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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信息素暴动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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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萧衍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一片雪原,铺天盖地的白,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他站在雪原中央,穿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衣袍,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冷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要向前走,却发现双脚被冻住了,无法挪动一步。他低头看去,看到自己的脚踝被一层又一层的冰霜缠绕着,那些冰霜是灰褐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凝结成的颜色。
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挣扎,冰霜却越缠越紧,冰冷的刺痛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膝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一点一点地拖入地底。
然后他闻到了一阵雪松的气息。冷冽而温暖,像是有人在他身后点燃了一堆篝火,像是北境的冬天里忽然打开了一扇通往暖屋的门。他想要回头,想要找到那股气息的源头,但他的脖子也像是被冻住了,转不过去。
风越来越冷,雪越来越大,雪松的气息却越来越远,像是一艘逐渐离岸的船,像是一盏在风中越来越暗的灯。
“别走——”
萧衍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依然躺在行宫东厢房的床榻上。纱帐垂落,月光从窗棂的雕花缝隙中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斑。床头的铜炉中还残留着晚饭时燃尽的炭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味,那是陈公公怕他夜里着凉特意点的熏香。
一切看起来都是安静的,正常的。窗外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远处有夜鸟在啼鸣,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没有区别。萧衍躺在床上,看着纱帐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慢慢地平复着呼吸,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一个因为连日奔波而产生的、不值一提的噩梦。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浪正在从体内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液中苏醒、膨胀、翻涌,像是地底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地壳上最薄弱的那道缝隙,正要喷薄而出。他的皮肤在发烫,像是有无数只细微的针同时在扎他的毛孔;他的呼吸在变得急促,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肺腑中有一团火在烧;他的心跳在加速,快到他能听到自己胸腔中咚咚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叩击一扇门。
然后他闻到了自己的信息素。
昙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压制、若隐若现、小心翼翼的淡香。此刻从他身体中涌出的昙花香气浓烈到几乎有了重量,像是整片月下的花海同时绽放,每一朵花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在盛开,将整个房间浸入了一片蜜糖般的馥郁之中。那香气太浓了,浓到萧衍自己都觉得眩晕,浓到窗纸上趴着的一只飞蛾都像是被醉倒了一样,翅膀微微翕动着,却迟迟没有飞走。
发情期。
不是假性发情,不是禁药反噬,不是任何他曾经经历过的东西。这是真正的、完全的、不可逆的正式发情期,是他身为一个Omega的身体在封印彻底解除之后,终于迎来的第一次完全的绽放。他在东暖阁读过的每一本医书上都说,被长期压制的Omega在封印解除后第一次正式发情期会比普通Omega更剧烈、更猛烈、也更难以控制。他当时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只是平静地记在了心里,从未想过真正面对时会是这样一种天翻地覆的感受。
萧衍咬紧牙关,攥着身下的床单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四肢已经不太听使唤了。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像是在冰水中浸泡过一样麻木,却又烫得像是刚握过一块烧红的铁。双腿软得像棉花,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关节处传来的酸痛让他几乎忍不住要呻吟出来。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到汗水正从额头上滑落,沿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很快浸湿了一片。
他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汗水浸透了。单薄的内衫贴在他的皮肤上,勾勒出他消瘦的身体轮廓,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升高的体温。他的信息素正在失控。不是像之前那样缓慢地溢出,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昙花香气从门缝和窗隙中渗出去,弥漫在整座行宫的回廊中,甚至在夜风中飘散到了庭院和竹林的方向。
