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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慢 萧雪衍当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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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面僵持了整整七日。
那七日的血与火,萧雪衍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京营叛军围攻宫城的那一夜,他站在城楼上,月白色的战袍被血浸透。三皇子的人马攻到午门前时,他从箭楼上亲手射落了第一面叛旗。弓弦震动的声响,和他多年前拉弓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射的不是靶子,是他的亲弟弟。
第七日黎明,最后一支叛军在积水潭边投降。萧雪衍站在满是尸骸的宫道上,靴底踩着黏腻的血,脸上溅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赵全站在他身后,声音发颤:“陛下,叛军已平,三殿下……畏罪自尽于府中。”
萧雪衍没有回头。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一线从灰蓝色中透出来的白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太阳会照常升起来,照着这座被血洗过的皇城,照着那些活下来的人和再也醒不来的人。
“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
三日后,他穿上了玄色的龙袍,戴上了十二旒的冕旒,在太极殿上接受了百官的朝贺。冠冕上的玉珠垂在眼前,晃得他看不清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的脸。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看不清。他向来喜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下。但有些事情,他始终没有推。
登基后的头三个月,他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朝堂上那些跟着萧桓起兵的人要杀,那些骑墙观望的要拉,那些趁乱中饱私囊的要查,那些在地方上蠢蠢欲动的要压。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运转着,批折子到四更,打个盹又起来上早朝。赵全劝他歇一歇,他把茶盏搁在桌上。
“朕歇了,那些等着朕出错的人可不歇。”
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说“本太子”了。“朕”这个字像一把刀,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股涩味。他不喜欢这个字,但他没有选择。
每一日批完折子,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从最贴身的里衣里摸出那支白玉兰花簪。簪子的凉意透过指尖渗进来,让他想起西边庙的槐树、井边的水花、夕阳下翠绿色的衣裳和那一句“老时辰”。他想写信,想告诉她——朕赢了,朕成了皇帝,朕每天批折子批到手软,朝堂上那些老头子吵起来比菜市场还热闹,朕想听你说“太子殿下,你还是这副装模作样的德行”。
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又搁下了。不妥。还不是时候。朝局未稳,那些盯着新帝的人还没有死心,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睛底下。他不能把她卷进来,不能让她成为别人攻击他的软肋。他必须等,等到他把所有的权力都攥在手里,等到没有人能拿他身边的人做文章,等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宫门,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所以他把信折好,和那支簪子一起锁进了龙案下的暗格。
半年后,朝局终于稳了。该杀的人杀了,该贬的人贬了,该升的人升了。六部换了血,内阁重新洗牌,连御林军从上到下都是他亲手挑的人。他终于可以睡一个整觉了,但他在龙榻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合不上眼。他想见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半年多,不疼,但一直在那里,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他以为时间久了就会习惯,就会忘记,就会觉得那些在西边庙的日子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可他没有。他想她,想她蹲在井边洗衣服时挽起袖子的模样,想她练剑时翠绿的衣裳在风里翻飞的样子,想她啃烧鸡时理直气壮地说“嗯,多了,吃不完”。
他起身,打开暗格,取出那支簪子,攥在掌心,攥了很久。
“赵全。”
“陛下。”
“备马。”
“陛下要出宫?”
