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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滑板   方舟中 ...

  •   方舟中央区的商业街在周末下午总是最热闹的时候。仿日照灯调到最高亮度,模拟出的阳光透过穹顶的散射层洒下来,落在街道两侧的橱窗上,反射出一片暖洋洋的光。人流在主干道上缓慢移动,偶尔被街角卖小吃的摊位截住——方舟的零食不多,但烤蛋白棒这种东西居然有人排队买,夏千语至今无法理解。

      他和朵拉并排走在街上,步伐不快,没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她今天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发尾微微打着卷。比起平时在谈判桌上那个精明利落的达兰特精英,现在的她看起来更像是周末出来闲逛的普通女人——如果不算她手里那杯从街角咖啡店买来的、价格够前哨基地食堂运转一周的手冲咖啡的话。

      “所以你就用那挺重机枪,架在窗台上,对着楼下扫了一整条弹链?”朵拉端着咖啡杯,侧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还是想听你亲口说”的表情。

      “信仰射击,”夏千语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耸了耸肩,“我当时根本没瞄准。窗台太窄,架枪的角度也不对,枪口焰把半边视野都遮住了。就是朝枪声最密的方向把子弹全泼出去,能打中几个算几个。运气好,命中率居然不低。”

      “运气好。”朵拉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客人,你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敢把‘运气好’当成战术来用的指挥官。换别人,这种场合早趴在地上等妮姬来救了。”

      “那是因为你认识的都是正常人。”

      “你倒是对自己的定位很清醒。”

      两个人沿着街道拐进一条小巷。这条小巷不在商业街的主干道上,店铺的种类从品牌连锁变成了个体小商铺——旧书店、唱片行、一家橱窗里摆满了二手机械表的钟表铺,门口的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和方舟主干道上那股过于干净的循环空气完全不同。这种气味让夏千语想起穿越前徐州老家那条老街——河边那条路走到尽头,拐个弯,有一排卖旧书的铺子,暑假的时候他能在里面蹲一整个下午。

      他正打算跟朵拉说这条巷子很像他记忆里的某个地方,话刚到嘴边,一道白色的影子从巷口方向猛冲过来,速度极快,带着滑板轮子碾过砖石地面的轰鸣声。

      那轰鸣声不太对——不是平稳滑行的声音,而是失控加速时轮子疯狂空转的声音,中间夹着一声短促的惊呼。夏千语还没来得及侧身避开,那团白色就直直地撞进了他怀里。冲击力不小,他后退了半步才站稳,双手本能地合拢,接住了那个撞过来的东西——是人,不是东西。

      怀里的人很轻。非常轻。轻到夏千语怀疑自己是不是接住了一个小孩。他低头看。一头白色的短发,发尾剪得不太整齐,有几缕翘起来,像被风吹乱的羽毛。身上穿着一件绿白相间的连帽卫衣,帽子边缘露出一圈灰白色的绒毛。脚上只穿着一只滑板鞋,另一只脚光着,鞋子大概在刚才的失控中飞出去了。滑板翻倒在几步之外的墙根下,轮子还在空转,发出嗡嗡的余响。

      怀里的女孩抬起头。

      灰绿色的眼睛。

      夏千语的呼吸顿了一拍。不是因为撞击,也不是因为刚才被撞得后退了半步。而是因为这张脸他太熟悉了。灰色的头发,安静的神情,在游戏里没有任何剧情、没有任何台词、被所有人忽略的那个角色。他收藏过她的立绘,反复看过她的设定集,甚至在群聊里用她当过头像——当然,从来没有人认出来那是谁,因为没有人认识她。

      艾菲涅尔。

      她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不对,是摔在他怀里。

      一个念头以闪电般的速度划过他的大脑。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他缓缓低头,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头顶的位置,刚到他胸口。不是因为他站直了,而是因为她的身高真的只到他的胸口。

      “你……”夏千语张了张嘴,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怕吓到她,“你多高?”

      艾菲涅尔仰头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睛眨了眨,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失控滑板带来的惊慌。她的睫毛很长,在仿日照灯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大概是刚才摔倒时蹭的。然后,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面,最后比了一个数字。

      一米二五。

      夏千语沉默了。

      他记得游戏里艾菲涅尔的立绘。那个立绘上的她看起来至少有一米五几,比例匀称,站在其他角色旁边也不显矮。他是以那个立绘为基础来想象她的身高的。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一米二五,穿着绿白卫衣,光着一只脚,仰头看他的角度和方舟小学门口的小学生看老师时一模一样。

      他想起自己在上一个群聊里的发言——当时有人问“你们说艾菲涅尔到底多高”,他信誓旦旦地回了一句“看立绘至少一米五五,不能再矮了”。现在这个一米二五的艾菲涅尔正踩在他的一只脚上。

      “啊!对、对不起!”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小而急促,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因为脚上只剩一只鞋,踩在地砖上的那只脚本能地踮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不稳,摇摇晃晃地退了两步,然后被自己那只飞掉的滑板鞋绊了一下,差点又摔。

      夏千语伸手扶住她的肩膀,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没事。你的滑板?”