萧衍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昨夜沈度替他去书库取书时经过回廊的脚步声,想起今天傍晚沈度站在庭院中擦拭长刀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侧影。他知道沈度就住在隔壁的厢房中,隔着两堵墙和一扇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步。而在发情期的状态下,王级Omega的信息素对于一个顶级Alpha来说,就像是黑夜中点燃的烽火台,想不注意都难。
他闭上眼,拼命想要压制自己的信息素,想要将它们收回去,想要将自己重新缩回那个能够控制一切的状态。但他做不到。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他的命令了,那些信息素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像是一群终于挣脱了牢笼的飞鸟,只顾着向天空飞去,完全不管身后的人会怎样。
门被推开了。
沈度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深灰色的衣袍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他没有持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用力攥拳而微微泛白,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沉静的,像是在努力压制着什么巨大的力量。
“殿下,”沈度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的信息素……”
“我知道。”萧衍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虚弱,沙哑得几乎不像是他的声音,“出去,把门关上。不要靠近我。”
沈度没有动。
“殿下,”他说,“你在发情期。王级Omega的发情期,靠一个人撑不过去。”
“我可以——”
“你不可以。”沈度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会脱水,会高烧,会意识模糊,最严重的情况下可能会对腺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我在北境的军营里见过Omega士兵因为发情期处理不当而烙下一辈子病根的案例。这不是你能硬撑过去的事。”
萧衍攥着床单的手指收紧了。他当然知道自己撑不过去。他在东暖阁读过太多关于Omega发情期的医书,每一本上的结论都大同小异:一个Omega在发情期如果没有Alpha信息素的安抚,会陷入高热和脱水,意识逐渐模糊,身体机能紊乱,持续超过三天就会对腺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他让沈度靠近自己,在发情期的状态下面对一个Alpha,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还能不能控制住自己不做出更过分的事。
“沈度,”萧衍的声音在发抖,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枕头上,“你听我说,你进来,你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我……我也控制不住。你闻到我的信息素,你的本能会让你想要标记我,想要占有我,想要……”
他没能说完,因为他感觉到那股热浪又涌上来了一波,比之前更猛烈,像是一个巨浪迎面拍来,将他整个人都卷入了水底。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双手死死地抓住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煞白,牙齿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沈度在看到萧衍身体弓起的那一瞬间,已经不再站在门口了。他一步跨进房间,将门在身后关好,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衍的床前,在床沿上坐下,伸出手,握住了萧衍攥紧床单的手指。
他的掌心还是那样干燥而温暖,像是北境冬夜中的一捧炭火,在黑暗中执着地燃烧着。他将萧衍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不让他继续自残式地攥紧,然后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萧衍的手,将那股颤抖握在掌心里。
“我答应过你,”沈度说,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河床下的潜流,“我不会失控。”
他的雪松信息素缓缓地释放出来,像是打开了一坛封存多年的酒,醇厚而清冽,将房间中浓烈的昙花香气稳稳地包裹住,像是用一层薄薄的雪覆盖住了整片花海。不是压制,不是对抗,而是温柔的、耐心的包裹,像是将一个在暴风雪中迷路的人领进一间暖屋。
萧衍的身体在雪松气息接触他的那一瞬间猛地颤了一下。他的指尖蜷进了沈度的掌心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沈度的方向倾了过去,像是一株在干旱中挣扎了太久的植物终于遇到了雨水,本能地向着水源的方向靠拢。
“你……”萧衍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说出来,“你真的能做到吗……在发情期的Omega面前……完全控制住自己……”
沈度没有说话。他只是将手臂环过萧衍的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他靠得舒服一些,然后低下头,看着萧衍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我能。”他说,“因为是你。”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但在萧衍耳中却清晰得像是一声惊雷。他攥紧了沈度的衣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快的几乎要破膛而出。
沈度的雪松信息素一直保持着同样的浓度,不急不躁,不浓不淡,像是一棵扎根在风雪中的老松,无论风多大,雪多厚,它都岿然不动。他用这种稳定的存在感,为萧衍提供一个可以依靠的支点,让他在发情期的惊涛骇浪中不至于被彻底淹没。
“你冷吗?”沈度问。
萧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同时经历冰与火两种极端。皮肤滚烫,像是被架在火上烤;骨髓里却透着寒意,像是赤脚踩在腊月的雪地上。他的牙齿在打架,身体在发抖,汗水却还在不断地往外冒,湿透了内衫,又湿透了沈度的衣襟。
沈度将外袍脱下来,裹在萧衍身上,然后重新将他拢入怀中。
“你的体温在升高。”沈度说,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感受了片刻,“心也跳得很快。发情期第一次发作会持续多长时间?”
