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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牺牲品 一切的开始 ...

  •   她记得那天特别冷。

      后来她做了罗萨林帝国的女皇,坐在霜宫最高处的议事厅里,对跪在脚下的将军们发号施令,但那个二月的清晨仍然会在某些失眠的深夜找上门来——母亲推开门时的脸色,橡木地板透过袜子的寒意,还有那本摊开在书桌上的《北欧列国志》。

      她那时候还不叫卡瑟娅。

      她叫索拉,索拉·奥斯特林娜。十五岁,瘦得像个还没长开的男孩,灰眼睛,浅色头发,下巴尖得能扎人。她会说普列西亚语和法语,会弹一点钢琴,会在晚宴上不动声色地观察每个人的表情——这是奥斯特林娜伯爵夫人教她的唯一本事。母亲说,看人的时候不要盯着眼睛,要盯着手。眼睛会说谎,手不会。她学了七年,已经能凭手指的动作判断一个人是紧张、撒谎还是准备告辞。她不知道这个本事在罗萨林能不能用上,但那是她唯一会的东西了。

      “穿上衣服。”母亲推开门的声音比平日更响,木门撞在墙上弹了一下,“两个小时后出发。”

      索拉从被子里坐起来,赤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冷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本能地把脚缩回被子里。

      “这是去哪里?”

      母亲没有回答。她从书桌上拿起那本摊开的书——普列西亚语的《北欧列国志》。书页折角的那一页,印着一张粗糙的罗萨林帝国地图。双头鹰徽记,帝都兹拉托格勒。母亲盯着那页地图看了很久,久到索拉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已经知道了”母亲终于开口了

      索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她确实猜到了。这些天仆人们在走廊里压低声音的交谈,父亲书房里忽然多出来的罗萨林使节文书,母亲用三天时间清点了家里所有的银器——全部指向同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太荒唐了,荒唐到让她不敢相信。罗萨林远在一千公里之外,中间隔着波利亚平原和维利亚河和乌罗尔山脉和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永冻原。罗萨林人说的是她一句都听不懂的斯拉夫语,信的是她只在书里见过的双焰教。那个国家每年有一半的时间泡在冰雪里。那个国家的嗣君彼得尔,据说是个疯子。

      “你要我嫁给彼得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要把我送到罗萨林去!”

      “不是我”母亲纠正她,语气像是在纠正一道算术题,“是弗雷尔陛下,普列西亚需要罗萨林在诸王纷争中保持中立,你的婚姻恰好是普列西亚的筹码。”

      “可我是你的女儿”

      “你是奥斯特林娜家的女儿”

      这两句话之间的差别,母亲用了一辈子来解释,最后也没解释清楚。

      索拉从床上站起来。十五岁的身体在单薄的睡衣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某种她还没来得及学会命名的情绪。她走到母亲面前,抬起头。她的个子已经到母亲的眉骨了,但母亲看她的眼神还是像在看一个孩子。

      “我不想去!”

      “你没有选择。”

      “为什么是我?”

      母亲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一件索拉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她伸出手,把女儿的头按在自己胸前。索拉的脸贴在母亲冰冷的羊毛胸针上,闻到了樟脑和旧毛料的气味,这是她能记得的最后一个来自母亲的拥抱。

      “因为你聪明。”母亲的声音从胸腔传上来,震动着索拉的耳膜,“聪明到能在那里活下去。你妹妹做不到,你哥哥不用做,只有你。”

      然后她松开了。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是卡瑟娅,忘记索拉,忘记奥斯特纳堡,忘记你曾经是一个普列西亚人。”

      “为什么?”

      “因为罗萨林人会因为你是普列西亚人而恨你。”母亲转身走向门口,裙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很轻的沙沙声,“而你必须让他们忘记这件事,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办法。”

      门在身后合上。

      索拉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睡衣单薄。她走到窗前,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写下一个字母“S”然后她看着水汽从字母的笔画上滑下来,像眼泪拖出的痕迹,她紧忙伸手擦掉。字母消失了,玻璃后面露出奥斯特纳堡灰色的天空和二月的雪。

      她打开那本《北欧列国志》,翻回折角的那一页。粗糙的木版画上画着罗萨林帝国的版图——双头鹰面朝东西两个方向,翅膀覆盖了从波罗的海到墨海的整片土地。帝都兹拉托格勒的旁边有手写的注脚:“建于1712年,察尔林之窗。”她用食指量了一下从奥斯特纳堡到兹拉托格勒的距离。她的手指跨过了将近二十个纬度。