“嗯。去看看。”
赵全低头应了,转身去备马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西边庙还是那条路,但萧雪衍骑得很慢。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她不在?怕她在,但身边多了一个人?怕她看见他穿着这身龙袍,笑着叫他“陛下”,然后疏远地行一个礼,说“民女参见皇上”?他不知道。马蹄踩在熟悉的路上,两旁的树比他上次来时又高了些。他记得上一次来的时候,是和她一起,她骑着一匹小马跟在后面,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他把那些话都记在心里,到现在还记得。
到了。
萧雪衍勒住马,没有动。庙门半敞着,和他上一次来时一样。他下了马,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还在,石桌还在,井还在。但灶房的烟囱没有冒烟,偏房的门关着,东厢的门也关着。整个院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他走到偏房门口,推开门。里面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盆摞在墙角。他伸手摸了摸被褥,凉的,凉的均匀,但被面上落了一层薄灰——不是一两天的灰,是积了有些日子的那种,手指抹过,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他又走到东厢门口,推开门。这间是舒雨住的,他一眼就能认出来——窗台上堆着符纸和朱砂,落了厚厚的灰。朱砂的瓷瓶上灰蒙了一层,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床头挂着那把剑,剑鞘上的铜饰蒙了尘,不再发亮。枕头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画本子,书页泛黄卷曲,封面上积了灰。
她走得很匆忙。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打算走。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出了门,然后没有回来。
萧雪衍站在东厢的床边,低头看着那本画本子。画本子翻到的那一页,是捉妖师大战蛇妖的第八次,她把那个蛇妖的眼睛画了两个圈,旁边写着“像泥鳅”。他认得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写的那封信上的清秀字迹完全不同。那是她最放松的时候写的字,没有认真,没有刻意,只是随手画的。他伸出手,用指尖拂去画本子封面上的灰,手指触到纸张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把画本子合上,放回原处,又低头看了一眼枕头上那道被画本子压出来的印痕——灰积在了四周,唯独画本子底下那一小块是干净的。她走了以后,没有人动过这里的一切。
赵全站在院子里,看见陛下从东厢出来,又走进灶房,又走到井边,又走回槐树下。陛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纸。他在槐树下站了很久,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
“她搬走了。”萧雪衍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大概是回了师兄那里,或者去了别的地方捉妖。她就是这样,待不住,去哪里都不说一声。”
他顿了顿。
“上次也是这样,天不亮就走了,连那支簪子都没带走。”
赵全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想说,陛下,舒姑娘的剑还在床头,她不会不带剑的。地上积了这么厚的灰,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月两月,是好几个月没有人住过了。但他看着陛下那张空白的面孔,什么都没说。
萧雪衍转过身,走出庙门,翻身上马。
“回宫。”他说。
赵全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败的庙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之后的几个月,萧雪衍又去了西边庙三次。
第一次去,门还是半敞着的,院子里的一切和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偏房的被褥上灰更厚了一层,东厢的画本子还在枕头上,灰也更厚了。他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次去,院墙上多了几个脚印,像是有人翻墙进去过。他查了查,是附近村子里的小孩跑进来玩过,把石桌上的东西翻得乱七八糟。他把石桌收拾干净,在槐树下坐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次去,他没有进去。他站在庙门外,看着那扇半敞的门,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那一年,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朝政上。改革税制,整饬吏治,裁撤冗余,设立新军。他像一把烧得通红的刀,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大臣们怕他,百姓们敬他,敌国畏他。所有人都说,大梁出了一个好皇帝,年少的,冷血的,算无遗策的。
没有人知道他每天夜里都会拿出那支簪子看一会儿。没有人知道他每个月都会让人去西边庙看一眼,问问有没有一个穿翠绿衣裳的姑娘回来。没有人知道他每次收到“没有”的回音时,只是点点头,然后把折子翻到下一页。
又过了半年。
那一年春天来得早,二月的风里已经有了暖意。萧雪衍微服出宫,去城南的坊间视察民情。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带着赵全,走在朱雀大街上。路过一家茶楼的时候,里面传出了醒木拍桌的声音,紧接着是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
“话说那北邙山上,有一只修炼了千年的九尾妖狐,道行深不可测。官府悬赏万两白银,各路捉妖师去了几十拨,没有一个回来的。后来有一天,一个穿翠绿衣裳的姑娘上了山。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一个人去的。三天后,妖气散了。妖狐死在峰顶,但那个姑娘再也没有下山。”
萧雪衍的脚步停了。
“山下的人找了七天七夜,连她的衣裳碎片都没有找到。只有她腰间的白玉葫芦,被山风吹到了崖边的松树上,后来被一个采药人捡到。那葫芦裂了一道缝,被人用银丝箍着,像是早就坏了的。采药人拿去当铺,当铺掌柜说这葫芦不值钱,但裂了还舍不得扔,想必是主人心爱之物。”
茶楼里一片唏嘘。