“医书上说……通常是两到三天。”萧衍的声音从沈度怀中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第一次、最猛烈的、高峰……大约会持续六个时辰……之后就进入缓和的阶段……”
“六个时辰。”沈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汇报军情,“那就六个时辰。我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萧衍没有说话,但他环住沈度腰侧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一个释放着雪松,一个释放着昙花,两种信息素在房间中交融、缠绕、此起彼伏,像是一首没有谱子的合奏曲,却意外地和谐到了惊人的地步。
夜风吹过窗棂,吹动了纱帐的边缘,月光在两人身上缓缓移动着,从萧衍的肩头移到沈度的手臂上,从沈度的手臂又移到萧衍的脸颊上。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萧衍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压抑的痛苦。
“沈度。”
“嗯。”
“你刚才说……因为是我。”
沈度没有否认。
“为什么是我?”萧衍问。
沈度沉默了片刻。他的下巴抵在萧衍的头顶,感受着他发丝的柔软和因为出汗而微微潮湿的温度。月光照在窗外那丛竹子上,竹影在纱帐上轻轻摇曳,像是一幅活了的山水画。
“我也不知道。”沈度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可能是一年前在那个长廊上,你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到的那股昙花香。可能是在东暖阁里,你转过身来看着我的时候,我胸口那一瞬间的悸动。可能是你坐在溪边打水漂的时候,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七下,你侧过头来对我笑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一些。
“也可能是你发情期,你让我出去、不要靠近你的时候。你明明需要我,却还是要推开我。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不护着你,这世上还有谁会护着你。”
萧衍没有回答,但他攥着沈度衣襟的手指用力了一下,又松开了。
月光渐渐西移,从窗户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房间中的香气还在流转,但已经不像最初那样猛烈了。萧衍的体温还在高位,却不再继续攀升了,像是一阵狂风过去之后,风势逐渐稳定下来,虽然还是风,却不是那种要将一切卷走的风暴了。
“沈度,”萧衍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你曾经说你在北境学会了控制本能。”
“嗯。”
“那如果我说,”萧衍的手指攥紧了沈度的衣襟,指节微微泛白,“我不想让你控制呢?”
沈度的手臂顿了一下,环在他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标记我呢?”萧衍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一出口就会碎掉,“如果我说,从长廊上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想,如果有一天能靠近你,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留在我身边……你还会控制自己吗?”
房间中安静了很久。久到萧衍几乎以为自己没有得到回应,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说出了这些话,久到他想要假装自己刚才什么都没有说过。
然后沈度将他从怀中扶起来,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月光从窗棂中照进来,在沈度的黑眸中映出两点细碎的银光,像是暗夜中两颗遥远的星辰。
“萧衍,”沈度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泉水,冷冽又滚烫,“我要说的只有一件事。”
萧衍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得惊人的眼睛,等着他开口。
“从遇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失控了。”
沈度说完这句话,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抵上萧衍的额头。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呼吸交缠,雪松与昙花在极近的距离中交织成一种全新的、无法分割的气息。
“但我答应过你,不会伤害你。”沈度说,“所以我不会在你不清醒的时候标记你。我会等。等你清醒的时候,等你确定你想要的时候。哪怕要等很久,哪怕要等到南境的雪都化完,等到北境的松树都换了叶子,我也不会在你无法自己做决定的时候拿走你的选择。”
萧衍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闭上眼,将额头靠在沈度的额上,感受着那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他听到了沈度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也感受到了沈度呼吸的微微颤抖,那是隐忍的痕迹,是克制留下的代价。
但这个人还是稳稳地坐在他面前,稳稳地握着他的手,稳稳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包裹着他,没有越雷池一步。
“沈度,”萧衍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但没有哭。
“嗯。”
“你真是……笨得要命。”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将他重新拢回怀中,用雪松的气息温柔地包裹住他,像是用一个冬天包住一朵将要盛开的昙花。
萧衍在他怀中闭上了眼睛。
发情期的燥热还在体内翻涌,信息素还在不受控制地外泄,但那种要命的、快要将人吞噬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大半。因为有人接住了他。不是用Alpha的本能,不是用标记的欲望,而是用他的笨、他的固执、他的那句“我会等你”。
窗外,月光西移,夜色渐深。行宫的回廊中,昙花与雪松的气息在夜风中缓缓流转,交融成一片温柔的、无声的夜色。远处有竹涛阵阵,近处有虫鸣依稀,一切都像是这漫长逃亡路上的一个喘息,一个短暂的、温暖的停顿。
房间内,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萧衍靠着沈度,沈度靠着床柱,两个人的呼吸渐渐趋于同频。雪松和昙花的气息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全新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气味,不像之前那样激烈地碰撞,而是安静地共存着。
萧衍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沈度的手掌覆在他后颈的腺体上,隔着薄薄的皮肤,用温和的雪松信息素包裹着那个滚烫的、正在经历第一次完全绽放的部位。没有标记的动作,没有侵入的意图,只是覆在那里,像一个安静的守护。
“沈度,”萧衍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叫了一声。
“嗯。”
“我清醒之后……你还会在吗?”
沈度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臂环紧了一些。
“我一直都在。”
萧衍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沉入了睡眠。
夜色还很长,但房间中很暖。
有人为他守着这个长夜,守着他第一次完整的绽放。