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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处不是家 无处不是家 ...

  •   从奥斯特纳堡到普列西亚王都柏林堡,马车走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索拉只做了三件事:背罗萨林语单词,看窗外,以及忍住不哭。第一件事她做得最好。她从马车座位底下翻出一本皱巴巴的罗萨林语手册——那是普列西亚外交官塞给她的,封面上用两种语言写着《罗萨林语速成》。她用手指着每一个单词,嘴唇无声地翕动,车夫偶尔瞥她一眼,看到的是一个少女对着空气反复张嘴又合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在不断的呼吸一样。

      第二天傍晚,马车驶入柏林堡的城门。

      如果奥斯特纳堡是一首安静的田园诗,柏林堡就是一部用石头和黄金堆砌起来的歌剧。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建筑外墙雕满了天使和狮鹫,屋顶的铜瓦在夕阳下泛着绿色的光。索拉把脸贴在车窗上,看到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贵妇人牵着一只穿衣服的狗,看到一个断了腿的乞丐在教堂台阶上画双焰手势,看到两个军官在街角大笑——他们的军装是深蓝色的,和书里画的普列西亚军装一模一样。她忽然想到,罗萨林的军装是什么颜色的?她到现在还不知道。

      “弗雷尔陛下明天一早召见您。”使团翻译敲了敲车窗,“今晚您住在使馆,建议您早点休息——国王陛下不喜欢等人,也不喜欢疲惫的脸。”

      “疲惫的脸?”

      “他管那叫‘不体面的表情’。”

      索拉点头,把这句话记住了“体面”从现在开始,她的脸不再是她的脸,而是普列西亚的体面。

      那天晚上,她住在普列西亚外交部馆舍的客房里。房间比她奥斯特纳堡的卧室大三倍,天花板上画着众神战争的壁画,床幔是绣金线的深红色天鹅绒。她躺在那张巨大的床上,感觉自己像一粒被不小心掉进珠宝盒里的沙砾。她睡不着,不是因为床太软——是因为她一直在想,如果明天弗雷尔王不喜欢她的脸,她会被退回奥斯特纳堡吗?退回奥斯特纳堡的后果是什么?母亲会说什么?父亲呢?她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父亲的反应会是什么,她父亲在整件事里从未出现。

      她在黑暗里把《罗萨林语速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印着一句例句,大概是给旅行者准备的日常用语。她用指甲在句子下面划了一道痕,这是她会的第十七句罗萨林语。

      次日清晨,她被四个侍女包围。她们给她换上一件银灰色的宫廷礼服,把她的头发盘成一个复杂的高髻,在她脸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粉。整个过程没有人说话,像是在给一件即将上拍卖台的瓷器做最后的上釉。“小姐,请别动。”她不动,她已经学会不动了。

      普列西亚王宫比柏林堡的任何建筑都更宏大。索拉被引导走过三重大门、两条长廊、一座挂满历代国王肖像的圆形大厅。她的鞋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声都像在敲钟。她低着头,但眼睛在往上翻——这是母亲教她的技巧,低头显恭顺,翻眼观察对方。她看到了镀金门把手上自己的倒影,看到侍卫长靴上的马刺,看到天花板上众神俯视她的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弗雷尔王。

      弗雷尔·威廉二世坐在觐见厅正中的王座上,肥胖的身躯塞在金丝绣边的深蓝色军装里,双腿微微张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斗。他的脸比她想象中更老,眼睛却比想象中更锐利——那是一双可以在拍卖会上鉴定货物真伪的眼睛。

      “抬起头。”

      这是国王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索拉抬起头,不是慢慢地——她知道慢慢抬头会显得怯懦——而是利落地抬起下巴,让整张脸暴露在从穹顶高窗泻下来的光线里。她的灰眼睛在阳光下几乎变成了银色,这是她唯一引以为傲的生理特征。母亲说,这双眼睛是奥斯特林娜家三代人里最漂亮的。父亲说,漂亮的眼睛不适合用来哭。她现在把这双眼睛对准弗雷尔王,一眨不眨。

      弗雷尔从王座上站起来,绕着索拉走了一圈。他每走一步都伴随着轻微的喘息。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扫到下巴,从肩膀扫到腰线,从裙摆扫到鞋尖。不是在看她——是在检查她。

      “太瘦了”国王给出了初步鉴定结果,停在她身后,声音从她后脑勺的方向传来,“罗萨林人喜欢丰腴的女人,耶利扎维塔本人就——嗯…不过算了,脸还可以,骨架还行,能生。站直”

      索拉听话的站直,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绷紧,像弓弦被缓缓拉满。

      “会说罗萨林语吗?”

      “不会,陛下,但我会学。”

      “会”国王纠正她,绕到她面前,用烟斗敲了敲她的肩头,“不是‘学’,是‘已经会了’。从现在开始,你已经在学罗萨林语了。到了罗萨林边境,你会背诵双焰祷词。到了维什诺格勒,你会用罗萨林语做自我介绍。到了兹拉托格勒,你做梦都在说罗萨林语。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重复一遍。”

      索拉重复了一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不是索拉的声音,索拉的声音不会这么平静。索拉的声音应该发抖,但这个声音没有发抖。

      弗雷尔满意地坐回王座,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觐见结束的信号,但他没有让她退下。他靠在椅背上,用那双鉴定师的眼睛最后打量了她一次。

      “你是普列西亚送给罗萨林的礼物。”他说,语气像在宣读一份说明书,“礼物不说话,不抱怨,不惹麻烦。礼物只是放在那里,让人看着高兴,懂吗?”

      “懂”

      “退下吧”

      索拉行了一个屈膝礼。屈膝的角度标准到让礼仪官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昨晚对着客房的镜子练了一百遍。她退出觐见厅,沿着来时的长廊往回走,经过历代国王的肖像,经过侍卫的马刺,经过镀金门把手上自己的倒影,她没有停下来看。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廊尽头,翻译在等她。他看到她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我需要一本新的罗萨林语手册。”她说,“这本漏印了双焰祷词。”

      翻译愣了一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本更厚的册子递给她。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全是斯拉夫字母,她几乎一个都不认识。她把册子合上,夹在身侧,继续往外走。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再也没有人会送你东西了”。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已经关上的觐见厅大门。弗雷尔王送了她一本印漏了关键内容的罗萨林语手册、一件银灰色礼服和一句关于“礼物”的说明。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免费收到东西了,想到这她把册子夹得更紧了一些。

      次日,使团离开柏林堡,正式踏上了前往罗萨林的旅途。马车驶出城门的时候,索拉没有回头。柏林堡不是奥斯特纳堡,这里没有人站在院门口看她离开。她把那本新的罗萨林语手册摊在膝盖上,从第一页开始看。手指在斯拉夫字母之间移动,嘴唇又开始无声地翕动。

      第一页的页脚上印着一行小字,大概是出版社的广告语。她花了三分钟才辨认出每一个词,然后发现那不是什么广告语,那是一句圣辉教的祷词。

      天火在上,地焰在下。双生神的子女,无处不是家。

      她把这句话念了三遍。第一遍用眼睛,第二遍用嘴唇,第三遍用胸腔里某种她还没学会控制的器官。然后她合上书,把脸转向窗外。普列西亚的风景正在从车窗外飞速后退——白桦林,麦茬地,教堂的尖顶,越来越稀疏的村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拂开。

      “无处不是家。”她用罗萨林语重复了一遍。

      发错了两个音节,她纠正自己。再念一遍,这次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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