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妥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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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母扫了他一眼。
却越过他，看向身后慢慢躬身走进来的林雨佳。后者淡漠地同她交换了视线。站在正中，没有偏向任何一边。
褚泊心认出他，身体下意识不知不觉离林瑾稍远了一些。
此时此刻，他很厌恶这间包厢的这一家人。连眼神交流也不想有，烦躁地靠在一边，等待这件事情的结束。
“小瑾。你先回去。”
“回哪儿去？”林瑾望着母亲，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什么。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有什么事是褚泊心可以听，而我不能听的？还是说几句话能立马把我克死在这儿？”
“林瑾！”
“你闭嘴！”
林母跟林雨佳异口同声。林瑾却仿佛早已经预料到一样，面不改色，自嘲般冷笑一声。
“有什么好激动的？现在想起来避谶？有点儿晚了吧……”
“妈。有些事，要么现在说。要么，永远别说。别欺负一个小孩子。他不欠我们家的。”
可惜。
他将事情想的太简单。面对他的直言，林母仍旧固执地选择回避。就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她只在乎自己的事情有没有办成。
林雨佳站在旁边，闷不做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再一次陷入一种格外安静的氛围当中。
褚泊心却一改方才回避的神态，提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开始吃菜。
剩下三个人愣了愣，像是终于想起这里坐着一位孕夫。短暂地停止了争吵。
林家人当然是没有胃口吃饭。
林瑾坐在了离褚泊心最近的位置，帮他换了一杯常温的水。对面林母还想继续再说些什么，刚起个头，就被他以眼神制止。
因为他发现，从刚刚起，褚泊心的脸色就一直不好。细看下去，面上甚至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应该是时间久了有点低血糖。
褚泊心吃的很快，大概也是不太想面对这堆人。他刚吃完，林瑾就说要送他回去。
原本林母在等待的时间又重新在心里改变了一下说辞，没想到林瑾根本没给她机会。在得到褚泊心的同意后，抓起外套就把人护在一边，看也没看她一眼，越过一旁的林雨佳，护着褚泊心出了门。
二人走后，母子二人再次交换了个眼神。
“小瑾猜到了？”
“嗯……”林雨佳昨晚刚熬夜改方案，此时人有些疲惫，摘下眼镜揉着山根。
“您一味强调'标记'这事儿，他只要头跟屁股没长反，应该都能猜到。”
“那他……没什么反应？”
“他刚刚就是从医院过来的。前几天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可能冲击太大了吧。晕过去了。当时太晚了我就没跟您说。”
没想到还有这出。林母脸色一时间有些难看。
她同大儿子筹谋这件事，本身就是瞒着林瑾的。因为她知道，以林瑾的性格，是绝对做不出这种，拿不确定的血脉去赌自己一线生机的事。
更何况她们由于没有把握。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也从来没有跟他透露过这件事。
是以骤然知道真相，对林瑾来说，冲击确实不小。
“我不管。”
经过方才一番对峙，林母也精疲力尽。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神毫无焦点，虚虚地望着对面。
“这件事我不会退让的。就算小瑾恨我一辈子。我也要做。至于那个孩子……”
“您放心。”
林雨佳慢条斯理擦着眼镜，漫不经心回答道。
“有办法的。”
林母撇了他一眼，后者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仿佛这件事在他看来并不是件需要操心的大事。他这副样子让林母也跟着冷静下来，悬着的心渐渐落地。
是啊。
那孩子同不同意又怎样？上点儿手段而已。名声有什么要紧？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想着，紧绷的情绪这才慢慢缓解。惬意地抿了一口凉茶。
直到坐进车里，褚泊心都一直没开口说话。二人在后座落座，司机连问都没问就已经松离合起步。
“休息一会儿吧。很快就到家了。”
褚泊心甚至都懒得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家在哪儿的。
二人沉默好一阵儿，而后，林瑾先一步出声。
“今天发生了这些事我很抱歉……不用太在意我母亲说的。孩子的去留你全权决定，我会无条件配合。”
褚泊心觉得他这话听起来很可笑。
“那你要是因为我出意外了呢？我还平白无故背条命。这也算配合？”
“那是我的问题。”
林瑾伸手帮他把立起来的衣领往下折了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生死有命。说不定我早就该死了。”
意料之中的。褚泊心又没有接话。林瑾不着痕迹侧头，仔仔细细的再次打量了一遍这个Omega。
跟上一次相比，褚泊心气色稍微好了一些。只是还是很瘦，夏季的短装校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瘦的同时，还很年轻。
生命力最旺盛的年纪。整个人从内而外都散发着一种格外吸引人的活人气儿。看的他更加愧疚。
于是再一次的，他道了歉。
“对不起……要是我是正常人，你就不用这么纠结了。”
他这话无意中戳中了褚泊心的心事。后者终于肯扭头，正儿八经看他一眼。
久病之人就算保养的不错，那些被病气侵袭过的痕迹仍旧无法掩盖。
林瑾的脸色同上一次相比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嘴唇是心脏长期缺血导致的绛紫色，肤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衣服覆盖下的身躯枯瘦见骨，病痛已经消耗掉那些多余的脂肪，尽管尽力弥补，仍旧无济于事。只有包裹住肌理的一层薄薄的皮肉，显示出皮下清晰的血管。
