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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共乘一骑
沈度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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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在山林中穿行,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
他已经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左肩的箭伤疼得几乎麻木,右臂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放慢脚步。身后的追兵像嗅到血腥的狼群,死死咬住他的踪迹不放。
他低估了对手。
这些追兵不只是在追他,他们在用猎犬追踪信息素。沈度的雪松气息在北境战场上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标志,但此刻,这独特的信息素成了最明显的路标。无论他走到哪里,追兵都能循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找到他。
沈度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失血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了——不是体力不够,而是血快流干了。
必须改变策略。
他不能继续带着这些人在山里兜圈子,他要主动出击,解决掉这批追兵,然后尽快与萧衍会合。
沈度摸了摸腰间,箭囊里还有十二支箭。这是他的全部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追兵的方向走去。
追兵没想到沈度会回头。
他们在林间搜索了半个时辰,循着雪松气息一路追踪,本以为沈度会一直往山里逃,然后在某个地方因为失血过多倒下。他们的猎犬已经嗅到了血液的味道,距离猎物越来越近。
然而,猎物突然回头了。
第一支箭从密林中射出,穿透猎犬的喉咙。那只猎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落叶中,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回来了!”领头的追兵大喊,“列阵!列阵!”
但他的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经射穿了他的肩胛。
沈度从树冠上跳下,长刀在手,刀光如匹练般在密林中炸开。他的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狠,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猛兽,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左肩的箭伤在剧烈运动中撕裂得更深,鲜血顺着手臂喷涌而出,将他的整条左臂染成红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刀、劈砍、刺穿。
他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不防守,只进攻。每一刀都奔着要害,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在倒下之前多杀一个敌人。
他的疯狂让追兵胆寒。这些精锐士兵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法——一个浑身浴血、身中数箭的人,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战斗力。他不是人,是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沈度疯了!”有人大喊,“他已经疯了!”
“他不是疯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追兵后方传来,“他是不要命了。”
沈度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身穿暗红铠甲的中年男人骑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那人的Alpha信息素浓烈而压抑,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新的追兵统领。方才那个独眼汉已经被沈度杀退了,这是换了一个。
“沈度,你护不住他的。”红甲统领说,“把人交出来,我可以在二皇子面前替你求情。”
“二皇子?”沈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是二皇子。”
“你知道了又如何?”红甲统领挥了挥手,身后涌出更多的追兵,至少上百人,“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们所有人吗?”
沈度没有答话。
他知道自己挡不住。一百多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精锐士兵,他一个人,带着重伤,无论如何也挡不住。
但他不需要挡住所有人。
他只需要挡住足够久。
久到萧衍能到达安全的地方。
沈度握紧长刀,深吸一口气,正要冲上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他太熟悉了,每一个节拍、每一声响动都刻在他的骨髓里。
踏雪。
他猛地回头,看到一匹漆黑的骏马从林间冲出,四蹄翻飞,如同黑色的闪电。马背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年,墨发飞扬,衣袍猎猎,琥珀色的眸子在暮色中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萧衍。
沈度的瞳孔骤然收缩。
“殿下?!”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臣不是让您向东走吗?!”
萧衍没有回答。他策马冲到沈度身边,猛地勒住缰绳。踏雪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在原地转了一圈,稳稳地停住。
“上马。”萧衍伸出手,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上百名追兵面前。
“殿下——”
“上马!”萧衍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沈度从未听过的凌厉,“这是命令!”
沈度怔住了。
不是因为“命令”两个字,而是因为萧衍眼中的东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沈度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那眼神在说:我不会丢下你。
沈度不再犹豫,一把抓住萧衍的手,翻身上马,落在萧衍身后。他的胸膛贴上萧衍的后背,手臂环过他的腰,握住了缰绳。
掌心相触的瞬间,萧衍的信息素再次爆发,昙花香气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将沈度整个人包裹其中。与此同时,沈度的雪松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两种信息素在空中碰撞、交融,掀起一阵无形的风暴,竟然让最前面几匹战马惊慌失措地后退。
“这是……”红甲统领脸色骤变,“这是信息素共鸣!他是Omega!”
“三殿下是Omega!”
“天哪,这信息素浓度……他不是普通的Omega!”
“活捉他!活捉他!二皇子重重有赏!”