      艾菲涅尔转头看向墙根下那个已经停下来的滑板,又转回来,点了点头,动作小得像是在认罪。“练……练了很久了,还是不太会拐弯。”她每说两个字就顿一下,不是口吃,是那种与不熟悉的人说话时习惯性停顿的说话方式,像是要先把每个字在脑子里排好队才放出来。

      “嗯……”夏千语蹲下身,把滑板捡起来,检查了一下轮子和轴承。没坏,就是轴承有些松,转向时容易卡。他把松动的螺丝用手拧紧,然后站起来,把滑板递还给她。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忽然击中了他。他把之前在方舟资料库里翻到的所有关于艾菲涅尔的零散记录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剧情里没有她的故事,设定集里只有一页立绘和一行简介,那行简介上只写了她的名字、身高、以及一句话:“未经激活的妮姬,编号不详,所属不明,目前处于非活跃状态,存放于方舟中央档案库第三层。”他把那行简介在心里反复读了三遍,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踩了他一脚的艾菲涅尔。

      她不是“未经激活”的。她就在这里。滑板,卫衣,摔得七荤八素。这和方舟档案里那个“非活跃状态”的描述,完全对不上号。

      “你一直在这里?”他问,声音放得很轻。

      艾菲涅尔垂下眼睛,手指攥着卫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犹豫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我……在屏幕里见过你。在那个黑色立方体里。你带着反击部队打莱彻铁匠,用坦克,用直升机……你受伤的时候,我、我会担心。”

      她说完这句话,整张脸已经红透了,耳尖的颜色从粉色变成深红,像两颗被煮熟的草莓。她低下头,下巴几乎埋进了卫衣的绒毛领子里,声音闷闷地补了一句:“刚才远远看到你,想追过来……结果忘了还在滑板上。”

      夏千语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一米二五的、光着一只脚的、正在用卫衣领子遮脸的女孩,脑子里有好几条线索正在同时运转。游戏里的艾菲涅尔——没有剧情,没有台词,被放在角落。现实里的艾菲涅尔——能看屏幕,能认出他,能因为看到他而追过来忘了自己在滑板上。屏幕。黑色立方体。未经激活的妮姬。她在屏幕里看着他。一直在看。

      “你一直在屏幕里看着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认真。

      艾菲涅尔从领子里露出半张脸,点了点头。“不是故意偷看的……就、就是,屏幕亮了,我就能看到你。屏幕不亮的时候,周围都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所以我……”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屏幕亮着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看。”

      “看了多久?”

      “从……从你第一次打莱彻铁匠开始。”

      夏千语沉默了。从第一天穿越到现在,快一年了。她看了快一年。

      朵拉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咖啡杯,目光在夏千语和艾菲涅尔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走过来,在艾菲涅尔面前弯下腰,视线和她平齐。这个动作让夏千语有些意外——朵拉平时跟人说话从不弯腰,哪怕是面对级别比她低的人。

      “你叫艾菲涅尔?”朵拉的声音很温柔,是夏千语从未听过的调子,“刚才摔到没有?”

      艾菲涅尔摇了摇头,又飞快地看了夏千语一眼,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像是多看一眼就会被抓住什么把柄。

      “那就好。”朵拉直起腰,转向夏千语,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客人,这位是你的粉丝?”

      “她……”夏千语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游戏角色?那是在他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她是一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不是屏幕里的数据。她可能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来历,自己没有被写入档案的故事。他还没有问清楚她的背景,但从她刚才那些话里,他能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未经激活”“存放于档案库”“屏幕不亮的时候周围都是黑的”——她原本的状态,可能比他想的更复杂。

      “说来话长。”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那就长话短说。”朵拉不依不饶。

      夏千语深吸一口气,用最简洁的方式把艾菲涅尔的情况解释了一遍——游戏设定,无剧情角色,方舟档案库里被标注为“非活跃状态”,以及她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屏幕的话。朵拉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看向艾菲涅尔,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同情,是某种更接近于“判断”的东西。

      “未经激活的妮姬,能出现在方舟大街上,还穿着自己挑的衣服。”朵拉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锋利,但声音依旧温柔,“这说明你根本就不是‘未经激活’。你只是没有被找到。”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艾菲涅尔抬起头,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朵拉。她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然后艾菲涅尔低下了头。她低头的方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害羞,这次是某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去找些东西。可是我不知道去哪里找。方舟档案库第三层,我一直在那里。后来有一天门开了,我就走出来了。没有人拦我,也没有人找我。”

