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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萧衍的绝断 信 ...


  •   信鸽带来的消息在书房中停留了很久。

      萧衍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那张写着“陛下驾崩,二皇子已掌九门”的纸笺,久久没有出声。他的手指将那页纸的边缘轻轻按着,像是在确认它的重量,又像是在透过这一张薄薄的纸去触摸万里之外那座此刻已经换了主人的皇宫。

      沈度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等着。他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劝慰,只是坐在那里,用自己稳定的存在为萧衍提供着一个可以随时依靠、却不必非要依靠的支点。

      窗外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午后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中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金色条纹,落在萧衍握着纸笺的指尖上,将那些微微泛白的指节照得通透如玉石。

      他终于将那页纸放了下来。

      “沈度,”萧衍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我父亲死了。”

      “嗯。”沈度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我在东暖阁的时候,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他死了,我会是什么感觉。我想过我会恨他,会恨他关了我十六年,恨他用药封印我的分化,恨他把母亲害死。我也想过我会无所谓,像一个陌生人死了一样毫无波澜。我还想过我会松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压在身上很久的石头。”

      他顿了一下,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手掌。掌心中有方才握笔时留下的淡淡墨痕,像是一条细小的河流,在他的生命线上横穿而过。

      “但都不是。”萧衍说,“我只是觉得……很空。像是心里有一个一直悬着的东西突然落下来了,砸在地上,却没有声音。”

      沈度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萧衍身边,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你对他的感觉。”沈度说,“你可以在路上慢慢想。在去京城的路上,在想出了怎么对付二皇子的路上,在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的路上——你可以用一个很长的时间来想这件事。”

      萧衍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沈度眼中映着的、自己的倒影。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动,像是深潭中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到了水面。

      “沈度,”萧衍说,“如果我没有遇到你,我可能还在东暖阁里坐着,等着某一天被二皇子的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可能根本等不到我父亲驾崩的消息,就已经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了。”

      “你没有遇到我。”沈度说,“我遇到你了。”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倒是会接话。”

      “跟你学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萧衍低下头去,重新看着桌面上那页纸。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起来,“这件事可以路上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接下来的事。”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书案上散落的纸卷和笔砚,看向门口的方向,似乎正在透过木门和廊道看向更远的地方。

      “秦昭的人还有多久能全部集结完毕?”

      “按照昨天传回的消息,南境的五千人已经到位了。”沈度说,“东境的三千需要五天,京城的两千需要三天,北境的一千……可能慢一些,但秦昭已经开始联络了。如果一切顺利,十天之内,三万人可以完成集结。”

      “十天。”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二皇子在京城有禁军,有三万守城军,还有他暗中养的那些私兵。单纯从兵力上算,我们未必有优势。”

      “兵力的优势不是只看人数。”沈度说,“你母亲留下的那三万私兵,分散在各地多年,但他们的战斗力不会比二皇子仓促集结的禁军差。而且……”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们是师出有名。你是合法的皇位继承人,是陛下生前秘密指定的传位人选。二皇子拿到的诏书,是在陛下神志不清时盖的印。如果你公开站出来,朝中那些被二皇子软禁的大臣、那些还在观望的将领——他们都会有自己的判断。”

      萧衍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师出有名,这件事比兵力更重要。”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午后的风涌进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清爽气息,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和衣摆的边角。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通透的竹海,像是正在透过这片翠绿看向更远的地方。

      “沈度,明天一早,我写一份檄文。”

      “檄文?”

      “讨二皇子萧煜的檄文。”萧衍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列明他篡改遗诏、囚禁朝臣、封锁京城、派兵追杀皇室成员的罪行。让全天下都知道,那个坐在勤政殿里的人,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

      沈度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看着午后阳光在他清瘦的轮廓上铺开的那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你写好了之后,”沈度说,“我可以派人送到各个州郡的官衙和驻军营地。”

      “不。”萧衍说,“送到民间去。”

      沈度微微挑眉。

      “送到茶楼、书坊、集市、码头——让人口传口,笔传笔,让整个帝国都知道二皇子做了些什么。官府可以烧纸,可以抓人,但他们烧不完所有纸,抓不完所有人。”

      沈度安静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一招,比一万兵马都管用。”

      萧衍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在东暖阁看了十六年书,总得派上一点用场。”

      阳光在他们之间缓缓移动着,将书案上的纸笔和墨砚照得发亮。书房中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暴风雨之前那片刻的宁静正在缓慢地流淌着,将一切声音都滤得极为清晰——窗外的鸟鸣,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隐约人声。

      萧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书架。他从架上抽出一卷空白的宣纸,铺在桌面上,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度,”他低着头,看着笔尖下那一点正在微微洇开的墨迹,“你说我父亲在临终前,有没有想过我?”

      沈度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想过。”沈度说,“他让二皇子进来的时候,问的第一件事是你。”

      萧衍的笔尖停在那里,墨迹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圆圆的、像是眼睛一样的黑点。

      “你怎么知道的?”

      “陈公公的密报里写的。”沈度说,“他让内侍留意了陛下最后几天的言行。陛下问二皇子,你是不是还在南境。二皇子说你在行宫,陛下说你不会碍他的事,让他不要再追你。”

      萧衍沉默了良久。

      “那是我父亲替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沈度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萧衍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将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墨迹从那个圆圆的点延伸出去,像是从一颗种子中长出了第一根细嫩的芽。他的笔触很稳,像是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的位置,像是这封檄文的内容已经在他心中酝酿了整整十六年。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度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写字。午后的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将他专注的神情描成了一幅安静的画。他的字迹清瘦而有力,像是雪地上被风扫过的痕迹,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萧衍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落得极为郑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落下一个又一个的注脚。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又像是在对着远方那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沈度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看着他写字。

      阳光缓慢地移动着,从书案的这一端移到了那一端。窗外的竹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有人在远方为他们摇着一面安静的旗。

      萧衍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他将笔搁在笔架上,看着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着自己刚刚写完的这封檄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度。

      “沈度。”

      “嗯。”

      “明天开始,我们要走一条很难走的路了。”

      “我知道。”

      “你怕吗?”

      沈度看着他,看着他被夕阳镀成暖金色的面容和那双依然亮着的琥珀色眸子。

      “不怕。”沈度说,“因为是你带我走的。”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将手中那张刚刚写好的檄文折好,递到沈度手中。他的指尖在递过去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沈度的手指,像是将一件极为重要的东西交到了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手里。

      “那就一起走吧。”萧衍说。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带。纸张在沈度手中微微翘起的边角,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像是一封被加冕了的信。

      窗外,风声渐起。

      远处的山峦正在暮色中缓缓地变成黛青色,像是一道正在被拉起的幕布。而在幕布的另一侧,一场即将改变整个帝国走向的大幕,正在无声地被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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