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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脸大如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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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林尽燃低着脑袋,慢吞吞地踏入水榭。
亭中摆着一席精致小宴,鲜果温酒,茶香袅袅。
在缺水的大漠里,也就只有城主府有这样的气派。
合清淮一身月白色锦袍,端坐席间,眉目温雅,笑意浅浅。
见林尽燃走进来,他抬眸看来,目光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体恤。
对着走到面前的林尽燃说道:“燃姑娘不必拘谨,坐。”
林尽燃依旧垂着头,怯生生站在原地,身形微僵,不敢妄动。
合清淮看着她这副任人拿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放松。
果然是个性情怯懦的寻常女子。
那日说的那番话,大抵只是一时情急。
合清淮抬手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温茶,推至她面前,语气温和和煦:“先前府中拘你,让你受惊,是我考虑不周。今日特意备下薄宴,算是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大度,姿态谦和,若是旁人在此,早已心生感激、彻底放下戒备。
可林尽燃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透彻,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细弱的嗓音嗫嚅着:“少、少主言重了……”
合清淮唇角笑意愈深,慢条斯理开口,缓缓道出一句。
“姑娘与家人一同来白沙城经商?”
“可曾想过长久留在此地生活?”
林尽燃刻意装出懵懂不解的模样,垂着头小声回话:“阿姐与阿兄眼下暂无离开的打算。”
句句只提长姐、兄长,半句不提自身,更加坐实了依附旁人的身份。
合清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轻巧转开话题,问起了别的琐事。
暮色垂落,残阳吞尽最后一缕霞光。
周道禅伸手取下酒馆门外迎风招展的酒旗,远处的长街上传来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城主府的马车稳稳停在狭小的酒馆门前,一名女使利落掀帘落地,回身对着车厢轻声禀报:“燃姑娘,酒馆到了。”
苍白纤细的手拨开青布车帘,林尽燃弯腰从车厢里走出来,整个人蔫蔫垂着肩,像被晨露压弯的枯草,全无半分精气神。
周道禅放下手中的活计,倚着门框望着她。
女使朝周道禅行了个礼,随后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林尽燃脚步拖沓沉重,周道禅忍不住打趣:“这是怎么了?魂儿被少主勾走了?”
林尽燃懒得答话,径直往店内走,路过他身侧时,脚下暗暗发力,狠狠踩在他脚背。
“嘶——”
“真是个疯子。”周道禅疼得倒抽冷气,小声嘟囔半句,却不敢让她听见,生怕再挨一下。
正在前厅擦拭桌椅的顾倾月见她归来,当即放下抹布快步上前,声线温软平和:“回来了?可曾用过晚食?”
二人心中皆有数,城主府这般大张旗鼓将人请走,明面上断然不会为难林尽燃。
林尽燃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吃过了。”
“上次阿姐借我的游记我已看完,晚些送过来还给你。”话音落,她径直上了楼。
顾倾月转头,与进门的周道禅对视一眼,心下瞬间了然。
她从未借给林尽燃什么游记,这话分明是暗中示意,今夜有要事密谈。
前厅尚有几桌食客,方才亲眼目睹城主府马车专程送林尽燃归来,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有人说得忘形,手肘不慎撞翻桌上酒盏,酒水淌满桌面。
顾倾月见状抬高声调,朝着周道禅扬声吩咐:“还愣在原地做什么?”
“快上前给客人收拾擦拭。”
“好嘞!”
周道禅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擦桌、拾盏、换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方才高声闲谈的食客被他这么一照料,顿觉窘迫难堪,纷纷收敛了闲话。
夜色沉沉笼罩住整座白沙城,后院的红柳被晚风轻拂,枝条摇晃,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林尽燃手托一盏油灯,灯火跳跃,轻叩顾倾月的房门。
“进来吧。”
“吱呀——”
她推门而入,屋内未点灯,昏暗中两道清亮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林尽燃挑了挑眉,端着油灯缓步踏入,“怎的不点灯?”