      “档案库的安保系统不可能让一个妮姬自由出入,”朵拉微微眯起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除非你的身份从一开始就不在安保系统的记录里。”

      艾菲涅尔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一种努力回忆却什么也抓不到的表情。“我……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档案库里的灯一直是亮着的。亮的灯让我的屏幕也亮着。我的屏幕亮着的时候,我就能看到外面的东西。后来灯灭了,屏幕也黑了,我就……”她低下头,“我就自己走出来了。”

      夏千语听到“档案库的灯灭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手里一直握着的那只滑板鞋递还给艾菲涅尔。

      “先别管那些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松驰,“不管你是哪个档案库里跑出来的,摔到我的地方就得守我的规矩。先把鞋穿上,地上凉。”

      艾菲涅尔接过鞋子,单脚跳着找到墙边的一块干净台阶坐下,开始穿鞋。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鞋带系了两次都没系好,最后还是夏千语蹲下去帮她系了个死扣。她低头看着他手指翻动鞋带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几秒才轻声说:“谢谢。”

      朵拉在一旁重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夏千语。他站起来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客人,你喜欢收藏东西的习惯我知道——天然宝石、莱彻零件、旧世界海报。但这个,恐怕不能放进收藏室吧。”

      夏千语没有回答。他正看着艾菲涅尔站起来,踩了踩穿好鞋的那只脚,然后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稳稳当当,没有踉跄。她的头发在仿日照灯下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几缕翘起的发丝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朵拉,”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觉得方舟档案库里被遗忘的东西,可能比中央图书馆里记录的东西要多得多。”

      朵拉抿了一口凉咖啡,没有接话。但她看着夏千语走向艾菲涅尔的背影时,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不是嫉妒,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微妙的好奇。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指挥官和妮姬的关系千篇一律:上下级、战斗搭档、工具与使用者。而眼前这一对——如果“一对”这个词用在这里不算太奇怪的话——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不知道怎么拐弯的小女孩,撞上了一个不会绕路的小男孩。

      “那现在怎么办?”她放下咖啡杯,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散步计划还继续吗?还是说,你要带你的新朋友回前哨基地?”

      夏千语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散步。不过得先给她找一双新的溜冰鞋。”他指了指艾菲涅尔脚上那只磨破了边的滑板鞋,“这双太旧了,鞋底已经磨平了,再穿下去会崴脚。而且滑板鞋本来就不适合初学者练习。”

      “溜冰鞋?”朵拉挑起一边眉毛。

      “滑板摔太多了,”夏千语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事实,“溜冰至少能扶着栏杆慢慢来。”

      朵拉笑了一声,把空咖啡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好。我认识一家不错的运动用品店,就在下个街角。老板欠我个人情——上次她的店铺面临被中央商业区吞并的时候,我帮她搞定了营业执照的问题。”

      艾菲涅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夏千语,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可以自己付钱”,但她翻遍了卫衣口袋,只找出一颗旧纽扣和一枚生锈的一元硬币,于是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

      夏千语看到了她翻口袋的全过程,没有说话,只是从她摊开的掌心里把那枚生锈的硬币轻轻拈起来,放回了她的口袋里。“这枚留着当纪念,”他说,然后朝巷口扬了扬下巴,“走吧,挑一双合适的。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你不是说在屏幕里看了我快一年吗,看了一年的门票钱,用一双溜冰鞋抵扣。”

      艾菲涅尔愣了一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只是微微往上翘了一下,但那对灰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再是刚才摔倒时那种惊慌和窘迫。是终于被看到的光。是终于有人认识她的光。那道光很微弱,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之后,有人在角落里点亮了一根小小的火柴。火柴还没燃到指尖,但她已经感受到了热度。

      朵拉走在前面带路,米色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夏千语正放慢脚步,配合着艾菲涅尔的步幅。走了没多远,她又差点被地砖的接缝绊倒,夏千语伸手扶住她的手肘,等她站稳了才松开。整个过程自然得像做了很多次,而实际上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朵拉转过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嘟囔了一句:“安德森那老狐狸要是知道这事,大概又要说‘那小子又捡了个什么回来’。”然后她提高了一点声音,头也不回地问,“小姑娘,你喜欢什么颜色的溜冰鞋?白色?绿色?还是和你卫衣一样的绿白色?”

      “白的,”艾菲涅尔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是那么轻,但比之前多了一点点底气,“跟我的头发一样。”

      “好,”朵拉推开运动用品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就挑白色。反正到时候,付钱的是你旁边那位。”

      “付钱的时候能不能别看我?”夏千语跟在她后面进门,语气无奈但脸上挂着笑,“我刚发了工资。”
      。。
      “巧了,”朵拉往柜台上一靠,朝他眨了眨眼睛,“这家店的鞋,刚好是你一个月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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