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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岔路分兵 林中寂 ...


  •   林中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沈度粗重的呼吸。

      萧衍站起身,环顾四周。落叶上到处都是血迹,十几个追兵的尸首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混杂着沈度雪松信息素的余韵——冷冽、锋利,像是暴风雪过后的寂静。

      “将军,我们必须离开这里。”萧衍蹲下身,看着沈度的脸色。失血让他的唇色发白,但眼神依然清明锐利,像暗夜中燃烧的炭火。

      沈度点了点头,左手撑着树干缓缓站起来。左肩的箭还插着,他不敢拔——在没有止血药物的情况下拔箭,可能会造成更大的出血。他只能将箭杆折断,用布条简单固定,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处理。

      “踏雪还在。”萧衍指了指不远处正安静吃草的黑马。方才的混战中,踏雪自己跑到了林边,此刻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仿佛刚才的血战与它无关。

      沈度吹了一声口哨,踏雪抬起头,小跑着来到他身边,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脸。

      “好马。”萧衍说。

      “跟了我五年。”沈度抚了抚踏雪的鬃毛,“救过我三次命。”

      萧衍没有接话。他看得出沈度对这匹马的感情——不是主人对牲口的占有,而是战友之间的信任。

      沈度从马背上取下水囊,递给萧衍:“殿下先喝。”

      萧衍接过水囊,没有喝,而是看着沈度:“你先处理伤口。”

      “臣没事。”沈度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虚弱。

      “你有事。”萧衍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流了很多血,脸色很不好。如果你倒下了,我一个人走不到南境。”

      沈度看着他,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眸子中的认真和关切。那不是皇子的命令,也不是被保护者的哀求,而是一种平等的、近乎朋友之间的担心。

      “殿下说得对。”沈度接过水囊,喝了几口,又将伤口处的布条紧了紧。

      萧衍从自己的包袱中翻出一只小瓷瓶,递给沈度:“这是金疮药,效果不如军中的好,但能止血。”

      沈度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比北境军中的还要好。他看了萧衍一眼,没有问一个皇子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只是道了声谢,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咬紧了牙关。萧衍别过头去,似乎不忍心看他。

      “殿下,”沈度一边包扎一边说,“接下来的路,臣需要殿下配合。”

      “你说。”

      “追兵被臣杀退了,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来的,不会只有三十人。”

      萧衍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前方五里有处岔路,通往山林。”沈度扎好最后一个结,抬起头看着萧衍,“臣会留下痕迹引开追兵,殿下转道向东,臣随后赶上。”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确定?”

      “臣以性命担保。”

      这话沈度说过一次,在昨晚的废弃驿站。当时萧衍没有追问,现在也没有。他只是看着沈度,看了很久,久到沈度以为他要说些什么重要的话。

      但萧衍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

      沈度将水囊和干粮递给萧衍,又从马背上取下一把短刀,连鞘递给他。

      “会用吗?”沈度问。

      萧衍接过短刀,拔出刀身看了看。刀锋雪亮,映出他琥珀色的瞳孔。他将刀插回鞘中,别在腰间:“能杀人就行。”

      沈度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竟不觉得违和。他隐约觉得,这位看似柔弱的皇子,也许比表面看起来要锋利得多。

      两人沿着山路走了大约一里,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继续往南的官道,路面宽阔,能并行两辆马车;右边是一条窄小的土路,通往山岭深处,两侧灌木丛生,显然很少有人走。

      沈度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殿下,请下车。”

      萧衍掀开车帘,从车厢中出来。他看着两条岔路,又看了看沈度,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

      沈度从马背上解下缰绳,将拴马的扣环递给萧衍:“殿下,请上马。”

      萧衍接过缰绳,没有上马,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沈度。

      “将军,”他说,“你打算怎么引开他们?”

      “臣会骑马沿官道往南,做出马车继续前行的假象。追兵看到臣和踏雪,一定会跟上来。”

      “然后呢?”

      “臣会把他们引入山林,利用地形甩掉他们,再到约定的地点与殿下会合。”

      萧衍沉默了片刻。

      “将军,如果他们人很多呢?”

      “臣在战场上面对过数倍于己的敌军,这点人不算什么。”

      “如果他们有弩呢?”

      “臣会小心的。”

      “如果——”

      “殿下。”沈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臣答应过殿下,会护殿下周全。臣说话算话。”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双深黑瞳孔中的坚定和不容置疑。他知道自己无法改变沈度的决定——这个将军一旦下定决心,大概连皇帝都改不了。

      “将军小心。”萧衍最终还是说了这两个字,翻身骑上踏雪。

      踏雪打了个响鼻,似乎在奇怪为什么背上的人换了。沈度拍了拍它的脖子,在它耳边低语了几句。那马儿像听懂了一样,稳稳地站着,没有乱动。

      沈度退后两步,看着马背上的萧衍。少年骑马的姿势不算熟练,但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握着缰绳,目光注视前方。

      “殿下,骑马向东,遇到第一个路口向北,第二个路口向南,二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驿站。臣会在那里与殿下会合。”

      萧衍点了点头。

      “殿下,”沈度又补了一句,“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萧衍的手指收紧了缰绳,指节泛白。他看着沈度,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光云影,像是一潭静水。

      “沈度,”他说,没有叫“将军”,“你也要活着。”

