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证据
...
-
褚泊心被缝了三针。
尽管他竭力避开了主动脉。刀片还是无可避免地扫到他的腺体。校医室的医生只敢简单帮他做了止血。救护车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医院。
由于牵扯到腺体，医院的医生不建议他打麻药，只能生扛着被缝了三针。疼的他龇牙咧嘴。
“你这最近注意一下不要贴屏蔽贴，我看你这已经是有对象了的吧？要你对象最近别咬你腺体啊。”
护士飞快帮他处理完伤口，往上贴好纱布，边贴边嘱咐。
褚泊心却在此时后知后觉，懵懵抬头。
“啊？”他今天大脑第一次掉线，“我没对象啊。”
“行了啊。”
护士姐姐对他们这种小年轻装傻见怪不怪。怕家长发现自己早恋硬着头皮扯谎。她白眼一翻，笑着打趣道。
“那脖子上那么大牙印呢，这还没对象呢？”
什么东西？
这都什么跟什么？什么牙印不牙印的？吸血鬼转世啊一个个的。
褚泊心一脸的莫名其妙。
但转念一想从到了这里哪里不莫名其妙呢？他又释然了。
由于刚进医务室他就报了警，故而这时他回的不是学校，而是由亲切的警察叔叔来带他进派出所。
如他所料，警察到学校的第一时间就去监控室调取事发当时的监控。但小侧门那里是监控死角，没有办法取证。
于是只好先做笔录。
先做的王龙的笔录。他是派出所的老熟人了。褚泊心处理伤口的时间给了他缓冲。短时间内他已经迅速冷静下来。
他并不惧警察的盘问，反正最后都会给他放出来的。更何况今天的事儿跟他压根儿就没关系。
所以他松弛地坐在审讯室，一通下来，真话假话掺着说。中心思想就是跟他没关系，是褚泊心自导自演。
警察办案当然也不可能只靠嫌疑人的一面之词。
在记录完王龙的口供之后，处理伤口完毕的褚泊心也被带进去。
他的口供跟王龙的堪称两模两样。第一句就推翻了王龙的“无罪论”。
“王龙想侵犯我。”
“在胁迫我不成功后，才恼羞成怒，掏出刀说要杀死我……我觉得，很害怕，毕竟以前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我觉得他真的敢这样的……”
“褚泊心同学，”主审的民警打断他，“你知道你这是在指控对方谋杀未遂吧？”
“我只是……说出了事实。”
民警们没有吭声，下意识交流了一下眼神。再度看向面前这个Omega。
坐在审讯室座椅上的男生垂着头，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伤口处的纱布微微往外渗出一点碘伏的黄。那个伤口离腺体跟动脉都很近。要是偏离一点……
“你有什么证据吗？就你口中的那些'以前的事'。有什么证据可以佐证你的说法没有？”
“有。”
褚泊心乖乖把那个不知道第几手的智能机递过去，屏幕裂开成几瓣，连看消息都得边看边猜。他翻出了一些存在相册的伤痕鉴定跟报案回执，以及数不清的聊天记录。消费转账记录。还有王龙发布在朋友圈的霸凌录像。
主审的民警翻着翻着，眉头越皱越紧。他看看手里的资料，又看看面前安静怯弱的褚泊心。
坐在左边录口供的那位民警接过手机，将里头的数据导入电脑。
“你跟王龙，之前有没有过节？”
“没有。就是从有一天开始，他突然说我蹲下去捡东西是在勾引他。说让我下课去器材室等他，要标记我。我拒绝了。从那天开始，他就对我进行了长达两年的霸凌。随时随地，只要他要求的事情我都必须去做。没达到他的标准，他就会把我拉进没有监控的器材室进行殴打。他的小团体会对我敲诈勒索，到我打工的地方闹……”
褚泊心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很流畅。就像身体已经记住那些痛苦，在过去的每一天里，每时每刻都在反刍，都在渴望发泄，渴望得到公道，渴望结束这些噩梦。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他没有擦去。他能感觉到，从他到这里来，这具身体就是沉重的。像是盘桓在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始终没有离开。
却也没有莽撞地，试图夺回这具身体。似乎只是心愿没有达成，茫然地，依附在躯体中，直到今天。
审讯室的两位民警越听越难受，听完褚泊心的叙述后，其中一位送他回了家。
案件还需重新取证，是以两位当事人都被留在家中等待传唤。褚泊心因此回到了那个破筒子楼，从地垫里摸出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门。
