，吃完你的零食，今日才算圆满。”
　　“顾晏然！”
　　少女顿时羞恼地瞪圆眼睛，抬手轻轻佯装拍打，清脆的嗔怪声、少年低沉的笑声交织在一起，伴着窗外阵阵蝉鸣，定格成年少最美好的模样。
　　那时的他们，无忧无虑，琴音相伴，嬉笑打闹，心意纯粹又直白。
　　没有家族重担的压迫，没有生死离别的痛楚，更没有隔阂疏离的陌路相对。
　　宾利车内，顾晏然缓缓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里盛满淡淡的怅惘。
　　美好的回忆越是真切动人，便越发衬得如今的相见格外心酸。
　　曾经可以肆意嬉笑打闹、亲密相依的两人，历经三年光阴变故，再见之时，却只剩下客套疏离的言语，小心翼翼的躲闪，以及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清楚地明白，那场毁灭性的灾难，彻底改写了少女的人生。
　　那些温柔旧时光，已然化作隔世泡影，只能留存于回忆之中，再也无法原样复刻。
　　车子稳稳驶入城区街道，窗外霓虹渐渐亮起，璀璨灯火映照着他落寞的侧脸。
　　旧影浮沉心底，温柔尽数沉寂。
　　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拨开少女紧闭的心防，也不知道要花费多久时光，才能抚平她心底的伤痕，让那个明媚爱笑的小姑娘，重新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