任谁看见这一幕，都会知道他状态并不好。那句“快死了”不是玩笑话。
褚泊心其实到现在心里都还是非常不舒服。
他不舒服不是林母给他的条件不够丰厚，也不是林家人态度不好。而是在这件事上，看似他有选择的权利，实际上他并没有。
他很烦林瑾这种看似为他好，实际上久居高位的那种轻飘飘的傲慢。
说什么不用他管不用他在乎。试问这世界上真有人能在经历过这种事后，还能大言不惭说你去死吧跟我没关系吗？
他说那种“你死不死跟我无关”都是气话。实际上他最讨厌有人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
他今天叫林瑾过来原本的本意是两个人好好商量一下，做出目前能做的，最好的决定。
而不是让他们一家人轮流来跟他讲一堆莫名其妙的话。一上来就拿他当个可出售的商品一样。
他不懂林瑾，但他没觉得这人跟另外两个比起来好多少。如果说林母跟林雨佳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么林瑾就是一种用温柔体贴伪装出来的冷漠。
总之一家子都不是啥好东西。
想到这儿他反而释怀了。莫名其妙先笑了一声。
“你他妈要是个正常人……老子一拳打不死你算炸单。”
在林瑾震惊的眼神中，他猛的一把揪住前者的衣领，用力把人往身前带。
“听着。以后少在我面前讲这种屁话。你不在乎你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你们一家怎么想的也不关我事。如果真想要这小孩儿就找个正式场合咱们拟合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被他钳制以至于不得不仰头的林瑾，缓缓伸出三根手指。
“我就三个条件。第一，我要继续上学。第二，你在这期间出了任何事都跟我没关系。第三，这孩子出生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们如果觉得可以接受，回去商量，随时找我。还有，别把你自己划的那么清楚。你们是一家人，他们怎么想的也跟你脱不了干系。别拿我当蠢货看。”
压着他的尾音，车到了地方。他朝林瑾翻了个白眼，松开手，毫不犹豫下了车。
林瑾目送那个单薄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愣了好一会儿，不知想到什么，兀自笑了一声。
转回身坐正。
“走吧。”
褚泊心在回到家的第一时间给班主任请了假。得到对方表示已经有人帮他请假的回复后。将手机扔到一边，疲惫地躺在沙发上。
不知道是不是上午听见那些话之后有点太应激了，他躺了不到两分钟那股恶心感又反上来，逼得他不得不冲进卫生间，把刚吃的午饭吐了个一干二净。
反胃的感觉并不好受。吐完他出了一身汗。漱口完又没力气立马洗澡，只能接着躺。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身体里确实存在一个胚胎。它隐匿在那个他没有见过的器官内，安静地等候发落。
不过他做出留下它的确定并不是什么可笑的母性发作。也不是出于什么同情。
而是他知道。以对方的地位，就算今天这事儿没办成，以后也有的是办法。
囚禁也好，威逼也好。他跟他们相比，总是胳膊肘拧不过大腿的。
他很早就意识到这世界并不凭借他的意志前行。所谓的公平正义也只存在于表面。像他这种人微言轻的底层人民，有点权势的有的是招治他。
就像当初他的助学金名额被轻易地抢过去。人家也只是轻飘飘的，什么表示都没有。
他们并不在乎他是不是真的吃不起饭。也不会因为他是个孤儿就产生同情。更不是缺这一笔钱。
就只是单纯的，想要。觉得多这一笔更好。觉得这也没什么难的。
而褚泊心在投诉无门之后，也只能认命。人家辅导员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说得罪那堆人没好处。并给他在食堂找了个勤工俭学的新工作。
他无法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说再多也只会为难辅导员。她没有什么过多的权利，他的话也传不到真正的领导上头去。
他更没有过多的精力去把这件事闹大。因为没有意义。
闹大了，然后呢？钱最后还给了你。
人家毫发无伤，全身而退。而等待你的是无穷无尽的嘲讽与排挤。
所以他很早就已经学会了审时度势。那种一腔热血说“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这种话，对他来说没用。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老王为了讨薪养活女儿，辗转各地寻找老板的踪迹。最后薪是讨到了，人也病死了。老板给他赔的五万现金，到家拆开有三万是练功券。
老王含恨而死。连女儿的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所以其实每次听到林瑾对他自己的死说的那么无所谓的时候，他都想一巴掌扇过去。
想说你凭什么啊？
你凭什么那么高高在上。你凭什么那么傲慢？你凭什么觉得全世界都要理解你？
你有很多很多钱。你想尽办法还是能活下来。
而很多人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褚泊心只是学会了认命。他怼林家人，也只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只是想保留最后一点尊严。
但他同时也明白，对方不会一直迁就他。这种还能心平气和跟他坐下来一起商量的机会，只是给他提前做心理建设。
他要学会自己找台阶下。
他都明白的。
靠。
穿越也不给个好点儿的背景。真是倒霉……
他拿胳膊挡住脸，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慢慢的，按在眼眶处的衣物被温热的液体浸湿。
安静的租房里，只偶尔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啜泣。伴着少年轻微耸动的肩背，一同被关在狭窄的空间中。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