送完他的民警回到所里，跟领导正正好对上，后者正蹲在抽烟区，一脸愁容地抽着烟。见到他来，从烟盒里头敲出一根，递给他。
他接过，顺势蹲在他身边。跟他一起，沉默地抽着。灰白的烟雾如同阴霾一般笼罩在二人上方。
“你说这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
“不知道。”左边的那位掸了下烟灰，惆怅地望着天空，长叹一口气。
“活着累，但累也得活啊……”
“刚刚那个小Omega的事儿……你怎么看？”
“哎……”
又是一声长叹。
“怎么偏偏是王龙啊。怎么偏偏就……这么倒霉呢？我看的都不忍心，但咱们又能干什么呢？上个不也是这样？老陆当回事儿了，结果呢？那孩子跳楼，老陆职位也被撸了。”
事实摆在面前，二人只能沉默着，再抽一根。右边的那位夹着烟，眼神发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他才忽然出声。
“但是邢子，咱们，咱们也得对得起身上这层皮吧？是。这事儿是麻烦不好管。但，咱们跟学校那个通个气儿总是可以的吧？他们学校教导主任叫啥来着，冯？冯建章？之前好多次，不是他跟着，就是那个姓朱的老师跟着来了。可是这次，这俩人都没来。你不觉得这有点儿猫腻吗？”
邢子抿着嘴，像是在思考他的话。好一会儿，他兀自点头。
“你说得对。通个气咱还是能做到的。”
……
“好。我知道了。”
校长冯建明挂断电话，靠在办公椅上浏览着褚泊心手机里的那些证据。冯建章适时为他端了杯茶，小心揣度着他的神色。
“哥。咱们给王市长那边说一下？”
以前都是这样的。王龙在学校里闯的祸，需要露面摆平的，他们都会通知市长的秘书。这就像一条秘而不宣的人情链，通过不懂事的私生子，来达到三方之间互惠互利。
但这种互惠互利的前提是，那些小事不足以撼动他们现在的地位。
目前的情形已经很明显了，下午警方那边说，拿到了医院那边的监控，证实了王龙确实是先对褚泊心动手的。至于那把刀到底是谁带来的，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上面验到了两个人的指纹。且监控拍到了王龙挥刀的画面。确定了王龙的确有伤人行为。
更难搞的是，上午的视频，有学生传上公共平台，事情已经发酵了。
即便他们第一时间联系人删视频也无济于事。有网友已经录下来，在公共平台广为流传。
校园霸凌，受害者是Omega，还伤到了腺体。霸凌他的还是市长的私生子。种种buff叠下来。这件事基本不可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思及此，冯建明坐起身，开始翻手机通讯录。找的途中他吩咐弟弟。
“把我电脑里这些东西让朱老师拷贝一份发给周一飞秘书。让他找两个靠谱的记者把这些东西爆出来。王市长那边儿来人问你就先拖着。我给周一飞打个电话。”
冯建章听见“周一飞”的名字就知道他哥打的什么主意了。
周一飞是这次市长竞选的候选人之一，是个很难缠的Beta。为人公正，铁面无私。但也正因为这份难缠，他的支持者并不少，几乎可以跟王市长持平。
“那……”冯建章仍旧有些犹豫，“那咱们之前帮王市长做事。咱们给出去的东西人家能信吗？”
“他当然会信。”
冯建明头也不抬，给特定号码发着信息。气定神闲慢条斯理地为他解惑。
“咱们没有明面上站队。有这么一份能够扳倒竞争力最强对手的大礼。换做是你，你不心动？只要能达到目的，东西是谁给的，一点儿也不重要。建章啊……要想一片心血不被摧毁，咱们就要学会明哲保身。”
政治没有绝对。
没有绝对正义。没有绝对公平。更没有绝对的正确。
有的只是立场不同。时机不对。
能在政治斗争中成为短暂赢家的人，一定不是个百分百划分敌我的人。
而是明白，有利时，为友。利益冲突，则为敌。
“更何况，”
冯建明喝了口茶，惬意地双眼半眯，
“更何况我早就看王龙那小子不爽了。咱们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却只以为是托他老爹的功劳。上次在校门口遇到，那小子竟然没大没小，当着那么多人面叫老子全名。真他妈……没教养的流氓一个。”
反正这事儿就算王市长亲自下场也是不沾一身腥脱不了身。
还不如当个顺水人情，送给周一飞。至少人家还能懂得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