茶楼外,萧雪衍站在街边,一动不动的。赵全站在他身后,看见陛下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不是那种慢慢褪色的白,是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一瞬间就白了。他的手慢慢地伸进袖中,指尖触到了那支簪子。簪子还在,凉凉的,滑滑的。葫芦没了,裂了,被人用银丝箍着。她连死,都没有把那葫芦带在身边。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站在茶楼外面,听完了那个故事。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掉。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赵全跟在后面,不敢说话。他看见陛下的步子还是稳的,脊背还是直的,和来时一模一样。但他看见陛下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萧雪衍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没有点灯。赵全端了晚膳来,敲门没有人应。他又端了茶来,敲门还是没有人应。他站在门外,守着。
凌晨的时候,门开了。萧雪衍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是干的,表情是平的,但他的手攥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朕去北邙山。”他说。声音沙哑,像是被人用砂纸磨过的。
赵全急道:“陛下,明日早朝——”
“罢朝。”
萧雪衍去北邙山的时候是四月,山上的野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山路。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带赵全,没有带侍卫。他用了两天的时间爬到了峰顶——她收妖的那个地方,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崖边的松树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葫芦被人捡走了,裂了,用银丝箍着。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峡谷,站了很久。
他想象她在这里和那只妖狐斗了三天三夜。她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退路。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她受伤了从不吭声,自己涂药,自己包扎。她累了从不抱怨,躺在槐树下的竹椅上,扇子盖着脸,睡一觉就好了。她走了从不告别,天不亮就离开,连一支簪子都不肯带走。
她这一次也没有告别。
“你说捉妖是你的工作。”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说你才不当什么宠婢宠妃。朕知道,朕一直都知道。朕从来没有想过要把你关在宫里,朕想的是——你捉你的妖,朕当朕的皇帝。你累了就回来,朕给你买烧鸡,两只。你不想回来也可以,朕去找你,不管多远都去。你不喜欢宫里的规矩,朕可以改。你不喜欢穿那些衣裳,你可以不穿。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在就好。”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他从袖中摸出那支白玉兰花簪,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在崖边站了很久,最后把簪子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可是你不在了。”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抖,表情没有变,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弧度。但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掉了。不是心脏,不是骨头,是比那些更深的、更细的东西,细到像一根针,从骨头缝里扎进去,一根,又一根,又一根。不疼,一点都不疼,只是每呼吸一次就深一寸,每心跳一次就多一根。他想叫出来,但喉咙是通的,没有东西堵着。他想哭,但眼睛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穿多少衣裳都挡不住的那种冷。
后来他下了山,去了西边庙。
庙门还是半敞着的。他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把油纸包打开,把烧鸡放在身边。两只,都是热的。他把那支白玉兰花簪放在烧鸡旁边。
“朕当皇帝三年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坐在旁边的人聊天。
“每天批折子,批到手软。朝堂上那些老头子,比你说的还吵。朕有时候想,你要是还在,一定会说,‘看吧,当皇帝有什么好的’。”
他笑了一下,很短。
“你留下的那些符,朕用了。火符烧了三张,护身符还在身上。传音符朕试了很多次,都没有回应。”
“朕知道不会有回应了。但朕还是试。”
他低下头,从袖中摸出那张发白的符纸。
“朕是不是很傻。”
风从山野间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有些散了。他没有去理。
“朕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三年前就想说,五年前在西边庙的那口井边就想说。可是朕总想着再等等,等朝局稳了,等朕把权力都攥在手上了,等朕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宫门了。朕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又等了半年。朕等到了。”
“可是你不在了。”
风大了一些。他沉默了很久。
“朕不想当皇帝。”他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朕想当那个在西边庙给你洗衣服的人。你让朕劈柴,朕就劈柴。你让朕扫地,朕就扫地。你想吃烧鸡,朕给你买。你说你才不当什么宠婢宠妃,朕从来没有让你当过。朕只是想让你在。你在就行。”
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面前那扇半敞的门。门缝里长出了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他想,她最后一次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一眼这扇门?她有没有想过,也许再也回不来了?
