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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夜谈身世 那 ...


  •   那天夜里,萧衍没有睡。

      檄文写完之后,他让秦昭连夜派人誊抄了三十份,分送各个方向。信鸽和快马在夜色中离开行宫,带着那卷写满了字的纸,朝着帝国不同的角落飞去。而他独自一人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那些信鸽消失在竹海上方灰蓝色的夜空里,站了很久。

      沈度从廊道尽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他在书房门边停了一下,透过半开的门看到萧衍站在窗前的背影——月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着,像是被风牵着的帆。

      他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去,将汤碗放在书案上。

      “你晚饭没吃。”沈度说。

      萧衍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肩膀,像是在确认身后有人来了。

      “不饿。”

      “不饿也要喝一点。”沈度走到他身边,“你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檄文发出去了,接下去就是调兵、布防、准备北上。每一件都需要你保持体力。”

      萧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沈度。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管人了?”

      “从遇见你那天起。”沈度说,“我发现你这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走到书案前,端起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是竹笋炖的素汤,清淡鲜甜,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得让人不想喝。

      他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碗中那一片漂浮着的笋片上,像是在透过那片笋片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沈度,”他放下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想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沈度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书案上几张散落的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如果你想说,我就听。”沈度说。

      萧衍将汤碗放回书案上,然后走到窗边,重新面对着那片在夜风中起伏的竹海。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落在他的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我三岁那年,”萧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母亲就已经开始安排后事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的记忆。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不是因为她病了,也不是因为她老了——是因为陛下容不下她。她的家族势力太大,她自己又太聪明,太有影响力。陛下让她活着,就永远要担心她会不会在什么时候暗中扶持我上位。所以他决定在她还能被处理掉之前,先把她处理掉。”

      “毒杀?”沈度问。

      萧衍点了点头:“御医开的补汤里,加了慢性毒药。母亲喝了一个月,身体开始垮下来。她大概察觉到了,但没有声张。她只是用最后那点时间,把自己能安排的事都安排好了。”

      沈度安静地听着。

      “她把她的人分散到帝国各地,让他们以各种身份隐藏起来。她写好了那封留给我的信,放在铁盒里,藏在行宫的密道中。她把玉佩挂在我脖子上,告诉宫女这玉佩不能摘,谁摘了就杀谁。她为我织了一张网,一张可以在她死后接住我的网。”

      萧衍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然后她就死了。太医院报的是‘病逝’,陛下追封了她一个极尽哀荣的谥号,大操大办了丧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多么深情的一位丈夫。”

      萧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可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是她杀了我母亲。”

      夜风从窗中灌进来,吹动了他的衣摆和发梢。沈度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用自己稳定的存在为萧衍提供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撑。

      “我在东暖阁的那些年里,”萧衍又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母亲当年没有死,我的人生会是什么样的?她会不会教会我很多事,她会不会带我走出东暖阁,她会不会看着我慢慢长大、分化成一个Omega、然后笑着对我说‘衍儿,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声带在某一个音节上轻轻卡了一下。

      “我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了。她留给我的只有一封信、一块玉佩、和一盘布了十六年的棋。我靠着这些东西走到今天,可有时候我还是会觉得……我还是想见她一面。”

      沈度伸出手,覆在萧衍垂在身侧的拳头上。

      “你母亲留下那封信的时候,她大概已经知道,自己写下的这些字,会在十六年后才被她的孩子看到。”沈度说,“她知道你看不到她,但她还是写了。因为她想让你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你。”

      萧衍低头看着那只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月光照在沈度的指节上,将那些粗粝的、带着旧伤痕迹的骨骼轮廓照得清晰而真实。

      “你信吗?”萧衍问,“你信她还在看着我吗?”

      沈度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在北境的时候,听老兵说过一种说法。他们说,人死了之后,不是真的消失了。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变成了风、变成了雪、变成了你走过的路上那些细碎的响声。你认不出他们,但他们还在。”

      萧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别过头去,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在夜风中起伏的竹海。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了一会儿,感觉到沈度覆在他手背上的手一直没有收回去。那股温度从手背传进来,沿着他的手臂缓缓向上,像是一条安静的河流,将他心底那些翻涌的东西慢慢熨平了一些。

      “沈度,”萧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也稳了一些,“你说得对。母亲在信里写了,‘如果有人愿意陪你走完剩下的路,你要好好待他’。”

      他转过头来看着沈度,月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两颗被照亮了的琉璃珠。

      “我会好好待你的。”

      沈度看着他的眼睛。

      “我也会好好待你。”沈度说。

      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在他们之间穿梭着,将衣摆的边缘吹得轻轻浮动,像是有很多想说却又不必说出口的话正在风中流转。

      过了很久,萧衍将那只被沈度覆着的手翻了过来,张开五指,与沈度的手指扣在一起。

      “走吧,”萧衍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沈度点了点头,没有松开手。两人就这样十指相扣着,从书房中走出来,穿过月光下的回廊,走向东厢的方向。

      他们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画在夜色中的水墨画。

      风还在吹,竹还在响。而远处天边,一颗极亮的星星正在云层边缘静静地亮着,像是在看着他们两个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更深的夜色中。

      那颗星星很亮。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为他们留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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