她还未落座,周道禅便迫不及待凑上前来,“快说说,合清淮单独找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尽燃淡淡瞥他一眼,轻咳两声。
周道禅倒也识趣,立刻为她斟上一杯热茶递来。
“不过设了一席便饭闲谈几句。”
林尽燃伸手去接,茶杯却半路被周道禅一把抢了回去。
“你心绪纷乱,怕是喝不出滋味。”
周道禅仰头将滚烫茶水一饮而尽,下一秒便猛地呛咳起来。
林尽燃手落了空,眉梢扬起,眼底藏着几分嘲弄。
“倒是你喝得通透。”
余光瞥见一旁静静等候的顾倾月,她也不再刻意卖关子,毕竟二人早已等候多时。
“合清淮想要一枚听话,由他操控的傀儡。”
顾倾月闻言,神色了然,缓缓开口:“他年岁不小了。”
大漠小城民风淳朴,寻常百姓婚嫁向来早,女子十六便可婚配生子,男子也多二十上下成家。
合清淮在外颠沛流离数十年,蹉跎至今,身边并无妻室。
城主嫡长子早亡,可那逝去的长子,尚留有一名七岁嫡子。
城主本人正值壮年,膝下又有孙辈,合清淮在外漂泊多年、根基浅薄的西部的贵族大多更偏向年幼的孙子。
合清淮这少主之位,便如茫茫沙海之上一叶孤舟,风浪稍起,便有倾覆之危。
周道禅斜睨着林尽燃,嗤声道:“他倒是好眼光,偏偏挑中你这个笑面虎。”
他话语刻薄刺耳,林尽燃却半点不恼,当即垂下眉眼,摆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转头望向身侧的顾倾月。
“阿姐,他欺负我。”
说完她还抬手虚虚抹了把脸颊,挤出几滴装模作样的假泪。
顾倾月秀眉一蹙,一道冷厉眼刀直直扫向周道禅,少年瞬间浑身一僵,额角登时沁出细密冷汗。
林尽燃悠然端起桌上水杯,慢悠悠斟满茶水,坐看周道禅挨训的好戏,心底暗自惬意。
岁月弹指一晃,两年光阴匆匆而过。
这两年里,合清淮总以各式缘由邀约林尽燃闲谈试探,林尽燃始终滴水不漏,几番周旋之下,尽数含糊搪塞了过去,从未让对方抓住半分把柄。
直到那日城主亲自登门,没看上怯懦的林尽燃,反而一眼相中了这位沉静通透的顾倾月。
为此周道禅气了好几日。
对他们来说,合清淮看上谁都是其次,主要是周道禅会闹,而且他藏不住心思,容易被别人发现。
姐妹二人对外呈报的年岁素来偏小,即便如此,合清淮稍长几分。
这日午后无事,街巷清风和煦,沙尘静谧。
林尽燃与顾倾月难得清闲,结伴漫步在长街之上。
二人并肩慢行,低声说笑闲谈,步履悠然,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正当二人停留在一个首饰摊铺的时候,一道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两位姑娘留步。”
是合管事。
这两年朝夕周旋,林尽燃早已对城主府一众人熟稔于心。
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林尽燃神色未变,她拉了拉顾倾月,二人回身,轻声颔首,“合管事。”
合管事脸上挂着一贯得体温和的笑意,微微躬身行礼,抬手指向街对面的雅致酒楼,语气恭谨有礼:“我家少主已在楼上等候二位姑娘多时,还请二位移步一叙。”
林尽燃与顾倾月顺势抬眸望去。
青砖小楼,雕窗敞轩,二楼临窗的雅座前,月白长衫的合清淮凭窗而立。
他望见二人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温雅浅笑,抬手轻轻颔首。
林尽燃暗自腹诽,城主府果真是富得流油,这般精致酒楼雅座,竟是日日出入。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从容抬步,顺着木梯缓步登上酒楼。
踏入雅间,屋内茶香清冽,熏香袅袅。
合清淮侧身相让,姿态温雅得体,不见半分少主的倨傲:“二位姑娘请坐。”
待二人落座,身旁的侍者奉上新沏的清茶,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合清淮目光温和,先落在素来沉静稳妥的顾倾月身上,又缓缓扫过身侧故作温顺的林尽燃,语气从容绵长。
“这两年,我时时留意二位姑娘。”
他缓缓开口,字字婉转隐晦,“燃姑娘心性纯粹温顺,安分守己,很是令人省心”
“月姑娘气度端方,有容人之姿。”
他指尖轻叩茶盏,目光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深意:“白沙城局势未定,我身居少主之位,前路飘摇,最缺安稳心腹与内助。”
“二位姑娘性情互补,品性绝佳,皆是难得的良人。”
这番话说得极是委婉,却再直白不过。
他不是要选一人为妻,而是瞧上了她们二人,想将一双姐妹尽数纳入身边,互为牵绊,供他驱使。
顾倾月眸光微沉,面上不动声色,敛去所有情绪。
林尽燃垂着眉眼,长睫掩住眼底的冷嗤,依旧是那副懵懂怯懦的模样,假装听不透他话里暗藏的图谋,只乖乖坐于原位,安静不语。
合清淮看着二人沉静模样,唇角笑意依旧温柔,静静等候着她们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