他闭上了眼。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短变长。天色将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正要转身离开,袖中的传音石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微微发烫。
萧雪衍整个人僵住了。那块传音石是她留给他的,黄色的符纸配对的传音石,她说过“你想找我的时候往里注入灵力就行”。他试了无数次,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他以为它永远不会再响了。
他把传音石从袖中摸出来,握在掌心。石头还在发热,然后——
“萧雪衍。”
她的声音。
从传音石里传出来的,小小的,远远的,像是隔了千山万水,又像是就在耳边。他认得这个声音,他做梦都认得。
“萧雪衍,西边庙的屋顶该修了,下雨天漏得厉害。你上次说让人送材料来,我等了三个月,连根木头都没看见。太子殿下说话不算数,我记着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传音石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她特有的、大大咧咧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对了,我可能要去北邙山一趟,听说那边出了只大妖。师兄说太危险不让我去,我偏要去。你上次说等我回来给我买烧鸡,两只,别忘了。要是我不回来了——”
声音顿了一下。
“要是我不回来了,烧鸡就给赵全吃吧。”
然后是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过。最后一句,声音轻了很多,轻到她大概以为他听不见。
“萧雪衍,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等你来西边庙,我头发都白了。”
传音石凉了,不再有声音。
萧雪衍站在西边庙门口的石阶上,握着那块已经变凉的石头,低着头,一动不动。赵全站在远处,不敢走近,不敢出声。
他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把那段话听了一遍又一遍。传音石里的灵力一次比一次弱,她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模糊,他把灵力注入进去,想让它再响一次,再响一次,再响一次。
它再也没有响过。
赵全后来才知道,那块传音石里的声音,是舒雨出发去北邙山之前留下的。她没有把这块石头带走,而是留在了东厢的枕头底下,被那本画本子压着。她大概是想等他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听的,可他来的时候,只看见了画本子上的灰。
她等了三个月,等他来修屋顶。她没有等到。
她说“我记着了”,她是真的记着了。他答应过的事,她全都记着了。
萧雪衍把那块传音石攥在掌心,和那支簪子放在一起,贴着心口的位置。他在石阶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星星灭了又亮了,久到赵全终于忍不住走过来,轻声唤了一句“陛下”。
他没有动。
“赵全。”
“属下在。”
“她说朕太慢了。”
赵全没有说话。
“朕确实是太慢了。”
他站起来,把烧鸡留在了石阶上,把那支簪子也留在了那里。他把传音石收进袖中,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一只翠绿色的鸟儿从门缝里飞出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很轻,从他眼前掠过,翠绿的羽毛在夕阳下泛着金边,转了一个弯,朝西边飞去了。
萧雪衍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鸟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消失在漫天的晚霞里。他没有回头,但这一次,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懂得,像是终于明白了一些太迟才明白的事情。
她说他太慢了。她说对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朝局稳了,等到权力在手了,等到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出宫门了。等到他终于来了,她不在了。
她不是故意不等他的。她只是没有时间了。
萧雪衍翻身上马,朝山下走去。夕阳在他身后沉了下去,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放着三样东西:一支白玉兰花簪,一张发白的符纸,一块再也不会响的传音石。
她说过,捉妖是她的工作。她做完了,就走了。他留不住她,就像他留不住西边庙的风、留不住门缝里的那抹翠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年这个时候,带着两只烧鸡和那支簪子,来这门口坐一坐。把传音石拿出来,听一听她说的那几句话,听她说“萧雪衍,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
然后回答她,在心里回答她。
朕知道了。朕改。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