      沈度怔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萧衍直呼其名。没有“将军”,没有尊称,就是他的名字。沈度。从那双苍白的嘴唇间吐出来,像是一种确认,又像是一种承诺。

      “臣会的。”沈度说。

      萧衍没有再说话,调转马头,朝东边的土路奔去。踏雪四蹄翻飞,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林木深处。

      沈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衣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掌心还残留着萧衍指尖的温度。

      萧衍骑马向东,身后的土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

      他的骑术不算好,但踏雪是一匹极其聪明的马,不需要他过多驾驭,自己就知道该走哪条路。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路边的几只野鸟。

      沈度说二十里外有一座废弃的驿站。

      沈度说他会随后赶到。

      沈度说他会活着。

      萧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中还残留着沈度雪松信息素的气息,淡淡的,像是北境的风穿过千里山林,终于落在他的肩头。

      他想起了一年前的那个夜晚。

      宫宴散场,他从偏殿出来,沿着长廊走向东暖阁。夜风很凉,他将外袍拢了拢,正准备加快脚步,却在转角处与一个人迎面相遇。

      那个人穿着玄色便服,身上没有甲胄,却依然像一柄出鞘的刀。他的眉宇间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目光锐利如鹰,只一眼就扫过了整条长廊。

      沈度。

      萧衍几乎是在看到他的同时,就闻到了那股气息。雪松的冷冽,混合着硝烟的微苦,像北境冬日的第一场雪,凛冽、干净、带着某种让人心悸的力量。

      那不是香料,是信息素。

      一个顶级Alpha的信息素。

      萧衍体内的某种东西在那瞬间颤动了一下,像是沉睡多年的巨兽被惊扰,在铁链的束缚下翻了个身。那股颤动转瞬即逝,药物很快将它压制回去,但那一瞬间的感觉,萧衍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体内还活着什么东西。

      沈度从他身侧走过,目不斜视,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原来,他的身体还能有这样的反应。

      原来,他不是一个彻底的废人。

      从那天起,萧衍开始关注沈度。他让暗中效忠自己的侍卫搜集沈度的情报——他的战绩,他的性格,他的习惯,他喜欢用什么兵器,他骑马时先迈哪条腿,他说话时习惯用什么样的措辞。

      一条一条,萧衍都记在心里。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的,甚至不是因为喜欢。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的存在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活着的感觉。

      而现在,那个让他感受到“活着”的人,正独自面对数十倍于己的追兵。

      萧衍睁开眼,低头看着手中的缰绳。缰绳是牛皮做的,磨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沈度掌心的温度。

      活着。

      他对自己说,他必须活着。

      不能是为了皇位,不能是为了复仇,甚至不能是为了那些被压抑了十六年的野心。

      而是为了那个人。

      那个在他生命最灰暗的时候,带着雪松气息闯入他世界的人。

      萧衍拉了拉缰绳,踏雪放慢速度,开始小跑。前方的路越来越窄,灌木丛几乎要将路封死,但踏雪灵活地穿梭其间,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萧衍忽然注意到,路边的灌木丛中,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人为痕迹——折断的枝条,踩倒的野草,甚至有一块石头被人为地移动过。这些痕迹非常隐蔽,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发现。

      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这是先皇后遗信中提到的路线——从京城到南境,避开官道和城镇,穿过山林和荒野,一条只有先皇后才知道的路线。

      先皇后曾经走过这条路。

      萧衍的母亲,曾经走过这条路。

      萧衍握紧了缰绳,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母亲留下的那块玉佩,想起了玉佩背面那幅隐晦的地图,想起了那些他不曾见过、却一直在暗中保护他的力量。

      原来,母亲早就为他准备好了退路。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他会有这么一天。

      萧衍抬起头,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母亲,你放心。

      你留下的路,我会走完。

      沈度看着萧衍的身影消失在土路上,转身走向官道。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右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但他没有停下。他走到岔路口,故意在官道入口处留下深深的马蹄印和车辙痕迹,又折断了几根树枝,拖在地上制造出马车经过的假象。

      这些手段在北境的战场上用过无数次,简单有效,足以让追兵以为马车继续沿官道南下了。

      做完这一切,沈度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闭了闭眼。

      失血让他有些头晕,但意识还清醒。他摸了摸左肩的箭伤——箭杆已经被他折断,箭头还嵌在肉里,随着呼吸一扯一扯地疼。

      不能拔。

      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官道朝南走去。他没有骑马,因为他需要制造出马车还在前进的假象——如果追兵只看到他一个人,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走了大约两里路,身后传来马蹄声。

      沈度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这次来的不止三十骑,至少有五十骑,马蹄声密集而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他嘴角微勾,露出一丝冷笑。

      来得好。

      他加快脚步,拐进路边的一条小径,朝山林深处走去。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他已经能看到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

      沈度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回头看一眼,确保追兵跟着他的方向。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人在山林里兜圈子,拖到天黑,然后利用夜色甩掉他们,再赶往约定的驿站与萧衍会合。

      这个计划不算完美,但可行。

      前提是他的身体撑得住。

      沈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肩,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滴落,在林间的落叶上留下斑斑点点的痕迹。

      他撕下一截衣摆,将伤口再缠紧一些,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萧衍离开前的最后一个表情。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他,说:“你也要活着。”

      沈度加快了脚步。

      他会的。

      他答应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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