嘈杂的人声中,沈度听到萧衍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抱紧了。”
沈度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萧衍整个人箍在怀中。
然后,他感觉到萧衍的身体前倾,在他耳边说了两个字:
“冲过去。”
沈度不知道萧衍为什么要让他冲过去——前方是上百名精锐追兵,硬冲无异于送死。
但他没有问。
他双腿一夹马腹,踏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不是往山林深处逃,而是朝着追兵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红甲统领显然没料到沈度会主动送死,愣了一下,随即大喊:“放箭!放箭!”
箭如雨下。
沈度长刀在身前舞成一道光幕,将射向萧衍的箭矢尽数格挡。萧衍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马鬃,身体与马背平行,将暴露的面积降到最小。两人的配合天衣无缝,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踏雪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冲到了追兵阵前。沈度长刀横扫,将最前面几个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劈飞。踏雪从缺口处冲入阵中,四蹄践踏,撞飞了来不及躲避的追兵。
“不要让他过去!围住他!”
追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两人一马围在核心。沈度左劈右砍,刀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但敌人太多了,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像是永远杀不完。
他身上又添了新伤。一刀从背后砍来,划破了他的后腰;一箭射中了他的大腿,箭头深可见骨。鲜血顺着他身体滴落,将萧衍白色的衣袍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色。
沈度的手臂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血。他能感觉到力量正从身体里一点点流失,像沙漏中的沙子,抓不住,留不下。
就在他以为今日必死的时候,萧衍忽然直起身子,举起了一块玉佩。
玉佩在暮色中发出莹莹的光芒,不是反射日光,而是自内而外地发光,像是一盏小小的灯笼。
“先皇后御赐玉佩在此!”萧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片密林,“见此佩如见先皇后!谁敢动手?!”
追兵们愣住了。
先皇后。
这个名字在帝国有着超越生死的力量。先皇后出身Omega贵族世家,在世时权倾朝野,死后仍有无数旧部效忠于她。她留下的遗物,在老一辈的军士心中,比圣旨还要重。
红甲统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他不是老一辈的军士,但他手下的许多士兵是。这些人或许敢对三皇子动手,但面对先皇后的遗物,他们的手软了。
“不要听他的!”红甲统领大喊,“先皇后已经死了二十年!一块破玉佩能代表什么!”
但已经晚了。追兵们的攻势明显放缓,箭雨变得稀疏,包围圈出现了缺口。
踏雪仿佛也感受到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长嘶一声,从缺口处冲出,朝山林深处狂奔而去。
“追!给我追!”红甲统领暴跳如雷,“谁放跑了他们,我要谁的命!”
但追兵的马已经在方才的混战中折损了大半,剩下的几匹也被沈度斩杀。他们只能徒步追赶,速度远远不及踏雪。
沈度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远,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萧衍,少年的衣袍已经被他的血浸透,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是扛着千钧重担也不会弯折。
“殿下……”沈度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您……为什么要回来?”
萧衍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说过,我理解你。”
沈度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涣散。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前方模糊的山路,想要保持清醒。
一只手握住了他握刀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纤细,却握得很紧。
“别睡。”萧衍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将军,别睡。”
沈度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让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臣……不睡。”他说,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前方,暮色渐深,山林尽头隐约露出一线天光。那是悬崖的尽头。
沈度看到了那道天光,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平静。
悬崖也好。
至少悬崖下面,没有追兵。
“殿下,”他凑到萧衍耳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臣说过……会护殿下周全。”
萧衍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沈度,你要做什么?”
沈度没有回答。他松开缰绳,双手环住萧衍的腰,将他紧紧箍在怀中。他的下巴抵在萧衍的肩窝上,感受到少年颈侧脉搏的跳动,和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昙花香气。
“将军!”萧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沈度!”
沈度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踏雪冲出了山林,踏上了悬崖边缘的碎石。
前方是万丈深渊,云雾缭绕,不见底。
身后是追兵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沈度在坠落的黑暗中,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清晰。
那不是恐惧。
那是沉沦。
从月下初见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沉沦了。
怀中的人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昙花香气在疾风中散开,拂过他的面颊。
萧衍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模糊不清,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沈度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但他听到了那两个字——“将军”。
足够了。
坠落,无止境的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沈度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沉浮浮,像一叶在暴风雨中挣扎的扁舟。他抱着萧衍的手臂始终没有松开,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哪怕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他的手臂依然像铁箍一样将萧衍牢牢地锁在怀中。
不能松开。
这是他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然后,黑暗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