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音回响》苏格兰序曲

6、接机 机场出

　　机场出站口人潮如织，喧嚣声浪层层叠叠撞在光洁的大理石墙面，又四散开来。
　　白炽日光透过巨型玻璃穹顶洒落，将往来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燥热的风裹挟着陌生的气息穿梭回廊，处处都是归乡与离别的仓促步履。
　　顾晏然手握一束盛放的白色洋桔梗，指尖轻抵微凉花瓣，周身气场不自觉凝定下来。
　　方才心底翻涌的万千期许，在视线触及那道熟悉身影的刹那，骤然凝固。
　　人群缓缓分流而出，宋昭昭就走在人流中段。
　　时隔三年再见，少女早已褪去十五岁时的稚气圆脸，身形舒展修长，一身素雅浅杏色连衣裙衬得身姿温婉，乌黑长发柔顺披垂肩头，将脖颈线条衬得纤细优美。
　　她眉眼轮廓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动辄弯起笑意的眼眸，此刻沉静无波，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再也寻不到往日鲜活灵动的光彩。
　　她身旁并肩走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正是李天耀与王丽娜。
　　李天耀身着正装，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目光不动声色扫视周遭，一副稳妥可靠的长辈姿态；王丽娜妆容精致，举止端庄，时不时侧头低声叮嘱宋昭昭几句，神情看似亲昵关怀，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管束。
　　宋昭昭下意识微微颔首，全程将大半身形隐在李天耀身侧，脊背挺直，却始终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温顺乖巧得如同被精心雕琢的人偶。
　　顾晏然的脚步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提速，三年积压的思念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预想过无数种重逢场面，相拥、落泪、絮絮诉说别离苦楚，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形同陌路的初见。
　　宋昭昭似是察觉到前方投来的目光，缓缓抬眼。
　　视线相撞的一瞬，她瞳孔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那抹一闪而过的错愕转瞬即逝，随即被礼貌而生疏的淡漠取代。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快步奔来，没有亲昵地唤一声学长，只是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克制，听不出半分旧日情愫。
　　“顾学长。”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调平淡疏离，像是对待一位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熟人，硬生生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声称呼落地，顾晏然伸出去想要招呼的手，僵在了半空。
　　掌心洋桔梗的花香萦绕鼻尖，原本滚烫热切的心，像是骤然坠入冰水，暖意一层层褪去，只剩下沉甸甸的酸涩与落空。
　　他望着眼前判若两人的少女，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往昔画面。
　　从前那个叽叽喳喳跟在身后，蹦跳着喊他名字，撒娇耍赖讨要零食，拉着他的衣角央求合奏的小太阳，与此刻沉默寡言、刻意疏离的身影重重重叠，又残忍割裂。
　　李天耀目光落在顾晏然身上，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警惕与防备，上前两步挡在宋昭昭身前半寸位置，不动声色隔开二人距离，开口语气客套又带着距离感：“晏然也特意过来接人，真是有心了。”
　　“听闻昭昭今日归国，特地过来。”顾晏然收回僵住的手，缓缓垂落身侧，声线依旧沉稳，只是语气里的热切已然淡去，目光越过李天耀，依旧牢牢锁在宋昭昭脸上。
　　他试图从少女沉静的眉眼间，寻到一丝过往的痕迹，寻到半点藏不住的牵挂。
　　可宋昭昭始终微微低着头，避开他直视的目光，双手轻握放在身前，举止拘谨内敛，全然一副怯懦不安的模样。
　　王丽娜笑着打圆场，话语间处处彰显自己对宋昭昭的照料：“这孩子在外漂泊三年，经历了太多事，性子变得内敛胆小不少，不太擅长与人交际，还望晏然多多体谅。”
　　这番话看似解释，实则隐隐划定界限，暗示宋昭昭如今性情大变，也提醒顾晏然保持分寸。
　　顾晏然心中了然，也明白此刻并非独处叙旧的时机。
　　他看着始终沉默不语的宋昭昭，看着她被两人严密护在中间，连自主言语、自主对视的空间都寥寥无几，心口泛起细密的疼意。
　　在他的认知里，这般怯懦躲闪、封闭自我的模样，皆是三年前那场家破人亡的悲剧所致。
　　骤然失去至亲，远赴异国寄人篱下，无边的伤痛与不安磨平了她所有棱角，将曾经明媚开朗的少女，彻底困在了自我封闭的壳子里。
　　满心的欢喜期待，尽数化作心疼与惋惜。
　　“一路旅途奔波劳累，昭昭刚回来，理应好好休整。”顾晏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收起手中花束，语气放缓，带着温和的包容，“音乐会的事情后续再谈，先好好歇息调整状态。”
　　李天耀满意地点头，顺势接过话语，丝毫不给两人留下交谈空隙：“没错，我们这就带昭昭回去安顿，后续有空，再登门拜访顾家。”
　　话音落下，李天耀轻轻抬手示意宋昭昭动身。
　　宋昭昭顺从地应声，目光匆匆与顾晏然短暂交汇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藏着诸多无法言说的情绪，快得转瞬即逝。
　　随后她便不再停留，跟着李天耀夫妇转身，步履平稳地朝着机场出口方向走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一句寒暄，没有再多一次回望。
　　三人的背影渐渐远去，慢慢汇入往来人流之中，最终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
　　喧嚣依旧在耳畔回荡，周遭人来人往步履不停，唯有顾晏然独自伫立原地，手中还握着那束精心准备的洋桔梗。
　　洁白花瓣在风中轻轻晃动，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满心热忱奔赴而来，最终只换来一场仓促疏离的初见。
　　昔日亲密无间的竹马青梅，时隔三年重逢，却只剩下咫尺天涯的隔阂。
　　他静静望着空荡荡的通道，心底一片怅然。
　　曾经朝夕相伴的温柔岁月历历在目，如今只剩物是人非的落寞。
　　这场猝不及防的相逢，将所有美好的期许尽数打碎，只余下满室沉寂，与散不开的落寞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