      这么远。

      她合上书,开始穿衣服。母亲已经把旅行装叠好放在床尾——毛呢外袍,双层羊绒袜,貂皮斗篷。她一件一件穿上去,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用穿衣服的这段时间做一件事:把索拉·奥斯特林娜收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她的口音,她的母语,她在窗玻璃上写名字的习惯,她曾经以为婚姻意味着爱情的愚蠢想法——全部装进那个盒子,盖上盖子,锁好。

      然后她走到那面窄长的穿衣镜前,镜子已经很旧了,镜面边角有些氧化发黑,把她的脸框在一个昏暗的椭圆里。她看着镜子里的女孩——灰眼睛,尖下巴,嘴唇因为紧张而发白。穿上了所有御寒衣物的她看起来像一个被貂皮裹住的小动物,随时会被扔进冰天雪地里。

      “我不会死的。”她对着镜子说。

      不是“我要活下去”。活下去意味着还有余裕,还有选择,她没有余裕,没有选择。她只有一条路——不能死。无论如何也不能死在那片陌生的冻土上。

      这是索拉·奥斯特林娜出发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马车已经等在楼下了,三辆。一辆载人,两辆载嫁妆。

      奥斯特林娜伯爵夫人在院子里指挥女仆做最后的装箱,语速快得像在安排一场葬礼。仆人们抬着箱子在院子里来回穿梭,靴子在雪地上踩出一条条灰色的泥印。

      “两件貂皮斗篷,再多穿不下。书不要带,罗萨林那边不看法文书。银器带两套,一套日常用一套祭祀用。画像带三幅——你父亲的,弗雷尔陛下的,还有——”

      她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一件巴掌大的木雕,皱眉看了看。

      “还有这个,这是圣辉教的双焰圣像。”

      木雕粗陋,刻着两簇交叉的火焰——一簇朝上,一簇朝下,天火与地焰,双生神。这是普列西亚外交官昨天送来的,意思是让她在入关时证明自己已经皈依了圣辉教。索拉接过圣像,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着一行她一个词都不认识的斯拉夫字母。

      “如果背不出双焰祷词,”母亲把圣像塞回箱子里,“你连边境都进不去。”

      “双焰祷词怎么念?”

      “我不知道,你自己学。”

      索拉沉默了一瞬。然后她问了一个和圣像、祷词、边境查验都无关的问题。

      “妈妈,为什么要带银制茶具?”

      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嘈杂的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剩下远处街上传来的马蹄声和教堂的钟声在雪雾中闷闷地响。母亲抬起头,用那双和索拉一模一样的灰眼睛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好像某种东西说不清的情绪。

      “因为你去了以后,”母亲顿了顿,“再也没有人会送你东西了。”

      这是母亲关于这桩婚姻给她的全部忠告。

      两个小时后,索拉上了马车。车夫是个满脸胡子的普列西亚老兵,少了两根手指——他说是在诺尔堡战役中被斯维尔德骑兵砍掉的。他帮她把貂皮斗篷的下摆塞进车门,动作粗鲁但尽力轻柔。索拉坐在马车里,手指攥着那本《北欧列国志》,攥到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哭是奢侈品,而她从今天起消费不起任何奢侈品。

      马车驶出奥斯特纳堡的城门。她等到城门楼的影子从车窗边缘彻底消失之后,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院门口,身影被雪雾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索拉举起手,想挥一下,但她最终只是把手贴在车窗玻璃上。掌心的温度在冰冷的玻璃上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白雾。

      她放下手。

      马车拐过一个弯,奥斯特纳堡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了。前方是波利亚平原无尽的白,也是维利亚河冻结的河道,还是乌罗尔山脉积雪的垭口,更是永冻原上连名字都没有的荒野。

      索拉把《北欧列国志》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着罗萨林帝国那张粗糙的木版画地图。她的手指压在兹拉托格勒的位置上,指甲在纸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弯月形凹痕。然后她合上书,把脸转向窗外,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地落在马车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我不会死的!”她用刚学会的罗萨林语说了一遍。

      蹩脚的口音,发不准的卷舌音,像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幼儿在模仿大人的音节。但她还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几乎融进了马车的辘辘声里。

      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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