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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感应羁绊
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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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衍睡了很久。
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整个午后最灿烂的光线正斜斜地穿过纱帐,在薄被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他眨了眨眼睛,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舒适正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缓缓升起——像是浸泡在一池刚刚好的温水里,不烫,不凉,刚刚好让人想要永远待在里面。
他动了一下身体,发现沈度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他身后,只是换了个更靠床柱的位置,让他可以更舒服地靠着。沈度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显然又趁他睡着的时候眯了一会儿。但他环在萧衍腰间的手依然是稳的,像是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完全松开。
萧衍没有动。他就那样靠在沈度怀里,感受着自己身体的变化。
临时标记带来的改变比他预期的更彻底。他体内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降到了正常水平,那涌了整整两天两夜的热浪终于退去了,像是狂暴的潮水在经历了漫长的涨潮之后终于回到了海里。他的体温恢复了正常,心跳平稳,四肢也没有了那种软绵绵的无力感,整个人像是被重新注满了力气。
但他也感受到了一些陌生的东西。
比如沈度的心跳——他能感觉到了。不是用耳朵听到的那种,而是更像直接传到他体内的那种。沈度的心跳在他的胸腔里有一个细微的回响,像是另一个节拍在与他自己的心跳重叠着,形成一个两拍一组的、错落有致的节奏。
他能感觉到沈度的呼吸。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像是有一缕极细极轻的风从他皮肤的某个地方拂过,不疼,不痒,但就是存在,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还能感觉到沈度的情绪——那种情绪很模糊,像是透过一层雾看远处的山影,看不清轮廓,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平静的、安稳的、带着一种像是站岗久了之后的习惯性警觉,但警觉之下是暖的,像是炭火将熄未熄时那一层暗暗的红。
临时标记让他们的信息素在某种程度上产生了共鸣,像是两条原本各自流淌的河流,在某一个点被连通的渠系接在了一起。他的身体里从此多了一个属于沈度的回声。
萧衍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呼出来。他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正在与沈度的信息素缓慢地交融着,雪松与昙花缠绕在一起,像是两条藤蔓相互攀援着向上生长。
“醒了?”
沈度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他已经醒了——萧衍甚至能感觉到他醒来的那个瞬间,那种从沉睡到警觉的切换,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嗯。”萧衍说,“睡了多久?”
“从早上到下午。”沈度说,“你睡了差不多六个时辰。”
萧衍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会儿,没想到睡了整整一个白天。他撑起身体,从沈度怀里坐直,动了动有些发麻的肩膀和手臂。当他的身体离开沈度的那一瞬间,一股隐约的失落感忽然涌了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离开的瞬间被抽走了。
萧衍停住了动作,感受着那股失落感。
沈度也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萧衍的后颈,看到那个小小的齿痕已经结了痂,淡红色的,像是被花瓣的尖端轻轻划了一下。他的信息素还在从那道齿痕中渗入萧衍的身体,以极慢的速度维持着那个临时标记的稳定。
“感觉到了?”沈度问。
萧衍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感应羁绊。”沈度说,“临时标记建立之后,Alpha和Omega之间会产生一定程度的感知联系。能感觉到对方的位置、情绪状态、体温变化,甚至心跳的节奏。程度因人而异。”
萧衍转过头来看他:“你也能感觉到?”
“能。”沈度说,“你在转过来之前,我就知道你要转了。”
萧衍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沈度,“这有点奇怪。”
“习惯就好。”沈度说着,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坐了一整天的身体。他的肩关节发出几声轻响,像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之后终于被解放了。他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子,让午后的风灌进来。
风吹动了他的衣袍和头发,也吹动了萧衍面前纱帐的边缘。那股清新的、带着竹叶和泥土气息的风涌入室内,将残余的雪松与昙花的气息吹散了一些。
萧衍坐在床上,看着沈度站在窗边的背影。午后的阳光将他的轮廓镀成金色,将他深灰色的衣袍照得发亮。他站在窗边,微微侧着身,看着窗外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竹海。
然后萧衍感觉到了一阵极轻微的情绪波动——不是他自己的,是从沈度那边传过来的。安稳的、平静的、带着一种像是站岗时望着远方的那种习惯性的放松。但在这片平静之下,他还感觉到了一些更细微的东西,像是冰面下的水在缓缓流动——那是沈度此刻正在想的事情,一种无声的、注视着他、确认他还在那里的专注。
“沈度。”萧衍忽然开口,“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
沈度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面庞上留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沈度问。
“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萧衍说,“很模糊。但能感觉到。”
沈度走回床前,在萧衍对面坐下。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床面上。
“试一试。”他说,“把手给我。”
萧衍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两人的手指贴合在一起的瞬间,那种感应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不是像声音那样清晰,更像是一种直觉的确认。他能感觉到沈度的心跳平稳地跳动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自己的略高一些,能感觉到一种像是被确认了的安心感正在从沈度那边缓缓流过来。
“你感觉到了什么?”沈度问。
“你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在。”萧衍说,“你在确认标记有没有异常。”
沈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出来。
“对。”
“我还能感觉到别的。”萧衍说,“你在想……”
他顿了一下,捕捉着那股飘忽的、像是风中一线蛛丝般细微的感知。
“你在想我有没有后悔。”
沈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萧衍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后悔吗?”沈度问。
萧衍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户中照进来,将沈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他看到他眼下的青黑,看到他因为连续熬夜而泛红的眼尾,看到他嘴唇上干燥的起皮。他看到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新伤叠着旧伤,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深色痕迹。他看到他的肩膀——那件深灰色的衣袍下,左肩箭伤的疤痕还没有完全平复。
“不后悔。”萧衍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沈度没有说话,但他握着萧衍的手松了那么一点,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弦终于被证明没有必要绷得那么紧了。
“我刚才睡着的时候,”萧衍又开口,“我感觉到你醒了三次。”
沈度微微挑眉:“你还感觉到这个?”
“能感觉到。”萧衍说,“每次你醒过来的时候,你会先确认我还在不在。确认我还在,你就会继续睡。你第三次醒的时候还起来给我加了一床毯子。”
沈度的耳根微微泛红了一下——非常短暂、非常细微的一瞬间,如果不是萧衍正专注地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睡觉容易着凉。”沈度说。
萧衍看着他的耳根,看着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红,心底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而酸涩的情绪。那股情绪像是一团刚刚揉好的面团,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按了下去,然后在掌心下缓慢地、无声地发酵着。
“沈度,”萧衍说,“你这个样子,会让人很想欺负你。”
沈度抬起眼睛来看他。那双黑眸中没有困惑,没有防备,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解释。
但萧衍没有解释,只是将手指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站起身,走到窗边。午后的风扑面而来,吹动了他的衣袍和头发。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在风中起伏的竹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竹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方低声交谈。天空很蓝,蓝到近乎透明,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是被风牵着的纱。
“我从来没有觉得天这么蓝过。”萧衍说,“在东暖阁的时候,我能看到的天空只有窗户那么大。方方正正的一块,被窗棂切成四格。无论是什么季节,天都是一样的颜色——灰的,像蒙了一层灰纱。我那时候以为天下的天都是那样的。”
沈度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侧,也看着窗外那片竹海和天空。
“北境的天很蓝。”沈度说,“蓝到让人睁不开眼睛。冬天的时候,雪地反射着天光,整个世界都是亮的。”
萧衍转过头来看他:“你说过要带我去看北境的雪。”
“我记得。”
“你还说过,等一切结束了。”
沈度也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着。午后的阳光落在两人的脸上,将他们之间的空气照得通透而温暖。
“等一切结束了。”沈度重复了一遍,“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在雪松林里走,在雪山上喊,在雪地里躺下来,看天有多蓝。”
萧衍看着他,看着那双黑眸中映着的天空的倒影。
“那我可记住了。”萧衍说,“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
沈度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将萧衍肩上落的一片竹叶轻轻拂去。
那片竹叶是刚才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在萧衍的肩窝里,像一个小小的注脚。沈度的指尖拂过那片叶子的时候,触碰到了萧衍的锁骨。很轻的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衍感觉到那一触带来的温度,也感觉到沈度在那瞬间没有藏住的情绪——是一种温柔的、珍重的、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一样的小心翼翼。
他的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想要对沈度说些什么。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看着那片在风中摇曳的竹海。
有些话,不需要现在就说。它们可以在心底再沉淀一些时间,等到合适的土壤和季节,再自然而然地生根发芽。
而此刻,他只是想和这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看着同一片天空,吹着同一阵风。
“沈度,”过了一会儿,萧衍又开口,“你说这个感应羁绊能不能用来偷听别人在想什么?”
“不能。”沈度说,“只能感觉到情绪和位置,不是读心。”
“那如果你在外面打仗,我在行宫里坐着,我能感觉到你有没有受伤吗?”
沈度想了想:“如果你真的很专注地去感应的话,大概能感觉到一些。比如剧烈的疼痛、意识模糊、体温骤降——这些比较明显的状态变化,可能会传过来。”
萧衍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以后如果打仗受重伤了,我岂不是会知道?”
“可能会。”
“那我不是会很难受?”
沈度沉默了一瞬,然后转头看着他。
“所以为了不让你难受,”沈度说,“我会尽量不受伤。”
萧衍看着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你在说这种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担当?”
沈度被问住了。他迟疑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我不知道。”
萧衍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微微勾嘴角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些许促狭的笑。竹影在他脸上晃动,将他琥珀色的眸子衬得像是两颗被风吹动的琉璃珠。
沈度看着他笑,没有说话,但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萧衍。”
“嗯?”
“你笑起来的时候,”沈度说,“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萧衍的笑意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但他放下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到了沈度的手边。
沈度没有握上去,只是安静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手边的窗台上,指尖与他的指尖隔着不到一根手指的距离。
能感觉到心跳的距离。
能感觉到呼吸的距离。
能感觉到体温通过空气传递过来的、温暖的距离。
窗外的风还在吹,竹叶还在响,午后的阳光还在缓慢地移动着,将他们并肩的影子投在窗台和地面上,像是一幅不需要任何落款的画。
感应羁绊这种东西,大概就是这样慢慢变成习惯的。不是轰轰烈烈地占据你的全部感知,而是像一粒种子落在土壤里,你每天都去看它,它每天都多长高一点点。
直到某一天,你再回头看,发现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伸出了枝桠,挡住了风雨,在树荫下给你留了一个刚刚好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